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室、残尸与逆行武士1
“你是无法想象的,御手洗……”石冈舔了一下嘴唇,继续说道,“晚宴结束,大约是在九点左右,那时我已经感到有些疲倦了。可是会长大贯却告诉我道:‘今天是个难得的日子,宇宙中正发生奇变,为何不想到观星台去一睹盛况呢?’我也正有此意。然而大贯又道:‘现在还不到时候,九星联珠的力量在愈靠近凌晨的时候则愈强烈。’夏树也道:‘是的,不妨先参观一下阿索德塔的各层吧。’‘是啊,虽然每一层都是会员们各自的卧室,但是我们每个会员所专长的地方是不同的。比如夏树,就在研究解谜方程式。’大贯介绍道。与此同时,晚宴结束后,各位会员都已散去。
“夏树向我招手,把我带到了一边的写字台旁:‘看这里,这是我所总结的关于如何制造雪地密室的讲义。’我略微看了几眼,便觉得甚为佩服:‘不错,有史以来,雪地密室出现的数量不多,能总结出这么多方法,真不容易啊。’‘是的。虽然纯粹的雪地密室不多,但是其变种还是很多的。比如在沙滩上不留足迹的离开,在湿濡的场地不留足迹的离开等等,这些变种还是得到了许多作者的青睐。由此构成了一个全新的不可能犯罪的领域——凶手除了会飞之外,不可能逃离现场!’‘嗯,其实也还有改进的余地。比如制造某一种情况,让凶手纵使会飞行,也无法逃离现场,甚至无法进入现场,则情况变得更加不可思议了。’我说出我的看法。‘你的提议甚好。其实这个问题再度追究下去,便变成了另外一项主题:消失的人或物品。’‘古往今来,关于莫名其妙的消失或者瞬间的不可能消失的作品也诞生了许多。在我的印象中,埃勒里·奎因的《上帝之谜》中解答了一座建筑是如何转眼消失不见的,怀特的《小姐不见了》解答了一个人如何在高速行使的列车上消失,岛田庄司的《斜屋犯罪》则比较特殊,它诉说了杀人方法的消失。由此看来,不仅仅是人或物品的消失,消失的主题还包括:建筑的消失、凶器的消失、交通工具的消失等等,可以说只要是实体的东西,就都可以通过某种魔法消失不见,成为上佳的谜团!’我道。
“大贯会长连连点头,看来他对于我的说法十分赞同。夏树却在一旁摇头道:‘并非是只有实体才可以消失不见,有时候连某种抽象的东西也行。’‘哦?’‘是的,比如所谓的“遗落的环节”!这点在连续杀人模式中最容易被应用了。比如阿加莎·克里斯蒂的《ABC谋杀案》,其遗落的环节便为几个被害者之间的联系。与此类似的作品还有《无人生还》,其遗落的环节主要来说明凶手的杀人动机。可说是并不高明的做法。’‘是吗?其实我觉得推理小说最主要的便是杀人诡计,至于动机什么的,其实并不重要。’‘这种说法固然有道理,但也不能一概而论,在有些推理小说中杀人动机已经被变成了解谜的一部分了。找不到杀人动机,就无法解开所有的谜团。比如鲇川哲也的《黑桃A的血咒》,就是刻意的掩盖杀人动机来误导读者的推理。我相信此后,让杀人动机游离于杀人诡计之外的作品会越来越少的!’‘说起杀人动机,那可是社会派的强项哦……’我揶揄道。夏树微笑道:‘不过,假若面对一本既是解谜杰作,又是社会派力作的作品,你会怎么看呢?’‘我只看解谜部分。’我斩钉截铁的道,‘作者要写社会批判的作品,那直接以纯文学的形式好了,何必让推理解谜搅合进来?这样既破坏了推理的纯粹性,又破坏了批判的力度嘛!’‘毕竟在日本,推理小说的读者甚多,如果写成纯文学的作品,恐怕销量还不及推理读物吧!’‘呵呵,如果这样就选择这种乌合的形式,那么作者真的是见钱眼开了。这样的作者也不值得期待了。’‘不能这么说,倘若一个衷心于解谜推理的作者,因为某种触动而想写一部反应社会现状的作品,可是他对于推理小说的爱好又导致他会以推理的形式来发表呢?这样子看来,岂非也很令人崇敬?’‘那么你认为,岛田庄司会写出社会派作品吗?’我略带挑衅的问道。
