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牛骨传信
大王看了看四周黑沉沉的夜色,摆摆手打断他:“把人抬进来,本王看看。”
来人慢慢睁开眼睛,仿佛一下子不适应屋内的光亮,皱眉眯眼好一阵子才看清了自己的处境:在他四周木头桩子一样地戳着好几个敦实魁梧的武士,再抬头,他看到一头乌黑的头发,头发下面一双乌黑明亮的眼睛,眼睛下面是一张小巧的嘴巴,此时这张花骨朵一般的嘴巴正在吹着一羹匙乳浆。当她把乳浆送到来人嘴里的时候,发现他已经睁开了眼睛,不由发出一声欢喜的叫声:“大王,他醒了。”
立时,他的身边又围上来几张面孔。其中一个气度不凡的男人居高临下地问道:“如今不是游牧季节,你跑到这个荒无人烟的地方干什么?”声音陡然冷厉起来,“你是什么人?!”
来人看了他一会儿,没回答问题,反而爬起来,匍匐在地:“请问大王是不是休屠王?”
休屠王吃了一惊,看着他点了点头。
来人欲言又止地看了看四周全副武装的武士,慢慢低下头。阏氏在旁边轻轻扯了一下休屠王的衣襟,休屠王从沉思中惊醒,挥了挥手:“你们都退下,独孤都尉留下就行了。”
众人都退了下去,掀动的帐帘搅起一股狂风,把烛火吹得摇曳不定,使帐内的气氛显得万分诡异,休屠王突然感到一阵不安,仿佛有只手紧紧地揪了他的胸口一把,受伤的右胸猛地一痛。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沉沉地说道:“现在这儿只剩下本王和阏氏,孤独都尉是本王信得过的人,你有话可以放心大胆地说了。”
来人把手探进怀里,拿出一个牛骨磨制的方片,同时拿出一根金丝累攒的碧玉簪,细致圆润的碧玉簪在那人粗粝的手掌中显得格外晶莹剔透。阏氏看到这根簪子,不由低声惊呼一声:“这根簪子怎么在你这儿?你到底是谁?”
来人仿佛没听到阏氏的问话,他急切地看着休屠王,说道:“大王千万不能回单于庭!”
休屠王心里刷地一凉。好半天才定了定神,沉声问:“你到底是谁?怎么知道本王的行踪?”
来人缓过一口气,道:“奴下是昭癸夫人的仆从。昭癸夫人得知大王和浑邪王奉诏携带家眷和残余部队前往单于庭,特命奴下前来阻止。劝大王万万不敢回去!”说着递上那个骨片和玉簪。
心底那股隐隐的不安得到印证,休屠王倒吸了一口冷气,沉吟不语。孤独都尉接过那两样东西递给休屠王。休屠王接过玉簪握在手心里摩挲着,趁阏氏不注意,收进袖子里。
阏氏在旁把这一切都瞧在眼里,只当没看到,也不去揭露他。再说这个节骨眼上也顾不得那些,她把注意力都放在那片制作精巧的牛骨上。一伸手从休屠王手里接过去,两眼紧盯着上面的图符说道:“昭癸妹妹身在单于庭多年,很得伊稚斜单于的喜爱。必然知道那边的情形。既然她冒险派人截下我们,肯定有十万火急的情由。你快看看昭癸妹妹在骨片上说了什么?”
两把滴血的匕首!打磨得细致圆润的骨片上,用红染料涂画着两把鲜血淋漓的匕首!休屠王苦笑一声:如果回单于庭,这就是他们的最终下场!
呆愣片刻,阏氏看了看疲惫已极的来者,问:“昭癸夫人还有什么话没有?”
来人点点头,“昭癸夫人命奴下告诉大王,伊稚斜单于听报河西走廊失守,大是恼怒。要两位大王回庭议事,其实是为了……”说到这儿闭上了嘴巴,看了一眼休屠王手中的骨牌,重又低下头。其实不用他说透,大家心里也都明镜似的。
阏氏看了看满脸阴云的休屠王,沉声道:“大王,此事不但关系咱们,还有浑邪王。臣妾以为,应该找他过来一起商量个对策才是。”
休屠王如梦中方醒,“对。去请浑邪王来。”
话音刚落,就听从帐外传来一声:“不用去叫啦!我已经来啦!你这儿雷惊电闪,我哪能睡得踏实!”
说着门帘一掀,走进一个汉子。这人五短身材,给人一种敦厚有力的印象。脖子粗而且短,使得脑袋就像直接长在肩膀上一样。一看之下觉得这个人必定是憨厚可信之人,可是他那双鹰隼一般的眼睛却像钉子一样,钉在人身上,仿佛能钉透皮肉,让人心生畏惧。现在他这双眼睛就钉在信使的身上,使得来人不由得打了一个寒战。
休屠王心里一动:驻扎时为了防止敌人偷袭被一锅端了,因此两个营地相隔十里开外,既为了相互守望,也有那么点相互提防的意思。可是自己这边刚刚有点风吹草动,他那边马上就能知晓。这个浑邪王还真不能小觑了。
休屠王按下心头的不快,把来人的传信详细说了一遍。
浑邪王气得一拍腰间的长弓,粗声大气地说:“反他娘的!为了给他开疆阔土,咱们不停地在战场上流血拼命。打个胜仗,吃个败仗,都是难免的。咱又不是天神,哪有只许胜不许败的道理!吃个败仗就得杀头,是什么道理!”
浑邪王的怒吼像一块巨石,轰然砸碎冰封的沉寂。几个人目不转睛地盯着浑邪王,心里头各自转着念头,谁也不敢先开口。
轰隆一个雷声滚过,大雨哗哗地落下来,打在帐篷上,发出砰砰的响声,如同连绵不绝的战鼓,敲击着帐内每个人的心。
第二天清晨,雨停了,清洌的空气中弥漫着草香和泥土香。阳光顺着门帘微启的缝隙,挤进大帐旁边的帐篷里。一个十几岁的少年和一个七八岁左右的男孩趴在桌子上,四只乌溜溜的小眼珠紧盯着桌上一小堆金饰品。过了一会儿,男孩央求道:“哥,把这个金项圈还给我吧,要不母后发现了,肯定得打我。”说着,伸手去抓桌子上的一个金项圈。少年急忙伸出手臂挡了一下,嘴里说道:“母后要是知道咱们的用途,不但不会打你,保准还会夸奖你。”
男孩反驳道:“那不如现在就去禀明母后,没准母后还能给你更多的金子呢!就不用咱们费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