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章
十三年前,九月,长安。
天佑四年九月,塞上传急报,北漠撕毁城下之盟,大军卷土重来,晋北代北失守,忻州岌岌。赵燕一日连发十二块金字牌,请求朝廷速调援兵支援雁门,一旦雁门失守,敌军不日之内可围晋阳,利剑将直指长安咽喉。
当是时,季光年、茂年两兄弟正困于禁军状告,闻讯大喜,立请命领三十万禁军北上。韦左司、柳补阙等人极言不可。崔宰相则称此事十万火急,切勿重蹈五鹿之覆辙。
九月的凝云在金殿外压了下来。
宦官尖厉的声音还在念着塞上的死伤。
殿上,左文右武,两列排开。阴云的光影在殿上变换,沉默中,一列绯衣紫衣的文臣,和一列饰虎饰豹的武将,正目光交叉着打量彼此。
裴拂衣望向柳补阙和韦左司,而崔宰相正在望着季光年和季茂年。新科状元冯忠瞧瞧这个又看看那个,终于低下头去,盯着自己靴子上一只灰色的蚂蚁慢慢往下爬。
崔宰相向对面轻轻点了一下头。
季氏二兄弟对着金座上抱拳,高声道:“启禀陛下,塞上军情十万火急,臣等请命,即刻带兵北上支援。禁军已然整编完成,正是为国效忠之际!”
小皇帝又长高了一些,坐在金座上,消瘦的身形像竹竿般挺直,乌黑的眼睛望着座下的二人,沉声道:“禁军情况如何?”
两兄弟交换了一下目光,由季光年上前说道:“禀陛下,此次整编禁军声称百万,实则五十万有余。而此次编完,却只剩下三十万了。”
一语落下,堂上私语纷纷。
金袍的少年坐直了身:“怎么回事?半年前朕令你们重新整编军队,怎么倒越编越少了?”
“回陛下,其中为难之处实在太多。如果再不出兵,禁军只怕会继续减少下去。”
“有什么难处,便讲出来。”
“谢陛下,自从年初末将与舍弟担上了重编禁军的任务,便像是私吞了什么天大的馅饼,惹得人见人嫌。可谁能想到,这禁军看似威武重器,实则是烫手山芋。今日,就让我为诸位讲明白,这杜路大将军留下的五十万禁军到底从何而来。
“六年前,也就是先帝在时的宁安八年,杜佐老将军战死,杜路十六岁第一次上战场。当时大良的驻外军队是多少?南方十万,北方十二万,重兵设防在河北和山西,其中高虓领三万,杜佑领五万。
“而三年前,杜路大胜北漠后,带大军回长安时,带了多少人?八万人。那么,杜路多出来的三万兵是从哪儿来的?藏了掖了这么多年,我们查问了好几个月,终于问出了结果:这是杜路在山西当地招募的,事实上是雇佣军!”
堂上登时一片哗然。
“武将在外,擅自募兵,这是要做什么?死者为大,我们也不好再说什么。总之三年前,杜路带着这八万人的军队,与南方的十万边军汇合,朝廷后来从各地陆续征发了八九万的府兵支援。也就是说,总数二十七万左右。
“去年五月,杜路灭梁凯旋,那时手中已经号称三国编军了。但到底有多少人,这些兵从哪儿来,恐怕只有杜路清楚。去年中秋苗乱,杜路调的兵是十万,这个大家都知道,但恐怕大家有所不知的是,今年一月,赵燕带回来的兵——是十七万!”
登时,堂上一片寂静,连金座后的锦绣帘幕都颤了一下。
“我们调查出来,在前往南方的途中,杜路趁着赈济又募了至少七万的兵。苍天有眼,他到底要做什么?若不是杜路在苗寨遇害,只怕等他带着十七万兵回长安时,便是你我都不想看到的局面了。”
帘后传来了一声长长的吸气。
“不过,杜路虽然死了,当他却还有一个很得力的副将——赵燕,他可是帮着杜路把十七万边兵又混了回去,在蜀梁俘虏数量上做了手脚!我们最开始拿到的花名册上,是三十万的边兵和府兵,二十万左右的蜀梁军队俘虏。但这个数字肯定不对,诸位,在你们忙着参我们一本又一本的时候,怎么就不能算一算这个账呢?
“五十万人的军队里,只有二十四万的边兵和府兵,却有至少十万的雇佣兵,蜀梁俘虏大概十六万。要算上这些年里的伤亡人数,府兵和边兵只可能更少。而杜路在蜀梁战役中有没有另外募兵,就很难查清楚了。他是怎么养活如此庞大的募兵的?想必诸位都听说过,他把蜀皇宫的银器洗劫一空,又绑了东梁的皇帝皇子敲诈黄金的传闻。但东梁的皇帝皇子在哪儿?银器金子又在哪儿?都是无头悬案。
“养兵,养兵,兵字中间一张口,五十万人的军队滞留在长安,算算每天的口粮,岂是儿戏?关中的粮食一直都靠东边漕运,自顾不暇,好在今年还有江南四川供给,否则就连二十万人的军队都养不了半年。末将此番编军,实在狼狈。
“十万府兵解散回家务农;俘虏中有想回家的,也都放回去了,陆续走了六万俘虏。六月时,太后选了八千精锐充入宿卫和羽林;七月陛下有旨,往河北、山西和江南共调了四万兵。此外,为了解决军粮的问题,臣等把五万兵移到了洛阳就食。这样勉勉强强,才保住了三十万人的军队,艰难度日。若是再养兵千日下去,朝廷就真是承担不起了。”
小皇帝倾了倾身,乌黑的眼睛望着两位舅舅,声音变得柔软:“二位大将军不易,实在是朕疏忽了。”
“但凡能为国出一份力,又何言辛苦。”季光年抱拳道。身后,季茂年亦是抱拳:
“而正所谓用兵一时,此次北漠大举来犯,正是我大良三十万禁军为国效力之时!定将肃清来犯,一**国门,永除后患!”
范侍郎打头,一片慰劳和称赞声中,年轻的状元冯忠低头望着那只蚂蚁一圈圈乱爬,在心里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什么叫混淆重点,什么叫浑水摸鱼,他此番可是领教到了。几句话下来,众人都被杜路大量雇兵有谋反之心吸引了注意力,可杜路谋反只是个假设,现在问题的关键是,二季把人弄哪里去了。
看起来像是季光年说的,从五十万人里勉强保住了三十万人的军队。但实际上,这一整套说辞本身就有问题。
战争结束后,府兵本来就是要兵散于府的,杜路死后,朝廷也不可能再养俘虏。也就是说,所谓的“百万禁军”从一开始就不可能有五十多万,应该是三十四万左右。谁都知道长安养不起三十万的兵,所以年初时太后应该是信任二季,让他们把杜路的军队编碎,然后再陆续外派出去。可半年过后,二季分明是要把军队全部握在手里屯在长安,狼子野心已然如此显露了。
太后利用重整羽林和外派驻军,勉强从二季手中夺出来四万八千人。二季便借着粮食的名义,把五万军队移到了洛阳。所以,长安现在的禁军,是二十四万左右。
二季很聪明,之前关陇贵族和太后已经联合一出,借着军中杀人案,从他们手中割了兵权。再耗下去,这二十四万禁军也会越割越少。所以,他们太需要这场战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