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万仙慢慢讲述起簪翠台的沉月和小菩因误会杀人的过程。随着事情的真相一点点托出,哀伤的气氛便如那落花一样,落在了龚家。宁婉莹的神色也随着真相的浮现,从不解到震惊再到困惑。
末了,她双手紧紧地抓着椅子的扶手,颤抖地问道:“繁麟他为何要去碎星湖上同那些娼妓聊天?”
万仙看着宁婉莹,道:“龚公子之前不是同你说,他出门是为了找灵感吗?我想他并没有骗你。”
宁婉莹皱眉,不可思议道:“他真想学你写书?”
“我想应该是的。”万仙说,“正如第一次见你时你所说的那样,龚公子恐怕是想学我写书。他不善于编造故事,却善于提问和倾听,容易让人同他推心置腹。所以他决定,既然自己编不出故事,就把别人的叙述写下来。”
“他为什么要记录那些娼妓的故事?”
“因为去做蚌中仙的女子,每个都有心酸的往事,不易的人生。他想要让世人读到这些女子的困境与痛苦,让天下人能善待女子。”万仙悲悯道,“龚老爷的母亲,曾经历过非礼案,无人为她伸冤,导致龚老爷至今不信官府。而这事,想必龚公子从小就听过。他从小就同情那位被诬告的无助女子,也就是他的奶奶。
“后来他生了病,而你被卖到了龚家为他冲喜,更是令他难受、羞愧。明明龚老爷经历过母亲的挣扎与痛苦,却在发家致富后,忘记了女子的不易,不顾你的感受,就联合你的父母逼你嫁给他这个病秧子,这让他也开始同情你。所以洞房花烛夜,他才会要你逃走。可是阴差阳错的,你没有走。不仅如此,你们两个还因那一夜的相处而相爱至今,有了孩子。而落子观的老法师算出来,你肚子里的孩子是个女孩。初为人父的他,担心你们的女儿,之后也会遭遇类似的属于女子的困境,所以他想写书,提醒世人,要更善待和尊重女子。
“这世上有无数苦女子,碎星湖上被迫成为蚌中仙的娼妓,只是其中一部分。可惜的是,龚公子还未搜集到其他女子的经历,他就因误会,被人杀害了。而且,他的妻子也误会了他,甚至还想买凶杀他。”
宁婉莹错愕地张了张嘴,好不容易憋出一句话:“他为什么不直接告诉我?”
“也许是因为他也吃不准自己是否真的能写书出书,所以不好意思提前告诉你。抑或他想等书写成后给你个惊喜,让你知道他十分爱你和你们的女儿。更或者,他只是单纯不想让怀孕的你多想吧?”万仙说,“你只是误以为他寻欢作乐,就买凶杀他,可见你多容易剑走偏锋。他不想引起不必要的麻烦,所以特地选了遥远的碎星湖,与那些苦女子谈心。那芦苇岛上高耸的芦苇,遮人耳目,既私密,又能让女子们卸下心防,吐露心声,确实是个不错的去处。”
“可即便如此,我还是在某一日闻到了他身上残存的一丝花露的气味,发现了他去碎星湖上的事。”宁婉莹失神地扯了扯嘴角,“我听说那些男人去碎星湖上,是要与‘蚌中仙’干极其下流之事。我以为他也一样的……”
“那你为何不直接质问他?”
“我……”宁婉莹低下头道,“我不敢当面捅破那层纸,我害怕揭穿自己生活的狼藉,亲眼目睹到我人生的一地鸡毛。”
万仙缓缓问她道:“你是不是从未完全相信过你的丈夫?你虽与他相爱,但心里是否仍存有一丝怀疑,怀疑他当初开后门让你逃跑,是他为了留下你而故意使的手段?”
“你……你怎么会知道!”宁婉莹看着万仙仿佛能看透一切的眼睛,颤抖起来。
“我不仅知道这些,我还知道些别的。”万仙停顿片刻,道,“我听小师爷说,你怀有身孕,却还敢对勒索你的船夫动手。我就知道,你绝不是会轻易认命的那种人。那么……新婚当晚,你真的准备认命嫁给龚公子吗?”
宁婉莹忽然笑了。
“万仙公子,你真是聪明得令人害怕啊。”她双唇翕动,坦白道,“那晚听到繁麟进门,我之所以紧张万分,其实是因为……我袖口里藏了把剪刀。只要他过来掀起我的盖头,我就会将他戳死!我倒要让龚老爷瞧瞧,什么叫作冲喜!可是……”
“可是当时,龚公子用自己的善良,暂时救下了自己的性命——虽然你一直对他这份善良抱有怀疑。”万仙再次巧妙地顿了顿,才道,“宁夫人,你觉得,龚公子那时是否知道你要杀他?”
“他当然不知道!”宁婉莹说着说着,露出迟疑的神色,“你什么意思?你是说他其实知道我当时想要杀他?所以他如今才害怕我又走极端,不敢同我坦白他想去了解娼妓的人生?他凭什么这么想我?凭什么觉得我不能理解他?又凭什么认为自己写下那些女子的困苦经历,就能救其他女子?他以为自己是谁啊!他才是那个自以为是的人吧?!说到底,他也不过是出于私心,为了自己的孩子,所以搞这些花样!别给我惺惺作态,装什么正人君子了……更或者,他才不是为了写书去的碎星湖,他不过是喜欢看那些女孩子哭哭啼啼罢了!一定是这样的!一定是这样的……所以他活该被杀!活该啊!!!”
宁婉莹发了疯地哭喊着,然后痛苦地捂住了肚子,尖叫起来。
那声音凄厉、悲怆,比尖利的指甲划过桌面还要令人汗毛直立。
就在这时,他们一起发现了宁婉莹的异状——羊水正一点点地顺着她的大腿流到了地上。
“快叫产婆来!”他们大喊起来。
一时间,龚家人声鼎沸,众人手忙脚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