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撒谎精
我真的无法理解,为什么梁莉那么喜欢撒谎。
梁莉一直对我说,她在一家超市里当营业员,但我却在一个很偶然的机会,发现她在一家广告公司里有着一份很稳定的工作。她还说自己是孤儿,可我却在一家老人院的客房里,在一位老人的床头柜上,看到那位老人与梁莉的合影。
那位老人叫梁志成,他言之凿凿地告诉我,梁莉是他的女儿。
梁莉还对我说过关于她的很多事,但是经过我的一番调查后,却发现她全在撒谎。其实,她所撒的谎,并非带有恶意,我觉得那只是她的一种习惯而已。她喜欢为自己创造一个完全虚假的身份,说一个谎言,又用一万个谎言去证实第一个谎言是真的。她乐此不疲地撒谎,从中寻找乐趣。即使我戳穿了她的某个谎言,她也毫无愧疚,只是耸耸肩膀,说自己大概记错了,或者说,大概是我记错了。
梁莉曾经说过,她喜欢我,想和我结婚。当我一周前的某天,看到她与一个年轻英俊的男人挽手走入电影院的时候,我不禁怀疑,她爱我,才是她制造的最大谎言。
当然,我对梁莉还是很有感情的,毕竟我们交往了一年多,而且她还是个不折不扣的美女。所以我一厢情愿地认为,那个和她挽手走入电影院的英俊男人,或许只是她的哥哥罢了——呵,我发现自己竟然也受了她的影响,不知不觉喜欢撒谎欺骗自己。
为了证实这个想法,我再次以社科院助教的身份,来到梁莉父亲所在的养老院,想从梁志成的口中,得到更多关于她女儿的信息。
那家老人院位于市郊一条偏僻的狭窄马路边,有着坚固而又高大的围墙,围墙内种满了月桂树与宵待草,没到春风沉醉的季节,老人院里就会飘**着一股沁人心脾的清香。
梁志成住在老人院三楼的一间设施齐备的单人房中,有独立卫生间,房中墙上挂着一台液晶电视屏幕,单人床边的床头柜上,依然摆着他与梁莉的合影。
上个月我曾经造访过老人院,为社科院进行一项社会调查,他恰好是我随机抽到的调查对象。记得当我询问为什么他会住进老人院,而不与儿女共享天伦之乐时,他笑呵呵地回答,他当了三十多年警察,在警局里有许多合作愉快的老哥们儿,即使退休了,也想经常在一块儿聊天玩牌。所以他与十多个老哥们儿退休后,一起相约住进了这家老人院。
这次我走入房间的时候,梁志成正在欣赏一部九十年代的美国警匪片。这是他当警察多年后形成的爱好。他看到我后,立刻打了个招呼,问:“唐助教,你又来进行社会调查了?”
我点点头,然后坐在他屋里的沙发上,打开一个笔记薄,开始拐弯抹角地提问,并以进行家庭成员核查的名义,向他询问儿女的状况。
梁志成爽快地答道:“我只有一个女儿,叫梁莉,在一家大公司里上班。她每周都会到老人院来看望我,很孝顺的。对了,唐助教,我女儿还没男朋友呢,我看你人也挺不错的,要不要我为你们牵牵线呀?”
我挠了挠头,心中暗道,梁莉果然是习惯性撒谎,或许她现在正脚踏两只船呢,却对她老爸说自己没男朋友。
走出老人院的时候,我的心跌到了最低谷。
离开老人院,我来到自己工作的社科院。
一走入办公室,我的上司就毫不客气地朝我吼道:“唐助教,你上次在老人院里做的社会调查是怎么回事?”
“怎么了?”我诧异地问。
上司是位处于更年期的中年妇女,脾气很不好,她严厉地说:“甲方对你在报告里列出的典型调查对象,进行了回访与复查。他们发现你的报告里存在极大偏差,怀疑你的数据并非真实。”
我上个月进行的社会调查,其实是社科院受了一家保健品制造商的委托,对老人院内住客的入住原因、身体状况、睡眠状况、心理波动情况进行调查。但我自认自己每步调查程序都无懈可击,样本采集与分析也是按流程进行的,为什么甲方会认为我的调查失真呢?
上司拿出我那份调查报告,翻开其中一页,然后说:“你在报告里列出的这个样本,是因为想要维持多年友情,所以住进了老人院。”
我瞄了一眼,看到她翻开的这一页,正是我记载的关于梁志成的那段分析。
“甲方利用你列出的样本姓名与身份证号,在网络上进行搜索,却发现这位梁志成先生,根本没在警局里服过役,而且还曾经因为诈骗罪入狱三年。根据这一点,甲方怀疑你的调查失真,所以决定暂缓付清赞助费的尾款。”
听了上司的话,我大吃一惊。
我总算明白梁莉为什么会习惯性撒谎了,那不是她的习惯,而是遗传。
但对于社科院来说,保健品制造商提供的赞助非常重要,是给员工发奖金的资金来源。所以我愁眉苦脸地说:“调查的时候,我也不知道那是个诈骗惯犯呀……那现在,我们该怎么办呢?”
上司瞪着我,说:“唐助教,你也不用太担心。经过一番沟通后,甲方已经同意我们重新抽查样本。你得另外选取一个样本,进行调查与分析。最好也是一个因为在乎友情而住进老人院的住客。”
然后,上司又补充了一句:“对了,为了防止你在调查里继续出现偏差,甲方要求,在你重新进行工作的时候,他们会派出一位协助人员,全程与你一起进行调查。”
刚说完这句话,她的手机响了。她接通电话,嗯嗯啊啊几句后,挂断电话,对我说:“唐助教,甲方派来的那位协助人员已经来了。”
几分钟后,一个漂亮的女孩,背着一个很大的挎包,出现在我们的办公室里。
她叫韩琳。
韩琳很干练,她和我一起走出社科院后,便直率地说:“其实我们公司很看重你最后的调查结论,为了维持友情而住进老人院,这应该是老人间很有代表性的想法,只是由于种种原因,你不巧正好遇到一个错误的调查对象。现在我们只需要根据结论另外选取一个调查对象就行了。”
虽说这完全违背了“调查→分析→结论”的流程,但事实上却非常具有可操作性,而且还能大大减少我们的调查时间,所以我欣然接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