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启也不愿意再费脑筋了,就问:你说怎么办?
魏忠贤提议:杨涟杨大人就喜欢图个好名儿,听见风就是雨的,可不能让他们再闹了。这次让阁臣魏广微起草一道谕旨,把事情压下,就算了。
天启说,好!他们要是再闹怎么办?
魏忠贤当然有对策。
我估计,六月初五日天启“武装护卫上朝”的点子,就是魏忠贤在这个前提下想出来的。
否则,天启并不是没脑子的人,怎么能随便让百名武阉跟他上朝。他如果不明白这举动的意义,是不会充当其中一个角色的。
魏广微受命拟旨,正中下怀。此前有东林赵南星三次拒见,现又有杨涟上疏讥讽“门生宰相”,看来自己与东林的梁子算是结下了。东林既然不容人,他只有跟着魏公公干到底了!
因为心里有气,所以草稿一挥而就。他不敢大意,又推敲再三,然后念给魏公公听。再根据魏公公的指点,略做修改,最后把稿子交给天启批准。
次日,杨涟的奏疏发下,并附有“严旨切责”。圣旨曰:
朕自嗣位以来,日夕兢兢,谨守祖宗成法,惟恐失坠。凡事申明旧典,未敢过行。各衙门玩愒成风,纪纲法度,十未得一二。从前奉旨一切政事,朕所亲裁,未从旁落。至于宫中皇贵妃并裕妃事情,宫壸严密,况无实实,外廷何以透知。这本内言毒害中宫、忌贵妃皇子等语,凭臆结祸,是欲屏逐左右,使朕孤立于上,岂是忠爱!杨涟被论回籍,超擢今官,自当尽职酬恩,何乃寻端沽直?本欲逐款穷究,念时方多事,朝端不宜纷扰,姑置不问。以后大小各官,务要修职,不得随声附和。有不遵的,国法具在,决不姑息。
——这一篇文章,做得简明扼要。里面透出一些很有意思的信息。
里面大约说了三层意思。一是,皇上我从来就没有大权旁落;二是,宫中的事都是道听途说;三是,杨涟纯属无事生非,大家都不许再提了。
魏忠贤这一伙,确实是揣摩透了天启的态度,这里既没有给杨涟上太高的纲,只说他“沽直”,想买个直谏的好名声;同时也未予以处罚,不过是吓唬了大家一下。
再看里面对杨涟奏疏的驳斥,就看出名堂来了。圣旨只提到了迫害后妃、皇子之事,别无其他。敢情王体乾最多只念了“二十四大罪”里的一至十条,其中涉及罢黜正直官员的部分,可能还给略掉了。否则以天启的身份,对杨涟议论人事问题不可能不驳。
这道圣旨没有多说(说多了自己也没理),只起到个表态的作用,这就够了。大臣们知道了皇帝的态度,自然稍息。以后的事,再慢慢来打理。
看来,就行政手段的熟练、进退有据的策略、文章修辞的严谨来说,阉党也不是白给的。
圣旨下来后,舆论大哗。一方面群臣不服,弹劾魏忠贤的奏疏还在不断飞来;另一方面,正直之士悲愤莫名。南京的尚书陈道亨叹道:“此何时?尚可在公卿间耶?”
他立刻写了辞职疏,力辞而去。
东林党中的温和一派,则深为杨涟的失误而惋惜。据说,黄尊素看到杨涟的疏文抄件后,跌足叹道:“疏内多搜罗那些宫内风闻之事,正好授人口实!”
杨涟之所以提到后妃被迫害的事,估计是想用跟天启有切身利益的话题,来引起天启的警觉。但是,做皇帝的,几乎都很忌讳外臣谈起“朕的家事”。就算是有这回事,也家丑决不可外扬。
有这一层心理存在,杨涟的奏疏,就很难取得天启的认同。
而且魏忠贤果然也就是利用宫闱之事,对杨涟进行了反击。
这一仗,东林的攻势是失败了。虽然看起来,群臣说了那么多狠话,也不过是被批评了一下,没有什么实质性的损失,但是这件事标志着,靠舆论已经是扳不倒那位大珰了!
因此,大获全胜的应该是阉党。
就在“武装上朝”成功的那天下午,魏忠贤心情舒畅,特邀天启到南海子去玩。
一干人等登上龙舟。伞盖之下,美酒加好茶,看水光滟潋,听萧鼓悠扬,端的是人间好世界。
歌舞看够了,魏忠贤又请皇上看练操。他亲执帅旗,调兵遣将。
那岸上列队而出数千武阉,衣甲鲜明,意气昂扬。听得魏爷爷一声号令,立刻炮声震天,鼙鼓动地。各路军马回环移动,变换阵形。
看着这支精壮的队伍,没心没肺的天启只是乐:当皇帝的感觉,咋这么好?
操毕,天启一高兴,下令大赏三军。魏忠贤便趁机给自己来了一番表功,天启深许之,眷宠之意愈厚。
主子看奴才,越看越觉得乖。哪里不是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