“‘呵呵……’夏树看样子很自信,‘会的,岛田将来的小说必定会有一部分属于社会派,或者本格加社会派。除非岛田真正的做到了淡出世外、不理世俗。这样的情况,千百年来,恐怕也只有中国的庄周做倒了吧!’‘好吧,’我说,‘只要谜题吸引人、解答惊人,就算夹杂了其他东西,我也觉得这部小说是很好的了。’大贯也道:‘毕竟总是看‘浓度’太大的解谜小说,也应该换换口味了嘛!’夏树接着翻过一页,给我看了他所总结的关于消失谜题的讲义。这张讲义比雪地密室还要搜集完整,简直令我挑不出任何的毛病。‘啊,对了!’我忽然发现一个遗漏,‘你的讲义中有讲到人体在电梯中消失,在列车上消失,在房间中消失,在众目睽睽下消失,但是缺少了一个很吸引人的命题。’‘哦?是什么?’‘范达因的《水怪杀人事件》,解答了一个人在游泳池消失!卡尔的《导向墓地》也是同类主题。’夏树点头道:‘的确遗漏了。不过我想,在水中消失确实能给人以遐思,因为在其他的情况中,人体均暴露在空气中。而在水中么……我想到了外在环境的变化。’‘你是指利用某种科学现象来让人消失吗?’‘比如水的折射反射什么的,或者水的三种形态——气态、固态和液态。这方面我可不在行。’‘是啊,自从小栗虫太郎死后,这种利用到夸张的科学手段的犯罪,就随之消失了。这样说来,未来的推理小说会趋向于科幻推理吗?’‘科幻推理?’夏树和大贯似乎不是很明白,异口同声的问道。
“‘是啊,科幻和推理的结合,利用某种还未发明出来的科学手段来进行犯罪!’‘可是……这样的话,岂非违背范达因的二十守则?不准用某种未知的毒物,还有不准用某种科学界尚未发现的某物来犯罪。’‘不一样的,虽然是科幻形式,但我觉得亦能保持本格解谜的特性。如若有这样的作品出现,也算是一大突破吧!毕竟解谜小说写到如今,几乎所有的形式和方法都已经被挖掘光了。已经到了必须要革命的时候了!’我激昂的道。大贯似乎很欣赏我的说法:‘石冈先生的想法十分超前,将科幻和推理结合应该是一条出路吧。我想,以此类推下去,不光科幻可以写入推理,其他的形式也会有一席之地的。’‘这并不等于目前流行的什么间谍派、硬汉派,这些作品实在令我昏昏欲睡!’我批评道,‘将科幻写入推理,应该是一种环境变量而已。假若我们就将推理小说当成一个函数好了。在推理函数Y=F(X)中,Y代表命案发生时人物所处的外在环境,而X则代表杀人诡计。当外在环境Y起变化的时候,由于条件的限制,某杀人诡计X也起相应的变化。不过这个函数也并非如同数学意义上的函数,一个X值必须对应这一个Y值,在推理函数中,X和Y所对应的数量应该是无穷的,也就是说在相同的杀人诡计或者相同的外部环境中,另一项的变化应是无穷的。这也说明了多重解答的可能性!其实我内心中是一直想证明一道命题的:一个谜题已经呈现出来,但是除了作者所设想好的解答之外,必然还存在着其他的几种甚至是无穷种解答!先驱之作《多伦多的最后一案》,可说就是说明了此点!而奎因的史上最好的多重解答《希腊棺材之谜》虽然同时提供了四种解答,但是因为一些证据和线索的不断涌现,前三种解答被陆续否定了。但是我想,如果没有这些证据和线索,这四种解答是会同时成立的。比如《毒巧克力命案》看似都成立的七重解答。也就是说,这些证据和线索并非可以和外在环境一并列于Y的范畴之内,而是作为限制函数的定义域或者值域,当定义域和值域在某一个范畴之内时,解答的确只有一个。但当定义域和值域起了变化后,就有可能提供一种以上的解答。不过,推理小说中的外在环境Y通常是最不需要改变的一个量,也就是说在命案之中,外部环境的变化是最小的了。当然,也有例外,比如说在水中的谋杀和消失、在太空失重情况下的犯罪等等,这些都是改变了推理函数的Y值!同样,一经将科幻推理提出,那么必然就要大规模的改动Y值的情况,从而能令杀人诡计X值也同样起到大幅度的变化,甚至可能远远超脱我们现在的理解范畴,达到又一个令人无比赞叹的境地!回到推理函数Y=F(X)的表达式中,当杀人诡计X起变化的时候,应变量Y=外部环境也绝对应该起变化,为了满足杀人诡计的实行。所以无论是从外部环境的变化考虑,还是从杀人诡计的变化考虑,都可以从一个缺口突破,而将整个函数都变样了!’我一口气说出了自己是才想到的相当抽象的观点。
