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废宅院中的灌木树丛簌簌一响,从里头钻出一个乱糟糟、插满树枝的脑袋。
——不久前君无厌好不容易才从满城的金吾卫地毯式搜索中逃出来,他皇兄是真的动怒了。
如此大费周章又高调,纵使不尽然是因为自己那也很吓人了,唯一庆幸的大概就是没将影卫也派出来了。
在皇宫中君无厌尚且能说有把握,可出了皇宫没了限制,这天下几乎就没有影卫不熟悉的地方,百无禁忌,天子暗卫就是嚣张。
他也确实窝囊,不过是听说允恩提醒阿兄是否真亲自来犹未可知,又是自己先怂跑路了。
可这也确实不怪他,凭阿兄过去不许他任何人接触,身边全是眼线的性子……
君无厌从灌木中爬出来将身上能瞧见的杂草树枝都弄去,片刻后他垂眸一看,外袍早不知跑哪去了,露出里头被剐蹭得惨不忍睹的丝绸,豁口甚至裂到露出皮肤。
……真是要命了,上一回这么狼狈还是驯服红菱兴奋过头,独自牵出去疯跑呢。这么回去皇兄不把他砍成臊子去孝奉殿跪个三天七夜,皇兄该倒着姓了。
君无厌一想起君无玦那双摄人魂魄一般的紫眸就胆寒。
闹归闹,他再如何怨怼君无玦也不敢真在某些事情上触怒他,君无玦再是纵容,他也是皇帝。
拾掇起思绪,君无厌颇为心情大好地摸黑出了这处荒芜的院落。
只是没想到都巳时了,这座府邸的主人居然还没有休息。砸开生锈的锁,推开刺耳响的破烂木门,挪走掩盖院落门口的木柴捆,映入眼帘的是收拾得当的春令花园。
花园穿过月亮门,庭院中石灯明亮,一处小亭中数位年轻少女正围在一起品鉴古画和鲜花,桌上摆着许多漂亮糕点。
听到君无厌这边的响动纷纷回过头来,皆被吓一跳,君无厌转瞬换上一副茫然懵懂的神色。
缓过神的少女们中有一人警惕着未靠近,只远远冷声问他是谁,却还未再问第二遍,只见这颤抖着身子的人儿倒先呜呜哭起来了。
“……”少女一下懵掉,这可怜人哭的声音实在是委屈害怕至极,让人忍不住放下些许心防,几名少女便一块靠近。
只见君无厌乌发完全散开,浑身衣衫破烂,脏兮兮的的小脸上却是一双盛满委屈惶然的水雾,剪水一般的眸子一瞧就惹人怜让人心软。
这那是什么危险人,分明是意外失足的单纯“少女”。
一个粉裙少女心头一软,也不多想了,牵起君无厌的手就拉到小姐妹们夜赏的席上,摁着君无厌坐下又拿湿帕为他轻轻擦去脸上的污泥——脏污之下,煞白的脸颊布满细小的伤口,血珠从伤口点点渗出,丝绢轻轻蹭过都能感受到那细微的瑟缩。
少女手撑在君无厌的肩膀上,隔着轻薄的衣衫都能感受到那份细微的颤抖。
她温柔开口:“乖乖,怎么一个在这?”
安静了许久的环境甫一出现声音,君无厌眼中的水雾再次聚起来滚落。
少女顿时慌了神,抬起君无厌的脸左右瞧,声音愈发温柔小声:“可是我弄疼你了?不哭不哭,这里没有坏家伙只有好姐姐。”
这头几人兵荒马乱的又是糕点又是茶水,院落的主人更是特地寻来生肌膏来为他敷上,一番折腾后君无厌顺势平静下来,可少女们却没有停下的想法,将他强行塞进浴汤打算为他洗洗。
这一出打的君无厌措手不及,不由也慌乱起来,忙开口:“不、不了,我自己来。”
宫装的少女见此忍笑道:“害羞了。”
君无厌将自己泡进浴桶迅速洗刷一阵后起身,也不敢让府邸中的下人服侍,但看着屏风上的宫裙女装陷入两难境地。
他那会穿什么裙裳?!纵是少时好奇过,也被他母后宴礼时那层层叠叠的繁复礼服晃得眼晕,他同他皇兄都整备好了,他母后依旧在被宫人缠绕着身上不知哪个地方的布料。
君无厌抓着那分不清里外的衣衫苦恼极了,这一堆花花绿绿里头他只认识那抹雪白。
外头少女们已经在喊了,君无厌只得匆忙穿上中衣,就有下人入内,看过后出去不久又带回来几个为他穿上外边的。
又一番折腾后,君无厌几乎是同手同脚地被摁在妆镜前被围住比划哪个簪钗更合适,好不容易选好又开始在他脸上胡描乱拍。等君无厌以为一切结束时,少女们又拉开了另一个全新的抽屉……
君无厌真的昏倒了,再恍惚着醒神时,他脑袋上最后被挽起个矮鬓,插了几枝春令花,簪子也有几只,但更多的是靠点点鲜艳同那双瞳眸一起衬出的韶颜稚齿、夭桃秾李。
粉裙少女点下朱唇上的最后一笔,起身:“是吧是吧,我就说了鲜花配美人你们还不信。”
有人凑近在君无厌眼前晃了晃,那双眼睛便跟着那动作眨动,她不可置信道:“是真的粉瞳哎,真的真的!”
“所以究竟发生了什么你会变成那样子出现在这里?”
君无厌垂下脑袋,掩下一切只留委屈的语气说:“我在家中准备休息,突然闯入一名黑衣人将我掳走,黑衣人一路挟持我躲着很多人,然后到了一处荒凉地时黑衣人被箭射中,我趁机挣脱一路逃跑失足从屋顶落到了那处荒院子。”
“荒院?”一人愣住回头去看紫裙少女。
“可是那处后头?”紫裙少女指向窗外,君无厌点头。
紫裙少女道:“那处是本来是做花园的,后来沾了牛筋草拔除不了就浇上毒把院落封了。”少女顿了顿,“方才我去取药时听说宫中好像出了点事,惊动到上面,金吾卫都出城搜捕了。”
粉裙少女啊了一声:“采花贼吗。”说着就去握君无厌的手,“莫怕哦乖乖,这儿很安全,采花贼很快就被抓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