塔矢亮在14岁时就从家里搬了出去,可房间还保持着从前照片里的样子,他的房间和自己以前总是能随机刷新一些小玩意的房间不一样,塔矢亮的房间板板正正,书柜占据了整整一面墙,里面规整地码放着厚厚的棋谱、年鉴和赛事记录,除此之外,几乎看不到任何与围棋无关的物件,这也难怪,那时都塔矢亮除了围棋外,大概也没有其他特别的爱好了。
床睡一个人当然刚好,两个人就显得挤了,但是抱在一起睡在这个偶尔有些枝呀的床上也很刚好。
“小亮,我之前……梦到过小时候的你。”
“是吗,那如果我和前辈做同一个梦就好了。”
“那个时候,你就坐在这院子里的樱花树下打谱,梦里看得可清楚了,樱花像雪一样落下来……可惜我刚想走过去,梦就醒了,都没能跟你打声招呼。”
“前辈和我心有灵犀呢,小时候,除了学校和围棋教室,我经常一个人在那棵树下安静下棋。”
睡意渐渐袭来,意识沉入模糊的边界时,进藤光含糊嘟囔道:“我还想……继续那个梦。”
想走到那棵树下,想看清你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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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藤光缓缓睁开眼睛,意料之外地,他正站在塔矢家庭院里的樱花树下。
奇……奇怪……
进藤光低头看了看自己,穿着来时的衣服,一切如常。环顾四周,熟悉的庭院布局,和方才记忆中塔矢家的院子别无二致,但不一样的是,院子里的樱花树正悄然盛开着。
他又以为是梦,掐了一下自己的脸,发现很疼,亮也曾有过一次类似“回到过去”的奇异经历……难道自己也……
就在这时……
进藤光望见了坐在樱花树下打谱的小亮。
是小亮。不对,是比“小亮”还要稚嫩许多的“小小亮”。
粉色的樱花随风而落,有的恰好落在了他的手边,小小亮一手执子,一手拿着棋谱。
心脏不受控制地加快跳动,进藤光在那孩子面前蹲下:“小亮?你能看见我吗?我是进藤光哦!进藤光!”
进藤光忍不住想戳一戳那看起来手感很好的带着婴儿肥的脸颊,然而指尖却毫无阻碍地穿透了过去,完全碰不到!
他这才后知后觉意识到了自己的状态,哦……原来自己只是一个灵魂体,谁也看不见他,自己也无法触碰这里的任何事物。而且似乎也无法离开这一棵树太远。
既来之,则安之。况且能这样毫无顾忌地看着小时候的塔矢亮,似乎……也不错?
进藤光并不觉得无聊,神奇的是,时间在他眼前翻页得极快,只有小亮来到这里时,仿佛是给书本做特别标记似的,时间的流速又正常了。
仗着对方完全感知不到自己,进藤光那点顽劣的心思渐渐活络起来。他会在小小亮对着难题苦思冥想时,凑到他耳边大声指点的棋路;会在他摆出精妙一手时,故在旁边鼓掌喝彩;会模仿绪方先生仓田先生甚至塔矢亮本人平常的神态在他面前走来走去,自娱自乐。
尽管塔矢亮永远不会给出任何回应,但进藤光自己玩得不亦乐乎。
而他最喜欢的,还是安静下来,看塔矢亮下棋。
无论是打谱,还是后来偶尔出现的与父亲或其他棋士的指导棋(因为一般研讨会在室内,很少来庭院),甚至一些自己与自己的对弈。那小小的身姿坐在棋盘前时,会焕发出一种难以言喻的光彩。进藤光常常看得入神,忘记了自己旁观者的身份,忍不住与小亮共享着同一份心情。
光阴流转,樱花开了又谢,谢了又开。
树下的孩子稚气的轮廓逐渐被少年的清峻取代,慢慢长成了他记忆中,第一次在围棋会馆遇见时那个骄傲又执着的塔矢亮。
塔矢亮来到这里的时间变得少之又少,身上渐渐有了“塔矢行洋之子门下弟子”的光环与重量。他渐渐与父亲的门下的一些职业棋士有来往。但进藤光透过门窗的玻璃注意到,那些来往的大多比他年长,他们交谈,复盘,塔矢亮恭敬地行礼,得体地回答,棋艺备受赞誉,被期待他正式踏足职业围棋世界后所展露的风采,但除此之外,再无更多。
然后,不知道从哪一个春天开始,变化悄然发生。
他来到这里的时间似乎又渐渐多了起来,塔矢亮的手边多了一本笔记。
他不再仅仅是对着古谱或父亲的指导棋谱复盘,而是常常翻开那本笔记,对照着上面的记录,在面前的棋盘上重新摆开棋局。
进藤光好奇地凑近去看,却意外发现这些是……
他和塔矢亮下过的棋。
所以这本笔记……就是当初他在海王中学围棋社所见到的……塔矢亮记录与自己所有对局的那本棋谱。
从这个时间点开始,他就已经遇见自己了吗?
不止是手边多了这本日渐厚重的棋谱,塔矢亮脸上的神情也似乎悄然发生着变化,多了些更柔软的笑容。
某一天,进藤光终于确定了这个时候的塔矢亮,已经认识了自己——因为过去的“进藤光”出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