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高兴就有人哭,让我们来看另一方的情况。
杨涟的奏疏句句指实,任何一条追究起来,都能要他魏大珰的脑袋。奏疏当然很快摆到了他面前,他让“领导班子”成员念给他听。待身边太监战战兢兢念完,魏忠贤吓得面如土色,两手发抖,把奏疏抢过来狠狠摔在地上,竟号啕大哭起来。
老贼终于知道了:匹夫发怒,也是不好惹的!
“领导班子”的几个人赶紧安慰道:“公公休怕,今谋逐走杨涟,便可无忧!”
唉,魏公公怎能无忧?杨涟奏疏,打的正是他的软肋。今春以来,天灾人祸,同时也是他魏忠贤大不顺的时候。他有一次策马在宫中飞驰,路过一座便殿,惊了圣驾。天启很恼火,张弓搭箭,一下就把他的坐骑射死。前不久,又因小事恼他,将他放归回私宅思过。皇上的脸,说变就变,连个逻辑都没有。这都不是好兆头。
杨涟偏就选在君威难测之时,放出这一箭,是在要他的命。
事情捂不住了,该如何周旋?内廷有他们几个“领导班子”在,可以设法忽悠;而外廷完全没人帮着说话,也不行啊!
魏忠贤首先想到的,是去求首辅叶向高,叶阁老终归与那些不要命的家伙有所不同。但是转念一想,不妥。叶向高固然不是东林激进派,但是以其三朝元老、当朝首辅的身份,清誉最为重要。此次没跟着杨涟发难,已属难得,若想让他出头为自己说几句好话,怕是没门儿!
于是,他想到去求次辅韩爌。
之所以去求韩爌帮忙,老魏自有他的考虑。首先,韩爌虽也是个直性子,但毕竟不是东林党人。在“红丸案”中,人人都怀疑当时的首辅方从哲指使人害死了泰昌帝,惟有韩爌与杨涟坚持有一说一,为方从哲做了解脱。他和东林之间,有一定的距离,这就好做工作。
其二就是,叶向高迟早要去位,腾出来的位置必属韩爌无疑。一个新任首辅,一般都希望在内廷有个合适的搭档,此次去求韩爌,晓之以利害,也许韩大人能出手相助。
小人度君子,除了拿利益标准来衡量,就不知世间还有所谓正义在。魏忠贤万想不到:在韩爌那儿碰了个灰头土脸!
当日,魏忠贤放低了身段来到韩府,带笑求道:“韩公,非你不能止住众口,请公多留意。”
韩爌一口回绝:“非也,吾不能!祸由公公自身起,还请自便!”
阉竖居然能求到自己府上来,韩爌觉得是受了奇耻大辱,没给他什么好脸色。
魏忠贤几乎当场气晕。罢罢!现在不是跟你老韩斗气的时候,他扭身就走。
可是,事急矣!火已燎到了眉毛上,又如何是好?
该死的杨涟振臂一呼,数日内已有六部、都察院、科道大小官员群起响应。大到尚书(部长),小到给事中(科员),联名写本,交章弹劾。文书房的桌子上,满桌都是,先后竟有一百余疏!
其时,群情激愤,切齿怒骂,各疏无不危言激切!
南京兵部尚书陈道亨卧病在床多年,闻杨涟有疏,扼腕慨言:“国家安危,诚在此举!吾大臣不言,谁为言之!”第二日就奋然到署,联络南京各部院九卿(各部院一把手)联名上奏,痛陈其罪。
朝野上下,同仇敌忾!
神州之正气,已成烈火燎原之势。
在阉党一派中,也有挺不住的了,哀叹大势已去。其间竟有立即倒戈者,参奏起主子来了。其中首推锦衣卫佥事陈居恭,他本是在杨涟奏疏中提到的阉党一员。杨涟说他是为魏忠贤“鼓舌摇唇者也”。结果,陈居恭在惊恐之中,“亦惧于众议,具疏参珰”(《三朝野记》)。
天欲堕啊,奈何,奈何!
这边杨涟听说奏疏已落入魏忠贤之手,愈加激愤,于是预备起草第二封奏疏。等天启上朝,直接面奏,要求当廷对质,看你更有何计?
当时东厂耳目无孔不入。杨涟有了这个想法,并未很好地保密,“外廷遂喧传其说”,被东厂迅速侦知。
千钧一发,不容喘息!
魏忠贤及其“领导班子”立即进入了紧急状态。他们在整个专权时期,险些翻船的时候,就这一次。几个人费尽心机,终于想好了一套办法。
首先就是设法将天启与大臣们暂时隔绝开来。
在杨涟上疏后,一连三天,魏忠贤想尽了法子忽悠天启,不让他视朝。
到第四天,皇帝不能不出来了。
一大早,众大臣列班站好,引颈等待皇帝出来。鸿胪卿展自重请示杨涟:“面奏当于何时?以便唱引。”这个司仪官想要安排一下程序。
他话音刚落,忽喇喇从里边涌出来一群人来。众臣一看,不禁倒吸一口凉气:一百多名“武阉”(武装太监)衣内裹甲,手执金瓜钢斧,拥帝而立,虎视眈眈注视着杨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