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初二,狱卒刘某对燕客说:“堂上已在商定顾爷的死期,甚迫,奈何?”
燕客说:“与你钱,能缓五日否?”
刘某说:“能!”
此时延展死期又有何意义?原来,五位君子在数日内先后死于诏狱,这事情在外界引起的舆论甚大。阉党崔呈秀、徐大化为此感到忧虑,他们商议了一下,便向魏忠贤提出建议说:“若六人皆死于诏狱,无以服人心。”不如将顾大章交刑部定罪,以示此次铲除六君子的行动光明正大。
魏忠贤接受了这一建议,就去忽悠天启,马上下了一道诏书,命将顾大章发到刑部定罪,明昭天下,以定是非。
古代奸人做恶,也忘不了要披一张光明正大的遮羞布。这就是政治权术中“台面上的话语”。
初六日,圣旨下到镇抚司,燕客知道后,深怕许显纯下黑手,当夜紧张得一夜未合眼,所幸一夜无事。
第二天一早,狱卒刘某跑来说:“五日之期已到,今晚必不能保全,奈何?”
燕客成竹在胸,说道:“合当有变!”
刘某不信,摇头窃笑而去。
果然只过了片刻,许显纯就将顾大章提至堂上,宣读了将他移交到刑部的命令。读完,许显纯拍案大喝:“你十日后,复当至此追赃!”
何来此言?原来,这是许显纯怕顾大章到刑部后,把诏狱的黑幕讲出去,所以才以此进行威吓。
在去刑部的路上,顾大章如释重负,对燕客道:“这一向在诏狱中,如有人扼吾之喉,不让吐一语。一腔怒气,无从得伸。今来刑部,虽无多日,但许显纯之凶恶及凶手姓名就可播之天下、传之同道者了。异日世道复清,此辈断无遗种,吾瞑目矣!”
顾大章身处绝境,头脑仍十分清醒,他料定在魔掌之下必无生路,但也预见到奸人必不长久。今日奸人的所有恶行,必是彼辈将来之绞索——不是不报,时候未到而已!
杨涟等人在狱中受刑和惨死之状,果然在刑部审讯时由顾大章一一说出,很快就公之于世。
但此时的刑部审官,全都屈服于阉党的**威,已根本不能主持正义。九月十三日会审,会审官有十人,在堂上喝令顾大章承认六人受贿之事。顾大章愤而驳难,冷笑道:“吾岂能代死者诬服乎!”
最终,刑部尚书李养正等商议,依据镇抚司转来的“供词”,以“移宫”和“封疆”两案判六人斩刑,算是给这次迫害披上了“合法”的外衣。
十审官良心已被狗吃掉,不仅揣度着魏阉的意思判决此案,还嫌顾大章申辩而下令打了十竹板。而后,将他们的名帖和判词恭恭敬敬交给内侍带走。魏忠贤接到文件后,大喜过望,立刻矫诏公布天下。又指示道:十七日将顾大章押回诏狱,继续追比。
顾大章得知消息,觉得心事已了,全无贪生之念,说道:“有刑部十天,则诏狱百日不为虚度。何也?可与家人相见诀别。再者,原为流言者,已由我亲身证实。如此,比起已死诸君,我已属幸运,更有何求?”
燕客知道先生已抱决死之念,甚感悲戚,连忙劝先生再等两日,也许就会有转机。
顾大章淡然一笑:“吾自八月初,已将家事处置写于一二纸上,封之又开,凡五六次,思无剩语……今日已将这副皮囊置之度外矣!”
说罢,仰天叹道:“吾安可再入此狱!”
他主意已定,视死如归,以右手仅剩的食指和大拇指,握笔疾书绝笔一幅,曰:“我以不祥死,犹胜于老死窗下而默默无闻者!”
十四日一整天,在刑部监狱他米水不进。其弟顾大韶前来探监,兄弟二人在一起饮酒诀别。在此之前,他曾让人在自己的酒中下毒,但因药力不足而未能死去。当夜,趁人不备,毅然自缢而死,
九月十九日,顾大章尸体从刑部监狱中送出,衣帽整齐,神态安详,面容有如熟睡。
烈士高行,苍天亦泣!
六君子亡故之时,正值英年,都不过50岁左右。“诸贤之死,天下为之流涕”。
但同在一片天下,对正邪的判定,却有天渊之别。没心没肺的天启皇帝,把自己的肱股大臣视为仇寇,毁自己的江山有如狂欢。八月中,他在经筵听课时,对内阁诸臣说:“杨涟等罪恶多端,今虽在狱亡故,其未完赃私,令地方抚按立限追比。”
九月下旬,刑部议罪奏疏呈上后,天启好像恨犹未解,一口气批了200多个字,称六君子为“凶恶小人,目无法纪”。还特别指示要将六君子案“宣付史馆,颁行天下,以示朕仁孝开明之治,以服万世人心。”(《明熹宗实录》)
堂堂大明朝,经过嘉靖、万历、天启这三朝不遗余力地自毁自灭,若要不亡,已是没有天理了!
反观草民百姓,却不乏豪侠仗义之士,敢为六君子伸张。六君子死后,一直在暗中守护的“燕客”仍滞留京中,每每想起六君子的音容,都觉悲愤难抑,慷慨长啸。一日与人喝酒,又讲起六君子冤案,忍不住热泪涌流,不能自已。他的言行被阉党侦知,立即派人拘捕。
燕客闻讯,急忙装扮成商人,纵马向南,一日一夜狂奔300里,才逃脱了魔掌。
六君子在狱中的种种情景,就是他冒死写下来,才传诸后世的。他的书,仅有薄薄的14页,书名曰《诏狱惨言》,又曰《天人合征纪实》,逐日有翔实记录。署名为“燕客具草撰”,据明史专家王春瑜先生说,该人的真实名字叫顾大武。
阉党泯灭天良,已毫无人性。“六君子案”本是政治案件,追赃不过是个借口,但杀害了六君子之后,阉党仍不放过六人的家属,逼迫家属继续完赃。
暗夜中,虽只有星辰寥寥,但其光焰却永悬于人心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