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直以为能让自己的名字在一夜之间传遍洛阳的幻术师,会是一个白发苍苍……至少是个满脸沧桑的中年人……没想到元夕竟是一个意气风发的少年郎,一张年轻的脸上写满了高傲与自负。
我看了不禁心中一凛。此人以自己的技艺和天赋为荣,绝对不屑以幻术杀人。
没想到仅仅打了个照面,我就推翻了这两天的推测。十日之限近在眼前,难道又要重整方向了吗?时间来得及吗?会不会是自己中了元夕的幻术才会改变想法呢?
“大人?”
我被元夕一喊,忽然停住了脚步。原来自己竟然在不知不觉间踱起了步来……怎么感觉自进牢里的那一刻起,自己就心神恍惚?
我清了清嗓子,刻意压低声音道:“我从未当你是客,既然你是被我派去的兵捉拿的,那便是囚。”
“哦?”元夕得意地笑了,“元某本以为大人是有事请教才派人去悦来客栈请我的,原来不是?那……就当元某多管闲事吧,告辞。”
告辞?
我方生疑虑,便觉得额前一重,似有人以食指用力一点,紧接着,便亲眼看着元夕从圆木之后穿了出来。对方无视我的惊诧,大摇大摆地往狱门走去。
而原本应有狱卒把守的狱门如今空无一人……不对,应该说,整座大狱仿佛从最开始就只有我们两个人!
我看着那道招摇的白影,纵然办过千百桩离奇案件,背上也渗出了一层冷冷的薄汗。
“站住!”眼看元夕就要光明正大地逃走了,我一个箭步向前,伸手就要擒住他的肩膀。孰料一碰到元夕的肩膀,我就扑了空,眼看就要脸朝地摔一跤,忽地又察觉有人拉住了我。待站定回首一看,发现拉着我的人正是元夕。
“你怎么……”
“我怎么了?”元夕正要放开我,不过我下意识使出一记反手擒拿,将他的手腕紧紧捏住。元夕原本得意的表情瞬间染上一丝愠怒,忽又变成戏谑。
下一瞬,我原以为抓着的是元夕的手腕,低头一看却发现手里抓的是一把干稻草,而自己也与一炷香之前的元夕位置对调——
被锁在了牢中。
“你对我用了术!”我冲上前,愤怒地抓住牢门。
“你敬我一尺,我便敬你一丈。”元夕再次负手而立,站在牢门之前,直视我的双眼,“可你不仅派人将我押进牢中,还恩将仇报。那就休怪我不客气了。”
“你以幻术杀我大唐朝廷命官,我奉旨拿你,有何不可?!”我咬牙切齿地吼道。
“人是不是我杀的,你自己心知肚明,又何必砌词诬陷呢?”
我为对方竟然将自己的想法看得一清二楚而感到诧异,心中更加确信自己是中了术才会解除对他的怀疑。
“幻术产生于炎黄时期,最初由两族之中的巫师代代传承,目的是让臣民相信他们的领袖是瑞兽化身,从而巩固统治。彼时施术者技艺简陋,用的是最直接的手法——毒。”元夕对我的愤怒置若罔闻,自顾自地说了起来。
“历经数千年的演变,幻术分成了‘咒、毒、移、体’四大类。咒,顾名思义,就是施术者需要通过唱咒才能施术;移,即施术者通过转移物体的位置或增减物体位置的距离来达到施术目的;体,这是最低等级的幻术,即你们经常在市井上看见的断头术、断舌术、喷火术、踏火术……
“可以通过施术者自身为媒介或其他器具实现的幻术,也就是你们常说的障眼法。”
元夕话至此处蓦地一顿,颇有深意地看向额上渗出汗珠的我,复又开口:“毒,便是施术者以朱砂、曼陀罗花粉等毒物为主,配以沉香或檀香等香料调配成‘乱神香’,燃之,以毒致幻。想必此次的命案便是与毒派幻术有关吧?”
“果然是你……”我瞪着元夕,手背上青筋暴起,感觉下一秒就要捏碎折扇牢门。
“大人此言差矣。要知天下幻术,‘咒、毒、移、体’均是有中生无,不值一提。唯无中生有才是幻术至尊。元某不才,对那些个雕虫小技不感兴趣,唯对无中生有的把戏情有独钟。”元夕以轻佻的眼神瞥着牢内有如困兽的我,“大人说的那些腌臜手段,我元某不屑为之。之所以要管这闲事,皆因这洛阳之中有渣滓败坏师门,做了坏了规矩的差事,我只是奉命清理门户。怎料你堂堂大理寺卿竟然不懂待客之道,我便以其人之身还治其人之道。”
“该说的话我都说了。虽说元某此次是奉命清理门户,但实在不想为此弄脏自己的手。若不是能卖你们这些朝廷命官一个人情,再借尔等之手解决那帮鼠辈,我才不愿与你有所牵连。”元夕说罢便大摇大摆地朝狱门走去,见我毫无反应,才泄气地摆摆手,“罢了罢了,送佛送到西。配乱神香可不是什么容易事。檀香和沉香此等名贵香料皆由林邑进贡给皇家,平民根本得不到一钱半两。虽说如此,这些东西倒也不是无处可寻。”
“找到这些东西的来源,大人便能得知是谁动的手。至于去何处寻查,想必大人已经了然于心。”
元夕的声音忽然变得悠远又缥缈。
我盯着那道白影消失在狱门之后,待狱门重重关上才打了一个激灵。什么干稻草,什么牢门统统都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被我握在手里的卷宗,面前是上任以来一直使用的公案以及熟悉的笔墨纸砚。
原来自己仍在房中,没有大牢,也没有不可一世的幻术师元夕。
更没有前来报信的莫寻方——仿佛这一切都是自己的一场噩梦。
不过,片刻之后,自脸颊滑落的一滴豆大的汗珠告诉我,这一切恐怕并非只是梦。
“无中生有吗……”
我喃喃自语,心中渐渐浮现两个字——黑市。
三
子时已到,生人避让。
每逢每月的月圆之夜,便是黑市开市之时。
这里做着无法拿上台面的交易,许多急需转手的赃物或盗墓贼从墓里起出来的明器都会趁机寻买主。这种鱼龙混杂的地方,最为刑部那些老顽固所不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