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二章
十三年前。十二月。
十三年后,在三春园白雪御宴上那一场改变命运的棋局发生后的第十三个年头,白囚衣的落魄公子站在长安死牢的木笼中,垂眸道:“宁老师,杀了我吧,你终于能获得内心的宁静了。”
满室烛火飘摇。
兽面的中年人站在笼外,轻轻摇头。
“可我无法平静。”他说,“十三年了,我必须和那个孩子下完这一盘棋。”
“可他没法和你下棋了。”
“什么?”
“他没有手指了。”韦温雪平静地说,尽量自然地抬起了自己仍在流血的右掌,“你看,他已经没法夹起棋子了。所以你放心吧,他不可能再赢你了,他永永远远地认输了。”
宁老师猛地怔住。
他不可思议地伸出手去,轻轻摸了摸那颤抖的指尖。那差点躲回去的手掌是冰凉的,食指被一条歪扭丑陋的红伤口触目惊心地斩断,被他看了几秒,最终还是仓皇地从他的手心里缩了回去。他眼前只留下一个苍白的影子,指甲干干净净的,修剪得很整齐,是一只写诗的手,十三年前曾轻轻抓住过他的衣袖,是那只手。
时隔多年。
是那只手。
兽面的宁老师望着垂头不语的白囚衣公子,恍然看见了漫天梧桐叶在盛夏金光中摇晃,孩子伸出小手牵住他的衣袖,安静地走过一段又一段阴影中的长路,黄昏的风吹起衣摆,碎光跳动,他们走过整个夏天,那曾是美好而宁静的时刻。
那个时刻本来是可以延续一生的。
从三春园出来的时候,那小小的孩子正坐在哥哥怀中,低头抚摸着手中的小花猫,见有人擦身而过,孩子抱着猫抬起头,随即惊喜地喊道:“宁老师!”
他却没有回头。
他失魂落魄地往前走,脸色苍白地往前走,身后的人言人语和放肆笑声在追着他,他的骨头几乎支撑不起他的肉了,他在冬日的阳光中渐渐融化,踉踉跄跄,疾走如逃。
“老师,老师!我在这儿啊宁老师。”身后传来嗒嗒的脚步声,那孩子抱着猫,踏着满地雪泥急切地奔跑着,一路追着他的背影,“是我啊宁老师!”
他却越走越快。
孩子毕竟没有追上。
“宁老师……他不会来了吗?”
窗明几净,摆放得工工整整的棋盘旁,小小的孩子捧着脸蛋望着窗外,嫩黄柳枝已经长了出来,小燕子结伴飞过屋檐,一日又一日的黄昏带着漫天光影落下去,他在晨光中把每一颗棋子都擦得晶莹剔透,又在昏暗中一颗颗收回棋盒,喃喃道:“宁老师是不理我了吗?”
哥哥叹气,摸了摸他的脑袋:“别想了,你还太小,很多事情并不明白。”
“哦。”他收起棋盒,低头乖乖地应了一声。
“送你一个礼物。”哥哥见他还是无精打采,便捂着他的眼睛,把他手中的棋盒取了下去,放回了一本小本子,“猜猜是什么?”
“是小说!”
孩子惊喜地喊道,一睁开眼,就迫不及待地望向手中的小本子,一字一字念出书名:“是《集异记》!我没有这本书,谢谢哥哥!”
“不要耽误学业。”哥哥笑着揉了揉他的头发,“夜里也不许点着蜡烛偷看,明天再看。”
没想到这一本《集异记》却造成了离家出走的事件,小温雪看到王积薪夜宿蜀山听人口头下棋的故事后,便摩拳擦掌,要去蜀山找到新棋谱。“到时候宁老师就会来找我下棋了,我就又能见到宁老师了,最近我记下了好多话想和先生说。”小温雪在留下来的字条上如是写道。少年韦棠陆攥着这张字条,在金光中狂奔着敲响了围棋赌坊的大门。
“大白天的,现在不开门,晚上再来。”赌坊老板打着哈欠,对着韦棠陆如是道,抬手欲关门——
“等等!千万等等!”热气和光芒中,少年赶紧倚着门,展开了手中的字条,“我找宁国手,有关我弟弟的事情,请他一定要见我!”
赌坊老板便走进了漆黑的坊中,不一会儿又走了回来,又打了个哈欠道:“宁国手没有时间,还请回吧。”
“那请你把这张字条交给他,请他一定要看。”少年把手中这张汗津津的字条交给了门内人,不放心地嘱托道,“我没时间了,我要赶紧去追我弟弟了,但我希望有些事情他能够明白,他一定要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