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一个新年,在神社参拜后,两人回到了塔矢家。
说来尴尬,囿于他前辈的身份以及先前被托付照顾塔矢亮的经历,进藤光一直都不知道要怎么和塔矢亮的父母交待他们现在的关系,他们擅自结婚时,也只是象征性告知了二老;当然说是告知,根本不如说塔矢亮是在通知……
曾经这一度让进藤光忧心忡忡:塔矢亮是不是从家里搬出来后就和家里的关系闹僵了。
当然那会的他很快就意识到了自己的担心是多余的,几次寥寥的交集中,亮与父母之间流动着深厚的默契,显然他和父母的关系很好。
而这些年来,自己也不是没和塔矢父母一起见面交流,虽说不算什么正式的场合,只是在一些围棋活动里巧遇然后“那就一起吃个饭吧…”,席间话题也总是围绕着棋局、赛事。
就算之前塔矢行洋老师说如果不嫌弃可以叫他父亲……但……
怪!太怪!
不过……怎么说呢,其实进藤光对此没有那么大的压力。
婚都结了,还能怎样?
毕竟塔矢家父母都能接受独生子和男人结婚了,其他的反而是次要的。
不如说,他有些奇怪。
塔矢亮的父母对于自己儿子和一个同性结婚这种事情未免也太接受良好了。
没有质问或者漫长的拉锯,甚至没有流露出需要时间去消化的勉强,非常丝滑。
晚饭后,塔矢亮被父亲叫去了书房,客厅内只剩下窗外隐约传来的岁末寒风,而塔矢夫人微笑着问询道:
“光君,今晚要留宿吗?房间已经准备好了。可以和小亮一起住他之前的房间哦。”
还是第一次和亮的母亲明子单独相处,进藤光脊背下意识挺直了些:“好、好的,麻烦您了。”
明子笑意更深了些。“不用这么紧张呀,”她站起身,走到一旁的橱柜边,弯下腰似乎在寻找什么,“对了,光君……想看看亮小时候的照片吗?”
她回过头,手里已经多了一本相册,封皮是柔软的深蓝色,边缘微微磨损。
进藤光忽然想起之前做的那个梦,梦里是小小亮坐在一棵开得纷繁的樱花树下,指尖捻着棋子,粉雪簌簌,落满肩头。他想走过去,可梦就在这时醒了。
所以……当然想!
明子微笑着在他身边的沙发上坐下,将相册平铺在膝头,小心地翻开。
“这张,是小亮第一次自己拿起棋子的时候,你看。”
照片上的孩子看起来只有两三岁大,穿着浅色的爬爬服,坐在比他整个人还大的棋盘前,正努力地想抓起一颗白子。
“好、好可爱……”进藤光忍不住喃喃道,随即又有些不好意思。平常他也爱用可爱来形容小亮,只是,现在毕竟是在人家妈妈面前……
明子的眼角漾起细细的纹路:“很可爱对吧?这个时候,行洋还没想过要正式教他下棋,觉得太小了。但小亮总喜欢在一旁安安静静地看行洋打谱对弈,不知怎么地,有一天自己就爬上棋座,拿起了棋子。”
她又轻轻翻过一页。
随着她的翻页,照片里的孩子渐渐抽条,有他第一天去上幼儿园时在一众哭泣小孩中安静坐着的照片,还有他第一次去围棋教室时笑着告别妈妈的照片。
而更多不变的,是总是与棋盘为伴的身影。
这些都让进藤光觉得有趣极了,怎么看都看不够。
却在看见某一张照片时,进藤光微微一滞。
六岁左右的小亮坐在一棵开满樱花的树下。小小的身子坐在棋盘前,粉白的花瓣如雪纷扬,有些飘在棋盘星位上,而他浑然不觉,全部的注意力都凝在指尖即将落下的一子。
简直和他之前梦里的场景一模一样嘛。
“原来院子里……真的有一棵樱花树吗?”
“现在也还在哦,只是现在不是樱花的季节呢。”
进藤光不由自主走到客厅连着庭院的玻璃门前。院子里靠近围墙的那一侧,一棵光秃秃的树的枝桠在夜晚勉强可辨。
没有樱花,只有无声地下着的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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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他又忍不住央着明子阿姨翻看了许多照片。从摇摇晃晃的幼童到身姿初显挺拔的少年,就算到了就寝时间钻进塔矢亮的房间,他也忍不住左看看右看看,想象着照片里的那个过去的小亮在这里生活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