依照惯例,每年的中秋皇帝总会在千秋殿赐宴,后宫也有诰命夫人赴皇后宴的传统,窦皇后薨逝后,主持宴席的便成了容妃。
皇帝至今未醒,惯例是定要打破的。梁殊叫内侍省传了信,因京师动乱,逆党未清,今年的赐宴缩减成了家宴。至于官衔高的朝臣,梁殊则借圣上口谕由御膳房依照惯常规制制成一席赐下,太监送至府上。
朝堂的质疑与动乱短暂停歇了,但接踵而来的是堆积如山的朝政。
皇帝不批阅奏章,那么就必须经由内阁将票拟变作蓝批,到时候就是梁殊瞒得再好,那朝堂上那帮人精也都是能猜出一二的。到时候局势动乱,一切就由不得她做主了。
这两日梁殊几乎是住在了别宫,除了要回去处理必要事务,别的时辰都是守在皇帝跟前。
见者无不恭维她忠孝,但只有梁殊知晓自己到底安的什么心思。
她就这般拖了三日,皇帝依旧双目紧闭,没有丝毫要清醒的迹象。
第四日时,朝中有了异声,睿王残党果如预料的那般,试探性地播散了些诸如“睿王逼宫是因为知晓皇帝为奸人所牵制”“皇帝早被架空,天子被囚”的谣言来。梁殊派出女卫查探谣言来源,特意放出风声,将家宴放在了翌日,流言蜚语才有所消停。
朝政一直在堆积,急需朱批的折子往乾宁殿送了一叠又一叠,堆到御书案两侧的博古架都堆不下了,不知情的内侍照常将要紧的折子送至别宫等候批复,最后全落到了梁殊跟前。
这是到火烧眉毛的时候了,梁殊望着满书案的折子,深吸气,从中抽出几份瞧。
安娘给她沏来茶,忍不住往折子上瞄了眼:“殿下,您善描字,不若……”
梁殊抬眸,用眼睛示意她隔墙有耳。安娘闭了嘴,只敢在她身旁打下手了。
她瞧着殿下将奏章一份一份看完,一直看到太阳落山才分作三摞。她奉上来的汤羹凉了又热,热了又凉,等到阁内燃了烛,殿下才端起来尝了口,视线还是不离那折子。
安娘唉声叹气:“殿下,晚膳您还用吗,就这汤羹您一刻钟才尝了三勺。”
“你们去用。”梁殊道,“我瞧完了,你将我右手边这一摞送至英武殿,要他们早出票拟。”
“为何不都发去呢。”安娘将分好的折子摞齐整,“那样反而省着力。”
梁殊闻言抬首,就差把“厌蠢”俩字写双眸里了,安娘噤声,嘴巴微撅。
“这折子怎么分,哪些要票拟,哪些只能经陛下的手,里边门道多着呢。”她道,“你若是想听,晚上回时本宫同你细讲,旁的时候少在本宫耳旁聒噪。”
“知道了。”安娘道。
话音落下,阁中只剩汤匙碰瓷碗壁的细碎声响了。这份寂静没维持太久,文娘便行色匆匆地入内,惹得两人一起抬头。
“何事。”梁殊出声。
文娘几乎要喜极而泣了:“殿下,陛下似有苏醒迹象。”
梁殊猛地起身,快步出阁,直奔皇帝躺着的内殿。
视线掠过那一道道半佝偻的身影,梁殊瞧见了微睁着眼睛的皇帝。
她抚过衣摆利落跪下,带起的风吹得烛火微曳。
“陛下,您总算醒了。”她缠着白布的伤手摆得近榻前,额头抵着手背。
等候了片刻,她并未听到皇帝的声音,微直起身,透过昏暗的烛火瞧清了帐帷内的情形:
皇帝在这几日苍老了许多,面上的褶皱更深了,鬓角也更斑白了。
他艰难地张着嘴巴,动作极缓,幅度极小,光是这般就好似竭尽了全力,但发出的只有一丝微弱的气流音。
梁殊膝行上前,直至双膝抵着脚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