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起昨天晚上王检察官的分析,高秉涵问:“他怎么让活着抓了回来?”
“别提了,这个兵真够傻的,他不知从哪里搞到一个汽车轮胎,趁人不注意就坐着轮胎下了海,在海里游了一夜,天快亮的时候他自己还以为是到了厦门,看见岸上的人影开口就说,我是咱们厦门人,从小金门跑过来的。”
“他是厦门人?”
“是啊,他以为看到海岸就是到了家,谁知道游了一夜随着旋转的海水又游了回来。”
高秉涵的心一点点地往下沉,心中暗暗生出一种痛惜和遗憾。
说完,王检察官就急火火地下楼了。
高秉涵站在原地愣了半天,之后带着一种极其复杂的心情来到了一楼的办公室。刚下楼,就见郑组长带着一种严肃的神情从外面回来了。
郑组长走到高秉涵和王检察官跟前,说:“金门战区已经把这个案子报告给国防部,国防部的答复是八个字:严惩不贷,杀一儆百。”
高秉涵的心一下揪起来:“要判死刑?”
“上边已经定了死刑的调子,审判只不过是走个过场,上边的意思是从严从快,不出一周就要结案!”
高秉涵脸色变得惨白。
郑组长开始布置任务。他命令小王抓紧时间把起诉书写出来,让高秉涵抓紧时间预审,了解一下基本情况,说是后天组成合议庭开庭审判。
布置完任务,郑组长看见高秉涵还在那里发呆,就问:“小高,你怎么了?”
“组长,能不能换个人当主审?第一次接案子,我怕我不行!”
郑组长认真地看了一眼高秉涵,把他拉到一边小声说:“我知道你心里是怎么想的,你在同情他是不是?我和他都是厦门人,我比你更同情他,可同情又有什么用?上边已经定了调子,我们只不过是在走个程序。”
高秉涵低着头不说话。
“小高,我理解你的心情,谁都想回家,内心里谁都有他的这种冲动,可现在的政治形势就这样,胳膊拧不过大腿,我希望你不要把个人情绪带到工作中来,你还年轻,那样对你不好。”
高秉涵看着郑组长。
郑组长又说:“好了,快去和看守所联系提审,现在我们能做的就是让他没有痛苦的走完最后一程。”
“是。”高秉涵低声答应。
门外响起一阵铁链碰击水泥地板的声音。那声音有些疲惫。正在军法组办公室看卷宗的高秉涵一下从椅子上站起来。
他几步走到门口,看到带着手铐脚镣的郑凤生在两个全副武装宪兵的押送下从外边走进来。
与郑凤生目光相对的那个瞬间,高秉涵呆住了。
郑凤生原来就是那个在榕树下偷听中共电台的上等兵。
郑凤生似乎是也认出了高秉涵,但他脸上没有表情,只是嘴角露出一抹无所畏惧的笑。
在海水里挣扎了一夜,郑凤生的样子显得十分疲惫,眼神散乱着没有精神。但他的眼神里却没有畏惧,流露出的是一种无奈和乏力,像是病了的样子。
高秉涵指了指一边的审讯席,对郑凤生说:“坐。”
郑凤生拖着沉重的脚链走过去坐在硬硬的板凳上,两位全副武装的宪兵一左一右面无表情地站在他的身后。等郑凤生坐定,一个宪兵把椅子上特制的护栏锁咔哒一下放了下来。
高秉涵端了一杯水放到护栏锁上边的横木档上,轻声说:“喝水。”
郑凤生愣了一下,抬起头用眼睛看了一眼高秉涵。
高秉涵说:“按照司法程序,我要询问你一些问题。”
“可以。”郑凤生的回答十分干脆。
“你叫什么名字?”
“郑凤生。”
“出生年月?”
“1931年7月1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