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四章
内战
那场内战。
那场窃国新皇与前朝将军的战争。
在战争结束后的多年里,作为主将之一的边俊弼,一直试图写下内战史,以向后人解释,赵琰是如何在几乎毫无胜算的情况下,既有洛阳襄阳北蜀三地之围堵,又蒙弑君屠臣之恶名,偏偏又遇上大量军人逃跑投奔旧主杜路的颓势,却只凭借着秦晋两地,最终提三尺剑以布衣直取天下。常言道“仁义不施而攻守之势异也”,可一个暴戾的恶人,为何战胜了仁义的英雄。读到这一页史书的后人们需要一个交代。
这段历史不长,边俊弼已经写过好几遍,每次写完就烧,烧了又忍不住写。
原因无他,是陛下不许任何人写。
“杜路”的名字是帝国上下的禁忌,不仅口头上噤若寒蝉,连任何纸牍上写了的都需要销毁。边俊弼有时甚至怀疑,杜路是陛下最恨的仇人,所以才要他永远烟消云散,不留给后世一点痕迹。
那时幼帝被毒害的消息传出,天下哗然。赵琰自知已无任何退路可言,干脆在紫微宫中公然践祚。面对着四方起兵,他不仅以重军把守各个通往关中的险关要道,更是在彻底剿灭陇西势力之后,将所有反对他的前良贵族押于长安集体斩首示众,以此举儆天下,彻底摆出占关中而敌四方的死战之态。
而杜路还活着的消息,更像是一道惊天春雷,炸响了整个世界。
在权力的新一轮大洗牌中,西蜀武林再次选择去追随杜路。他们与杜路本就有着深远的合作关系。两年前,武林人士深受西蜀国君的迫害,于是暗中助力杜路攻打西蜀国,而杜路在事成之后,如约放出了所有入狱的武林人士,以其重诺和仁义折服了各路豪杰,从此建立起他在江湖中的深厚声望。西蜀武林也成了庙堂之外支持杜路的中坚力量,不仅曾为杜路水战造舰出力,更是在灭梁战争结束后,帮杜路接手看管了那七位张氏皇子,以防他被长安朝上的文臣集团和淑德太后抓到把柄。甚至这次杜路从苗寨得救,都是多亏了这群老友。如今眼看天下落入窃贼之手,而英雄蒙此残害虐杀之冤,这群侠义的江湖人士又怎能坐视不管呢?
当杜路好不容易归来时,已经是十一月底。为了保护即将入蜀的幼帝,杜路通过武林招兵买马,想组建一支护卫军。只有暴力才能制止暴力,杜路深谙于此,他的第一要务是为陛下建立起能够对抗赵琰的力量,这样才能确保陛下顺利地回到关中。因此,他并没有第一时间向天下昭告自己的冤屈,而是悄悄募兵以防打草惊蛇。
另一边,赵琰把幼帝遇害的消息压到岁末,终于压不住了。
“肃清逆贼,还政于王”的幌子一瞬间被戳破,天下百姓震怒,八方英雄并起。道德话语权猛地颠倒,眼看自己已成为罪大恶极之徒,赵琰索性放手把想做的事都做了个够,公然践祚,宣新国号为“大定”,新年号始熙。其胆大妄为,令人瞠目结舌。
是月,杜路向赵琰宣战。
目睹刻着良灵帝笔谕“大将军”三字的兵印传令天下,各地驻军恍然如梦中惊醒,“杜将军还活着”的消息从一个军营炸响到下一个营地。
这是良灵帝生前赐予杜路的金印。这是那个被侥幸推上皇座,却因无能和体弱而被淑德皇后一点点袭走权力的年轻皇帝,能为大良做的最后一点贡献。他那时已意识到自己命不久矣,寄希望于身后有一位铁血的忠臣,能够执掌金印虎符,扶持幼年殿下,从而捍卫大良国命。如今虎符已毁于淑德之手,但这方黄金兵印一直握在杜路手中,凝结着二位君臣以生死之交联结的默契,带着那传承国命的深厚心愿,终于重见天日。
可是如今的大良血脉,还剩什么呢?