“大贯会长和夏树不由得拍手称赞,夏树道:‘这个函数看法十分形象,由Y、X、值域和定义域这四个因素所控制的函数本身,象征着一件案子的完整真相。不过,很可能,真相本身就是多种的。真是聪明的比喻!’‘还有,’我今夜真是思如泉涌,‘在函数中不是存在一个所谓的“不动点”吗?是的,无论函数怎么变化,这个既没有宽度也没有长度的点是不会变化的。依据我的理论,这个点应该就是所谓的唯一的真相了。在某种特殊情况下,无论这四个量如何改变,这个点都不会改变。呵呵,从函数领域看来,这个不动点并不多见,也从而说明了杀人事件中的唯一真相并不多见,而除了作者所给出的解答之外,也理应存在另外的解答。’‘所以……’夏树思考了一下,道,‘所以,作者所要努力的就是控制住这四个函数的变因,从而使作者本身所作出的解答就是那个“不动点”咯?’‘是的,’我点头,‘假设某一个命案是Y=F(X),当Y确定为Y1之后,作者给出一种解答A,但是因为另外三个变因并不明确,所以A不是唯一的解答。当给明第二个变因X1之后,A这个解答可能功亏一篑,也可能继续成立,我们先假设A不成立,所以作者提出第二个解答B。那么以此类推,当Y的值域给出之后,可以提出第三个解答C,当X的定义域给出之后,可以提出第四个解答D。这只是一种情况。还有可能,第一个提出的A就是唯一的解答——不动点,所以当Y、X、值域、定义域如何改变时,这个点是不会动的。当然,如同我们前边所探讨的,有可能杀人动机——姑且当作Z——可能涉入案情中,成为重要的一环,那么这个函数可能并非是单纯的推理正比例函数Y=aX,有可能是一次函数Y=aX+Z,或者这个Z在函数中还会在指数、乘数、平方数等位置上。也就是说,推理函数不比数学函数,有几个变量是不确定的,而且并无变量和应变量的关系之称。而所谓的解谜就是在除某项不得知之外,根据其他项解出这个项的值,从而得知真相。’‘妙论!’大贯会长似乎眼界大开,‘不过,还有所谓的多元函数、方程组呢?’‘是的,杀人事件可能不止一件,我们所不知道的项也可能不止一项。当关键的某几项都无从得知的时候——不公平的时候——作者可以通过第二起或者多起杀人事件,将这个二元方程或多元方程列成方程组,从而通过方程组的比较来解开所有的未知项的真相。所以,一般来说连环杀人案的线索都是陆续出现的,因此符合我的推理函数论。’
“我在滔滔不绝的时候,夏树也因为我的妙论,而在一边不停的记录下来:‘好!这番言论可说是从理论上形象的表述了推理小说的实质了。简而言之,推理小说就是数学游戏,呵呵。不过,这番言论近似于奎因的推理小说,而远于岛田流似的惊骇诡计了。’‘的确,’我承认,‘岛田的小说虽然令我魂不守舍、如同一见钟情,但也同时令我感到困惑。仿佛均是想像力在作祟,和真正的理性有着差距呢!’‘狂想曲中也包含着精妙的韵律,’大贯解释道,‘虽然岛田小说的真相是如此的绚烂多姿,令人几乎不能用理性的手段去分析出真相。但是毫无疑问,这种真相是符合石冈先生所说的推理函数的,只是这条函数过于的突兀,宛如惊涛骇浪般令人难以承受住罢了。就像在数学函数中比较独特的狄利克雷函数、符号函数、阶梯曲线函数等等。总之,令人不敢相信在纸上能依照数理来作出如此疯狂和变幻多彩的函数图像!是不是?’大贯会长真是深得我心,我点头笑道:‘就是如此吧!’我又开玩笑的道:‘随着这些推理函数项的增多,可能会出现推理多元函数、推理导数、推理微分、推理积分、推理差分方程等等更加深奥的东西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