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心底泛起一阵恶心,这份不适不是针对戴蒙,而是针对这个令人窒息的世界。
原来真正的权力游戏,从来不在光鲜的议会大厅,也不在庄严的法庭之上,而是藏在这些阴暗潮湿的角落,烟雾缭绕的密室,深夜无人的教堂后门。
用谎言喂养贪婪,用恐惧催化背叛,用阴谋决定他人的命运,这就是成人世界的运行法则。
凌晨时分,他们坐在回程的马车上。
都灵在沉睡,街道上空无一人,只有车轮碾过积雪的声音。
艾琳娜摘掉毡帽,长发散落下来。她靠在车厢的墙壁上,一言不发,怔怔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街灯。那些昏黄微弱的光点在茫茫雪夜里忽明忽暗,显得格外孤独。
“感觉如何?”戴蒙率先打破沉默,语气平淡无波。他早已解除幻术,恢复了原本的模样。在马车昏暗的光线里,他的脸一半沉浸在阴影中,一半被偶尔掠过的街灯照亮,神色晦暗难辨。
艾琳娜沉默了许久才缓缓开口:“……像是在看一场精心编排的戏剧。”
“嗯?”
“每个人都是提线木偶。”她转过头,“而你就是那个躲在幕后的操偶师。你拉扯那些看不见的线,他们就会按照你的剧本行动,被贪婪、猜疑、恐惧驱使,连他们自己都认为那些念头全是出自自己的意愿。”
戴蒙没有否认,也没有辩解,只是缓缓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后悔了吗?现在你看到了,光鲜亮丽的理想背后,原来是这么冰冷,这么肮脏的东西,一切都是由谎言和阴谋堆砌而成的。”
马车颠簸了一下,艾琳娜扶住窗框。她的手指触碰到冰冷的玻璃,寒意一直从指尖传到心底。
“不。”她说。
戴蒙睁开了眼。
“我反而更坚定了。”艾琳娜的声音轻柔但坚定,“我现在终于明白,为什么以前我拼尽全力,却总是一败涂地。”
她微微侧身,面向戴蒙,在昏暗的车厢里,那双碧蓝色的眼睛异常明亮。
“我以前天真地以为,只要道理站得住脚,只要心怀善意,世界就会为我让路。可是我现在懂了,这个世界根本不是那样运作的,它的运行法则,是你刚才用的那些:精准的信息,缜密的谋算,还有对人性弱点的把握。”
她停顿了片刻,继续说:“你刚才所做的一切,对科斯塔来说确实冷酷,但你也确实没有彻底毁掉他的性命,而是像园丁修剪一棵长疯了的树,斩断那些会伤害到周边植物的枝桠,让它不要毁掉整片森林。”
“所以?”戴蒙问,语气里听不出情绪。
“所以,”艾琳娜一字一句地说,“我明白了,权力从来不是只有全盘退让或者碾碎一切这两种用法,它还可以用来‘修剪’。手段或许冷酷现实,但也许,这就是在这片复杂的森林里生存下去的代价。如果我想保护我的学生和那些脆弱的理想,就必须学会怎么修剪那些疯长的枝桠,而不是天真地期待阳光和雨水会自动解决所有问题。”
马车里陷入了长久的沉默,只有车轮声和远处不知谁家的犬吠。
戴蒙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很轻很轻地,他笑了,带着一种复杂的,近似于尊敬的情绪。
“欢迎来到真实的世界,艾琳娜。”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释然,也带着对这个世界的无奈,“虽然它既冰冷,又糟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