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山雨欲来
暮色苍茫。天空翻滚着一团团浓云,四周一片寂静萧瑟,阵阵狂风夹裹着风沙,扫过晚秋的河西走廊。
在这片空旷苍凉的背景中,隐约有一片帐篷,挤挤挨挨地向远方延伸过去,逐渐隐入天幕,远远望去,就像一片连绵起伏的坟丘。
帐篷周围不断有人影走来走去。这些人个个身材魁梧,面容粗粝,神情凝肃,甲胄鲜明,每人胸口一块铜制的护心镜,腰上挂着一把大弓,身后背着一个大箭囊,手里还端着一杆长枪。这种装束标明了他们武士的身份。然而这些人看起来疲惫不堪,好像刚刚赶了很远的路,此刻是在强打精神守护这片帐篷。如果仔细观察,就能发现他们的主要精力其实都放在中间一个高大的幕帐上。从这个幕帐的外观上也能看出它与周围散落搭起的帐篷有着天差地别的差距。其他的帐篷不过是些普通的材质搭建而成,这座不但大了许多,而且是用上等兽皮精心制作而成。
此时,从大幕帐中传出一阵低吼:“拿走!什么茶叶子!草原的雄鹰不需要汉人的东西!都给我拿走!”
随后有个女人的声音柔声细气地劝道:“大王别生气,你现在身上有伤,生气对伤口不利。我看大王这些日子愁眉不展,特意叫她们烹了汉人的茶叶给大王。汉人该杀,可是这茶叶却是个好东西,清热解火最合适……”
先头那个声音忍了忍,终究没有忍住,又咆哮起来:“本王不用汉人的东西!他们抢走我们的祭天金人,强占我们的家园……无家可归的狮子比卑微的野兔高贵不到哪儿去!唉,哪里还有脸面顾及性命身体!拿下去吧,还是我们的乳浆养人!”说到最后声音低沉下去,充满了苦涩、悲怆和无奈。
女人低低地叹息了一声,吩咐道:“拿走吧,去换乳浆来。”
一会儿,两个侍女模样的宫人弓着身子,低着头,退出帐篷。随后,一个30多岁的女人也一撩帘子,走了出来。与刚才两个宫人的容貌不同,这个妇人皮肤白净,眉眼清秀,虽然也同样穿着皮袍,可是皮袍的下摆和领口却露出一截华丽的锦缎,一见便知这锦缎是来自中原的上等之物,非一般人能消受得起。并且她的头发高高地挽了起来,上面插着一支大汉贵妇们常戴的金镶玉步摇簪子,一缕璎珞随着她的行动轻轻摆动,流水一般给她增添无限的婉约气质。额头上罩着一圈狐狸毛做成的抹额,带着明显的匈奴妇女的妆饰标志,却在无意间为她增添了许多英气。
两个宫人看到走出来的女人,刚刚直起来的腰身又弯了下去,恭声道:“阏氏(注:对匈奴单于和封王的妻妾们的称号。等同于汉族的王妃,皇后。),大王他……”
被称作阏氏的女人摆了摆手:“把这两盏茶给小王子送去,不要糟蹋了。这还是去年大汉王庭派人送来的。谁知道今年竟是这样的情形!往后……唉,你们去吧。”
两个宫人躬身而退。女人看了看乌云翻滚的天空,自语道:“怕是要下雨了……”转身回到帐篷里,对一个半卧在矮榻的大汉说:“我看天要下雨了,恐怕明天不能赶路了。”
半卧着的大汉按了按右胸,皱着眉头闷了半晌,才叹道:“天神不保佑我们休屠王族啊。使我们英勇的神兵接连遭到霍去病那个魔鬼的伏击,整个领地……不,加上浑邪王的领地,整个河西走廊全部落入汉人手里。本王真是没脸回单于庭呀!幸好,单于的胸怀比草原还宽广,还允许咱们回去参加龙庭大会,这份恩德,唉,不说了,咱不能耽搁,得快回去。”
阏氏急切道:“如果冒雨赶路,只怕你的伤口一见水,发生溃烂就麻烦了。眼下不同往日……药物不多了。”
大汉焦躁地打断她:“我知道。药物、粮草都没有了,偏又赶上这草枯霜冷的秋天!所以咱更得加快速度,拖时间越长越不行。”
似是呼应大汉的话语,帐外飘来若有若无的烤肉的香气,大汉嗅着鼻子闻了一会,眼里抹上一层悲哀:“是马肉……”
阏氏在他身边坐下,伸出一只手握住他的手。两人愁眼相对,一时都陷入沉默。
蜿蜒的小路上,一匹枣红马在竭力地向前飞奔,四只蹄子在松软的草地上刨起一团团黄尘,仿佛脚下踏着一片飞速流动的云彩。
“驾,驾!”骑马人还是不停地挥鞭抽打它。
影影绰绰的帐篷群终于映入眼帘,骑马人心里一喜,强打起精神,向着帐篷奔去。可是就在快要到目的地的时候,疲累已极的枣红马终于支撑不住了,一个趔趄倒了下去,马上的人被狠狠地摔了出去,一声也没吭就晕了过去。
巡守的武士很快发现这边的情况,一个都尉模样的人神情顿时警觉起来,一挥手,发出一声呼啸,从四周的帐篷里冲出来几十个全副武装的武士,密密麻麻地把中间两顶帐篷围住,其中一个武士跑进去汇报。
虽是突然情况,却是一切部署井然有序。随后,独孤都尉带着几个人向来人走过去。
倒在地上的人和马一动不动,仿佛死去一般。队长把手伸到来人的鼻子底下,停了会,说:“还有气。看这架势是累坏了。抬进去,给他喂点水,问问大王怎么处置。”
有个武士查看了一下马,回头说:“都尉大人,这匹马不行了。”
都尉点点头,站起来。雄鹰一样锐利的双眼向四周看了几遍,发觉确实没有异常情况,才往回走。在帐篷门口,一个高大魁梧的身影矗立在烛影里,看不清他的表情。从帐篷中透出的烛光把这个身影拖得更长,像一杆标枪一样插进外面的夜幕里。都尉弯下腰身,把右手放在胸口,恭恭敬敬地说:“报告大王,是一个赶路人。末将刚才查看了一下,只是个平常百姓。好像也不是细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