幼帝在蜀山中遇害,景国公一脉尽数为赵琰清剿,堂堂正统皇室,竟儿息衰微到只剩下一个侥幸逃脱的三岁幼公主。而这个棘手的困境,竟要归结到四十年前的太子造反案,使良恭帝在壮年时诛杀了自己大量的儿子。但讽刺的是,这位一生以铁血手腕著称的良恭帝,却在晚年因为昌公主的去世而忧思以终。而自小体弱的灵帝,就这么突然被命运推上了皇位,懦弱地坐了十一年。为了求和,灵帝将自己的亲妹妹萧逢香嫁到了大漠,在那个残忍的悲剧发生后,却沉默着不敢复仇。恭帝若是泉下有知,一定会为儿子的不争气而叹息,他唯一能庆幸的是,他为儿子留下了一个稳固有力的朝臣班底,既以文臣钳制武将,又利用八大贵族的争斗在朝政与军事内部彼此制衡,最终稳定地服务于皇权。这个班底会辅佐灵帝做出正确的选择,确保大船持久地航行下去。
但这个太有能力的班底,对于灵帝或许并不是什么好事。韦宰相、柳补阙等深得恭帝信任的老文臣,像是他父亲的魂灵一样,在恭帝死去多年后依然威压着他。
他是个孱弱的男孩,从小就惧怕父亲,一有人喊他去训话,他便躲在母亲生前留下的衣橱里,把脸埋在柔软的彩衫间。他的第一位妃子是一位关陇中的闺秀,端庄而无趣,一言一行都仿佛在告诉他,皇帝该做什么。他与她生下长女念安,起初孩子可爱有趣,但当公主长到四岁时,就开始用跟她母亲一模一样的腔调与他说话了。当时他逃也似的离开,从此不愿意见这两位母女近乎一模一样的脸。他经历了很多这样的女人,仿佛她们只是女版的堂上大臣。直到他登基后,他遇上了第一个让他念念不忘的妃子,她出身山东寒族,却像个高贵的女皇般穿着鲜红长袍,丰盈的鬓发间插满亮闪闪的银饰,黑眸望着前来训诫的宫中女官,露出轻蔑的笑。
“你知道吗?”她懒洋洋地趴在他身上,猫一般摇着盈盈的腰,“你是天下的皇帝,是自由的大鹏鸟,人们应该惧怕你,而不是你被他们钳制。而现在,他们假着你的威风,束着你的手脚,一边笑话着你一边偷你的东西吃呢。
“你应该去去他们的威风了,你应该告诉他们,谁才是君王。
“让我来帮你,真正地飞翔。”
食物使牛马为主人奔跑,特权是稳定运行的代价,但年轻的皇帝还并不明白这一点。那个春宵放肆得令人陶醉,第二日天亮后,他突然间难以忍受望见朝堂上那一张张父亲留下的面孔,那些阴魂不散的老魂灵。
于是,他在父亲的计划之外,做出了第一个错误的选择。
让这个美丽的威严的女人做新皇后,让她成为他身上一把鲜亮的佩剑,再用这把剑去斩断束缚他手脚的铁链。废除旧皇后的那一夜,他听见了那个总是穿着米色长裙的温良女子连夜的啜泣声,关陇群臣跪在星夜下的皇宫外,请求陛下回心转意。耿耿星河欲曙天,他听见风声中无数请愿的人,却坐在明亮的琥珀屋里,用猩红的颜料涂画着女人洁白的**,那种违逆让他快乐。
第二日,传来了旧皇后在清晨自杀的消息。
“父皇——”他听见八岁的女儿念安对他说,她低垂着洁白的脸颊,瘦弱的身脊微微弯曲,这诺诺的姿态让他讨厌极了。她也在害怕,颤抖着却努力抬眼望向父亲,黑白分明的眼睛里努力噙住泪水:“您不可再被奸人蛊惑了,想想母后,请您一定要励精图治……”
女儿再说什么,他已经听不进去了,只觉得那米色的魂灵还在眼前飘**,闷得他透不过气来。
后来,当宫女查出念安公主房中的巫蛊案,淑德皇后请求把公主移入三春园时,灵帝便点头同意了。朝臣们震惊于他的愚昧,却无人能明白他有多感激这位红裙的皇后能听懂自己的心声。
她越美艳冷酷,他越是深深迷恋。
或许这份不能被世人理解的扭曲之爱,早已深埋在多年前电闪雷鸣的雨夜,失母的孱弱皇子躲在衣橱里,将头埋在彩衫中的孤独幻想。在一听到父亲的名字就会瑟瑟发抖的童年时代,他在幻想一位强大而高贵的女性,庇佑他,支撑他,拥抱他。在樟脑丸的陈旧气味中,男孩深深地耽于衣橱里的幻象,那有时是他从未谋面的母亲,有时是他未来的妻子,有时是他明丽自信的小女儿,笑着抱住他的肩头。
他确实用这把新剑撬动了旧臣们的利益。
但他也最终死在这把新剑之下。
黄泉下相逢时,他的父亲良恭帝万万想不到,他仅仅活了三十二岁,只留下二女一子便撒手人寰。他的大女儿被淑德嫁给了赵琰,唯一的儿子蹊跷地死在蜀道上。唯有一个牙牙学语的小女儿,成了大良最后的血脉。
虎符和金印,这是他瞒着榻边女人,而为大良做的最后一件事。但这或许也是灵帝做的第二个错误选择,因为杜路借此,不仅统一了百年未有之广阔疆域,更建立了三百年未有之强盛兵权,使良恭帝留下的文臣对武将的制约系统完全失效了。而杜路的轰然湮灭,更是以百万重军的遗留,彻底摧毁了庙堂和平。淑德与二季反目,山东势力分裂成两派,关陇士族身陷极其不利之境地,韦家转身投靠太后,而裴家暗中递刀剑给赵琰。而在远离权力中心的北境黑夜,赵琰手持冷剑站在众人身后,用一纸假情报引出庙堂中的巨斗,等着二季耀武扬威领着十八万大军北出关中,他便躲在蒲津渡口一举挥下命运的巨剑,夺了兵权一路战回长安。
巨大而失控的兵权,是国变的开端,杜路是这一切的导火索。但当杜路活着重回世间时,他便是唯一有力量制止兵变而拯救国变的金印大将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