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元回到将军府,甚至没顾得上换下沾染了十王司阴冷气息的外袍,便又一次将自己埋进了那似乎永远也处理不完的如山政务中。仿佛唯有这些具体而繁琐的案牍,才能暂时压下心头翻涌的复杂情绪。
洛阳则寻了个安静的角落,自行调息疗伤。体内的丰饶之力与镜流所化的果实缓慢运转,带来微弱的暖意,也带来更深的茫然。
时间在寂静中悄然流逝。
直至夜深,廊外的刻漏发出低微的报时声。景元终于搁下笔,揉了揉因长时间专注而胀痛的眉心,长长舒了口气。堆积的公文总算是看到尽头了。
“事是做不完的,将军。”洛阳的声音在不远处响起,平静无波,“该歇息了。”
景元抬眼,望向他。书房内只余几盏长明灯,光线昏黄柔和,将洛阳的身影勾勒得有些模糊,却又奇异地带着一种历经沧桑后的安定感。
“歇息?”景元忽地笑了笑,那笑容里褪去了白日里的诸多面具,露出几分真实的惫懒,甚至是一丝属于年轻人的、近乎任性的神色,“长夜漫漫,枯坐无趣。前辈,可愿陪我喝一杯?”
喝酒?洛阳微怔。这个邀请确实超出了他的想象,彻夜秉烛,举杯共酌,是他与景元如今的立场能做出来的事?
他看着景元。年轻的将军眼中有着未散的疲惫,也有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带着点试探的亮光。或许,他也需要一点什么,来冲淡白日里的沉重与无奈。
“我以为,我还在坐牢?”洛阳问。
“那就当是牢头请囚徒喝一杯。”
“……好。”洛阳终究是点了点头。
酒是将军府私藏的佳酿,不知是何年何月存下的,甫一开封,醇厚的香气便弥漫开来。景元亲自斟满两杯,推了一杯到洛阳面前。
洛阳端起那白玉般的酒杯,触手微凉。他略一迟疑,还是送到唇边,饮了一口。
辛辣、醇香、以及一股灼热的暖流瞬间冲入喉间,与他记忆中更清冽的仙舟酒液截然不同。他下意识地呛咳了一声,虽立刻止住,却未能逃过景元锐利的眼睛。
“噗——哈哈哈哈哈!”景元先是一愣,随即毫不客气地大笑起来,眉眼弯弯,方才的沉稳将军模样荡然无存,倒像个恶作剧得逞的少年郎,“前辈这是……千年不饮酒,连酒量也一并还回去了?还是我这将军府的酒太烈,不合您清淡的口味?”他故意将“清淡”二字咬得重了些,显然还记得午间辣子鸡丁的事。
洛阳看着他笑得畅快,脸上并无愠色,反而也跟着摇了摇头,露出一丝无奈的纵容笑意。这晚辈,倒是会抓人短处。“是许久不喝了,一时不适应。将军见笑。”
“无妨无妨,慢慢喝。”景元自己也饮了一口,舒服地喟叹一声,姿态放松地靠在椅背上,“说起来,以前我们几个……嗯,就是镜流师父他们,偶尔得闲,也会去金人巷的旧楼喝酒。”
他晃着杯中琥珀色的液体,眼神有些悠远,声音也轻了下来:“白珩总是最能闹腾的,点子多,酒令也新,常把应星灌得找不着北。师父她……喝得不多,但每次举杯都很干脆。丹枫嘛,总是最安静的那个,但谁要是说了什么不着调的话,他总能一句话噎得人哭笑不得……”
“我还记得,有一次杏花夜雨,白珩带来了遥远星际的美酒,应星带来了新制的金人,镜流一时兴起,与金人在月下比剑,一气赢后,痛饮美酒,而丹枫也罕见的被激起了兴致,要同镜流比剑,镜流却不愿意理他,呵,难得看到他吃瘪……”
故人凋零,风流云散。
他娓娓道来,语气平和,仿佛只是在追忆一段寻常往事,但洛阳能听出那平淡叙述下深埋的、如今已破碎不堪的温情。他没有插话,只是静静听着,偶尔啜一口杯中渐觉顺喉的酒液。
许是酒意渐浓,又或许是这深夜独处的氛围让人松懈,景元的话头渐渐转向了更私人的领域,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对“长辈”的倾诉欲,亦或是一种更深层次的性情流露与试探。
“那时候总觉得,这样的日子会一直继续下去。”他自嘲地笑了笑,“如今想来,真是天真得可笑。”
洛阳默默地陪同着饮了一口酒,谁没有这样的青葱岁月、年少时光呢。
人间四月芳菲尽,只是当时已惘然。
倒是洛阳放下酒杯,目光落在跳跃的灯焰上,沉默了半晌,又缓缓开口:“我这人不擅长交朋友,苍城还在的时候,我朋友也不多。有时候人太出名了,大家会觉得跟你有距离感。”
“出名?”景元来了兴趣,“多出名?”比云上五骁更出名吗?
洛阳笑了笑,语调里微微带上一点兴意,“勉强算个大众偶像,可不必你们差。”
景元也笑了笑,他当然从文献中看过,苍城将军之孙,剑道天才,少年英雄,有口皆碑。他甚至还打算联系几位信得过的前辈,侧面了解洛川的过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