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的一天,对景元而言,意味着新的公务。
晨光还未将书房彻底照亮,一叠叠、一摞摞新的公文便已如同潮水般被送抵案头,带着油墨与纸张特有的气味,迅速垒起新的“山峰”。
景元只抬眼瞥了一下那瞬间“拔地而起”的文书堆,便觉得眼前一黑,一阵熟悉的、混合着疲惫与抗拒的眩晕感袭来。他猛地将额头抵在冰冷的桌案上,发出一声来自灵魂深处的、毫不掩饰的呐喊:
“当将军……怎么会这么痛苦啊——!”
那声音闷闷的,带着年轻人特有的、被重担压垮边缘的绝望感,与昨日那个沉稳应对十王司、深夜饮酒谈天的将军判若两人。
一旁正在调息的洛阳闻声,唇角不自觉地弯起一个细微的弧度,无声地莞尔。
这笑意虽轻,却没逃过正从桌案上抬起半张脸的景元。他侧过头,瞪向洛阳,眼神里写满了“你居然还笑”的控诉。
“笑什么笑?”景元没好气地直起身,随手抓起最上面几份公文,在空中抖了抖,纸张哗啦作响,“你猜猜看,这里面有多少份,是拜谁所赐?幽囚狱大规模暴动的损失评估与追责报告、被破坏设施的紧急修缮方案与预算申请、外层防御阵法的紧急修复与能量补充计划、受惊居民的安抚与善后事宜安排……”
他每念一项,语气就加重一分,看向洛阳的眼神也越发“哀怨”,仿佛在细数对方给他带来的无穷麻烦。
洛阳赶紧抿住了笑意,低头安静地听着。确实,这些麻烦的源头,或多或少都与他有关。
只是,他也不是有意的啊……
就在这时,一名侍从轻手轻脚地走进来,双手奉上一份装帧更为考究、封面上烙着特殊纹章的文书。“将军,这是……腾骁将军葬礼的奠仪详细议程,以及各项仪式所需物料的清单与预算。许多细节亟待您最终敲定,十王司与礼部那边……催得紧,请您务必尽快过目。”
听到“腾骁将军葬礼”几个字,景元脸上那点故作夸张的苦恼瞬间消散,被一种更深沉的凝重取代。
他沉默地接过那份厚重的文书,指尖在烫金的纹路上轻轻摩挲了一下,方才那点鲜活气儿仿佛也随之沉了下去。
他刚坐下,准备强迫自己集中精神处理这桩最为沉重却也最为紧要的公务,门外又传来了禀报声:
“将军,十王司遣人再度来请,言有要事,需将军即刻前往共议。”
景元握着笔的手顿了顿,连叹气似乎都懒得叹了,只是极轻地闭了下眼,再睁开时,只剩下深不见底的疲惫与一丝压抑的烦躁。“没完没了……”低语几乎微不可闻。
书房内的空气因这接连不断的搅扰而显得愈发滞闷。一直沉默旁观的洛阳,目光落在景元手边那份关于葬礼议程的文书上,又看了看年轻将军紧绷的侧脸与眼下的淡青。
他忽然开口,声音平静:“若你信得过,葬礼的议程与物料单,或可让我先看看。此类仪轨、器物规制,我年少时在……家中,曾被迫学过一些,略知皮毛。之后你再亲自过目定夺,可好?”
景元倏地转过头,目光锐利地投向洛阳,眼中的探究之色毫不掩饰。这提议来得突兀,也涉及甚重。让一个身份敏感、力量莫测、且与逝者关系复杂的“囚徒”插手如此重要的将军葬礼事宜?
四目相对片刻。洛阳的眼神坦然,并无闪烁,亦无讨好,只有一种陈述事实般的平静,与一丝极淡的、近乎长辈看晚辈忙乱时不忍的意味。
景元眼中那锐利的审视慢慢化开,转为一种更深邃的思量。他权衡着风险与效率,衡量着洛阳话中的可信度,也在评估着这看似“帮忙”背后,是否藏着其他意图。
最终,他身体微微后靠,将那份沉重的文书往洛阳的方向轻轻一推。
“你就在这里看。”他的声音恢复了平静,甚至带着点公事公办的冷淡,“但一步也不可离开这书房。否则,”他顿了顿,语气添了几分不容置疑的坚决,“即以越狱之罪论处。”
洛阳闻言,几乎哭笑不得。他昨天才刚从戒备森严的幽囚狱里“走”了出来,如今又怎会惧怕再多一项“越狱”的罪名?只是,此时听来,除了显得格外严肃,也格外……有点孩子气地强调权威。
他自然不会点破,只是顺应着这古怪的“囚徒”与“看守”之间的默契,平静地点头应道:“知道了。”
他从景元手中接过那份承载着哀荣与繁琐的文书,指尖触及微凉的纸张。
景元不再多言,深深看了他一眼,仿佛要将这一刻他接过文书的神情姿态刻入脑中,然后转身,大步离开了书房,将那即将到来的十王司唇枪舌剑,以及这一室重新归于寂静、却多了份特殊“工作”的空气,留给了这位身份越发难以界定、处境也越发微妙的“囚徒”。
洛阳大致看了呈上来的葬礼典仪章程,这种章程大多按照成例,不需要什么创新,只是事关重大,所涉人物和物件都相当冗杂,容易出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