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听这话,厕所里的高秉涵身子摇晃了几下差点一头栽下去。他心里酸酸的,两滴泪水随之从眼窝里流出来。
那种红白色的尿液总也尿不尽的感觉,尿了一点还想尿,每次也就是那么一两滴。高秉涵不停地在宿舍和厕所之间奔走着,到了最后,实在支持不住,就晕倒在了厕所里。
管玉成和几个同乡把他抬回了宿舍,刚进宿舍,就又想尿,但刚动了动身子就晕倒在了草堆里。
瓜洲的饭和边营小学的饭是一样的,都是米饭加菜汤。一连几天,对着管玉成好不容易排队打来的这些米饭菜汤,高秉涵是一点食欲也没有。持续的高烧和晕厥使他无法起床,躺在草堆里不是昏昏沉睡就是呓语不断。身上的皮肤看上去更加透明,整个人像是用玻璃做的。
到后来,管玉成和几个同乡实在是看不下去,就又去找带队,要求出去看病。带队让磨的没办法,就说:“要不你们坐渡轮带他去镇江的教会医院吧,那里看病是免费的,但能不能排上可就说不好了。”
几个同乡用一扇废弃的门板把高秉涵抬上了轮渡。到了教会医院,一个大胡子外国大夫看到高秉涵病得这么严重,就走过去先给他看。
检查询问一番,大胡子外国大夫用蹩脚的中文说:“你是急性肾炎,怎么这么晚才来,你的爸爸妈妈哪?”
高秉涵想起已经死去的父亲和远在菏泽的母亲,鼻子酸涩着说不出话。
“怎么,难道他没有爸爸妈妈?”外国大胡子大夫问旁边的几个半大孩子。
管玉成说:“我们是学生,老家在山东。”
外国大夫转了转蓝色的眼珠,似是明白过来:“我知道了,你们都是远离家乡的孩子,”他低头对高秉涵说,“放心吧,回去按时吃药,只要你自己有信心,就一定会好起来的!”
高秉涵的鼻子又酸涩起来,这是感动的酸涩,他的小脸上挂满了感动的泪水。
大胡子外国大夫给高秉涵开了药,让他当场就吃了第一次药,又叮嘱他过些天再来诊治。最后,大胡子外国大夫又送给高秉涵一袋奇怪的馒头。那馒头黄黄的,软软的。大胡子外国大夫说这是面包,他用手撕了一块放进了高秉涵的嘴里。已经多日没吃上可口食物的高秉涵搅动着已经麻木的牙齿,品尝着这一神奇食物。突然,他充满皱褶的脸上露出了微笑,感到这种甜甜的、香香的神奇食物十分好吃。
告别了大胡子外国大夫,几个同乡又把高秉涵用门板抬了回去。
到了江边,天色已晚,江面上已经没了轮渡。好不容易找到个摇小舢板的,竟然向他们索要一个大洋才肯把他们渡过去。
郭德河说:“要是有那一个大洋,我们还不如大吃上一顿!”
管玉成也说:“就是,干脆今晚不回了,我们就痛快的大吃一顿,明天早晨有了轮渡再回!”
韩良明也同意这个想法。
于是,几个人就把高秉涵抬到了一颗繁茂的大树下。大家又凑了些零钱派管玉成去买吃的。吃了药,高秉涵觉得身体似是好了些。他支撑起瘦小的身子,掏出一个大洋递给管玉成。
管玉成没拿,说:“你那里是最后的小金库,还是留着以备急需。”
东西买回来了,五六个人坐在树下享用。正吃着,一个同乡忽然发现了头上的月亮。
“这月亮可真圆,难道今天是八月十五?”
管玉成一想,猛然说:“今天可不就是十五吗,我们离开家已经整整9天了。”
郭德河感叹:“才9天?我怎么觉得长得就像一辈子。”
看着空中的月亮,回想着离开家这短短9天的经历,高秉涵想象不出今后的日子会怎样。
月宫里嫦娥的衣裳在高秉涵的眼里似是在飘动。看着嫦娥流动的羽衣,高秉涵忽然就开始想家了。
娘和奶奶、姥姥她们这个时候在干什么呢?她们会想起他来吗?秉涛弟弟是不是又吃上了二姐家送来的大月饼?还有李大姐,她也会在这个时候想他吗?
忽然地,高秉涵的脸就阴郁起来。他担心自己的病能不能好起来,将来能不能活着回家见到娘。
要是自己死掉了可怎么办?一想到这个问题,一阵惊恐瞬间掠过了高秉涵幼小的心灵,他紧张地打了个寒战。
月光下,高秉涵的脸惨白惨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