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呼……”我长出了一口气,还好,我在心中庆幸地想:若这首歌谣没能完成,无疑会成为大周的一大遗憾。
师父道:“接下来我要说的部分,虽然包含了为师的一些想象,但我想与真实的情况也不会有太大的差别。”
我稳住自己的情绪,坚定地对师父说:“请您将它讲给徒儿听。”这不仅仅是为了将这个已经彻底吸引了我的故事听完,在我胸膛中跳动的心脏告诉我,这更是为了我作为乐官的将来,也是为了刚刚登基的周王姬满,更是为了……这大周的天下与苍生。
若想阻止类似的悲剧重复上演,就必须要知道以往的悲剧是如何发生的;若能知道这位采诗官完成这首歌谣的经历,我想,我便能够从中学到很多我以往不甚了解的东西。
师父将搁在一旁的古琴放在自己盘坐着的腿上,伴随着悠长的琴声缓缓说了下去。
周昭王十九年,秋八月,汉水河畔。
自周王姬瑕亲率六师南征楚蛮之日起,已过去了四个多月,原本威武无双的大周军队在四个月间铁与血的不断征战中逐渐疲乏,伤亡者十有三四,军队已然失去了原有的锋芒。周王姬瑕随即决定班师回朝,却被楚蛮的军队堵在了汉水河畔,不得不驻军与之对峙。
疲惫、沮丧、伤痛……风尘仆仆地赶到汉水河畔的采诗官,看到的便是如此景象——周王姬瑕枉顾人民、强行发起第三次南征,这便是上天给大周的惩罚吗?
楚蛮部族不同于羸弱的芈姓楚国,不但地广人众,还拥有着无数铜矿,与这样的强大敌人连番作战……周王根本就是在残害大周的子民!
可惜,自己只是区区一名采诗官,无法觐见周王,向其劝谏。
还好,自己是大周的堂堂采诗官,能够采集歌谣,向其劝谏。
采诗官努力压下心中的纷杂情绪,决定做好人生中的最后一项工作。在赶来此地的途中,他早已察觉到自己即将入土,曾吐过的那几口血便是证明——幸而,上苍让他活到了现在,只要再有一点时间,他便能完成自己的诺言,将那位女子的思念带给她的丈夫,将村民们的思念带给他们的亲人。
完成这首歌谣将它进献给周王,老朽这条如风中烛火的残命,也就没有任何遗憾了。
“您说您是……采诗官?”军需官狐疑地看着采诗官,满是疑惑地问道,“姑且不说现在已经是秋季了,何况我也从未听说过采诗官会亲历战场啊?”
也不怪你如此不解。采诗官低头看了一眼身上破烂污浊的长衫苦涩地想。但是还好,他还有一个足以证明自己身份的凭证。
采诗官小心翼翼地从青年捧着的木盒中掏出那枚可以代表自己身份的木铎,用颤抖而枯干的右手将其摇响。
“夫子!”军需官怔了怔,随即便向他行了一个大礼。
“无须多礼,我的时间不多了,我问你,咳,从芦村征召的男丁,此刻在军营何处?”
“芦村……我这就带您去!”
站在营房门前,青年与采诗官都听见了从房中传出的话语声。
“我们本就是同村,当然有责任将他们带回去。”
“尸骸不可亵渎,但却可以将一些遗物带给他们的家人,也算魂归故里。”
“哪怕最后只剩一个人,也一定要把所有人的遗物带回我们家乡,葬在村边的江水之畔。”
采诗官与青年对视了一眼,目光中满是悲痛——他们明白营房中的那些芦村男丁话语中的意味。
刀剑无眼,在战场上,每个人的生命都有可能戛然而止。那位女子的丈夫呢?他是否还活着?而那些已经牺牲的大周子民,在故乡又有多少人还在一直等待着他们?
推门走进营房,采诗官看着这些身上带伤的年轻男人们,悲伤地想道:
他们本都是应该过着平凡生活的普通人啊,却因为周王自身的野心被一条征兵令带离了家乡,被迫离开了自己的亲人,来到了这汉水河畔。四个多月的时间里,有多少士兵埋骨他乡,有多少妻子失去了丈夫,孩子失去了父亲……有多少的思念,再也无法传达给那个被深深思念的人了?
浑浊的眼泪自采诗官的眼眶中流下,他深吸了一口气,抬手举起木铎,轻轻摇晃。
“采采卷耳,不盈顷筐。嗟我怀人,寘彼周行。芦村的男人们!你们的亲人在思念着你们!你们的妻子和孩子在思念着你们!咳,咳,这份思念,你们听到了吗?!”
采诗官用最后的力气站立着。他还不能倒下,因为这首歌谣还没有完成。他必须要将它完成,将它进献给周王,为了大周的人民,为了每个人的那份卑微却无比重要的幸福。
采诗官已无力举起那枚象征着采诗官的木铎,但,有歌谣传入了他的耳中。
“攀上高耸的土石山,我的马儿疲惫而颓丧。姑且斟满我的酒杯吧,用以慰藉我的感怀与悲伤。”
“登上高耸的山脊梁,我的马儿病重而迷惘。姑且斟满我的酒杯吧,用以慰藉我的感怀与悲伤。”
“艰难攀登那险阻的山路,我的马儿已然倒下,我的同伴业已阵亡,奈何那深深的离愁,却永远地盘踞在我的心上!”
很好,这三句歌谣真的很好,真是一首情感饱满,足以流传千年的……歌谣啊……采诗官扬起嘴角,之后,便坠入到温暖的无边黑暗之中。
“夫子!夫子!”士兵们围在倒在地上的采诗官身边大声呼喊着,却对老者已然逝去的生命无能为力。采诗官带来的,来自亲人们的浓烈思念萦绕在士兵们的心间,让他们无比渴望能立刻回到自己的家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