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
不到两里外,乡野间的小摊上。
面摊的汤锅咕噜噜地响,中年人正在哼着小曲收拾桌椅,他端走碗碟,清理地面,从两半皱巴巴的纸页旁,捡起了一个白色的小药瓶,打开一看,里面是九粒红色的药丸。
白羽拔腿就跑。
昏迷的男人在他背上摇摇晃晃,骨头拍打着骨头,砰砰地撞响。白羽手腕发青地攥住杜路,狂奔中身周一切都在摇晃,黑夜中无数树叶脱落,仿佛成群的乌鸦冲着眼睛冲了过来,他像是在一个妖怪洞中狂奔,在漆黑蛛网间寻找出路。
身后,橘红的灯笼追了过来。
白羽边跑边回头,摇晃的世界与刺眼的光芒中,那两条长蛇似的影子越逼越近。
错了,全都错了!
他终于明白那种奇怪的直觉来自哪里,他一边跑一边反复扭头,他望着眼前漆黑的城墙越来越近,两条腿却止不住地打起趔趄来。
该死!
子时半到了,他身上的毒发了!
他单手拉住杜路,另一只手在身上里里外外地摸索,却怎么也找不到那个救命的白色小药瓶。
一股钻心的剧痛,在肉体里猛地蹿了起来,仿佛无数只水蛭扭动着在血管里咬来咬去,咬穿他的骨髓。满身冷汗流了下来,他咬着牙哆哆嗦嗦地往前走,每一寸皮肉都仿佛被人狠狠撕裂。
身后,簌簌的声音越来越快,橘红灯笼越来越近,仿佛深海里巨大的鱼,张开了一口獠牙。
“砰!”的一声。
白侍卫直面摔了下去,杜路压在他身上,皮肤滚烫,像个沉重的米袋子,被摔得嘴角积血四溅。
白侍卫伸出颤抖的手掌,勉强爬出半个身子,又被杜路压了下去。
簌簌的脚步声终于停下。
两兄弟站在他们面前,居高临下地望着。
白羽手腕上青筋暴起。
“唰——”
他腰间的软剑飞了出去,黑夜中,仿佛一条弓着身的白蛟龙,横亘在两兄弟与白羽杜路之间,蓄势待发。
白羽咬着牙抬起头,盯着二人,发出威胁的低吼声。
软剑在夜空中绷得砰砰响。
大苕又向前逼近了一步。
软剑瞬间扑了过去,疾风般团团缠住了来人的手脚,向下一绊,大苕便叫着跌倒了下去。
白羽喘着气,勉强把杜路从自己身上挪开,浑身疼得像在忍受剥皮断骨之痛,眼神却坚毅得如一只带着浑身伤痕的孤狼,手臂上肌肉突起,紧紧控着软剑,用全身力气阻止大苕站起。
但他毕竟只有一柄剑。
黑暗森林中,弟弟提着橘红的灯笼,一步步往他面前走,凝视着,黑洞洞的眼珠里红光在颤抖:
“你叫谁滚呢?”
“十六岁生日那一夜我发誓,我不会再让任何人瞧不起我,不管是城里人、地主、富人的女儿,还是收税的官、买饭的人。我发誓我不再受任何人的侮辱,你懂吗?你不懂。我被困在这儿,我任人侮辱,我还那么年轻。”
“我穷,贫贱,卑微,却那么年轻。年复一年耕不完的地、拔不完的草,熬着夜刷不完的盘子,我浑身的热血在流,眼前却只有荒芜的村野。我看着别人坐轿子,我看着远方的旅人一掷千金,我看着城里美丽的女人,青楼、歌馆、赌场、饭店、所有鲜亮的地方,所有年轻人该去的地方,我像狗一样流浪,所有人对我呼来唤去,你不懂,你和我一样的年纪,你什么都不懂。我快被憋死了,我被困在这儿,我难受得想要撕破自己浑身的皮,我恨土地,我想我会死在这儿,我一辈子都挣不到钱,一辈子都会被人侮辱,你们为什么有那么多的钱?”
红光中,那少年低着头,颤抖着:
“你扔银子给我们,像打发一条狗一样。这对你根本不算什么钱吧。我阿爸在地里,辛辛苦苦两三年,都赚不够这一块银锭。我要刷几万个盘子,才赚得了这一块银锭。你们不种地也不刷盘子,你们的钱是怎么来的呢?我为什么一辈子也不可能像你们这样呢,到死也不能呢?
“人为什么是不公平的呢?
“我不怕死,我只怕侮辱。阿爸在田里被收税的人踹屁股,他爬起身,却对那些人赔笑脸。我在端菜的时候被城里的公子哥扇耳光,阿爸却按住我,要我给扇我耳光的人道歉。阿爸是个好人,可我再也不想做一个好人了,我浑身的骨头在咯吱吱地长,我日日夜夜想要女人,像是渴的人想要喝水一样,我疯狂地想要从土地上离开,我再待下去真的会挠破自己浑身的皮。我要被憋死了,我不能死在这里,我恨这个憋死我的小村子。
“你有那么多钱,而我为什么不能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