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爷爷缝合樊将军的时候,城中一片喑哑哭声。人们都在城内街巷守着,等待他们的将军身首归位。太爷爷不知道那哭声是来自人间还是非人间,但他缝到一半,却悄悄流了泪。
樊青野将军的父亲是他师父缝合的。而樊青野将军的爷爷,则是他的太师父缝合的。
将士的一生,显赫也好,落魄也罢,最终都了结于厚土之下。而二皮匠,能将他们完整安稳地送上轮回路。
太爷爷当时,并不相信世间真有轮回之道。可他听着满城低哭,却头一回开始祈求——祈求身怀伟岸灵魂之人,不堕其高洁,不灭其忠诚,仍以赤子之心,去再做一回顶天立地之人。
小纵横缝完,等到朱砂骨渐渐融入皮肉,樊青野将军看起来便似彻底熟睡一般,宛如生人。太爷爷自然也看到了樊将军手臂上的文身,他当时便想过问,可城中竟再也找不到一个樊家人,询不出任何结果。
太爷爷之后便待在城内,一直等到百姓将樊青野将军秘密下葬才离开。但他刚离开不久,就得知敌方正在追缉这位身怀神技的二皮匠。太爷爷哪里还敢在大路上行走,又躲又藏地跑了半年,终于混入山中,来到鸭脚村。
七
“樊家满门忠烈,世代赤诚。我父亲有子五人,最小的那位尚在襁褓中之时,与母亲在战中失踪,想来已经死了。而余下四人,青野最年幼,长得也与我最相似。”仍跪在洞中的中年人喟然长叹,笑得凄然,“他也没了么?”
他妻子是罪臣之女,但他执意要娶。未免连累家人,两人婚成之后便离开了樊家,隐居在鸭脚村中。后来见周围盗匪猖獗,便挺身而出,当了一双雌雄侠客。
“樊家儿孙所愿,无非是百姓安乐,四野清平。”
太爷爷再抬起头时,洞中只剩他以及石桌上两具完整尸身,大汉的声音,犹在隐隐回**。
他伏在地上,哭着又磕了几个头。
起身将樊姓夫妇的尸身背在身上,太爷爷就这样走出了山洞。
他把樊姓夫妇埋在鸭脚村祠堂背后。那天夜里,村里又响起了怪声。但片刻之后,兵刃交接之声越来越激烈,怪声隐隐与之前不一样了,似是有人在奋力抵挡。太爷爷在柴房里躺着,安安稳稳睡了一觉。
再后来,鸭脚村里的怪声就此消失了,再也没出现过。
村人都以为是太爷爷的功劳。太爷爷给了他们一枚小纵横,装在石盒子里,就埋在樊姓夫妇的坟墓旁边。他叮嘱村人不要乱挖乱掘,村人一一应允了。
太爷爷离开的那天日头特别大,特别热。他在路口挥手与村里的大姑娘小媳妇道别,双臂上各亮出一个陈旧的白虎兽纹。文身已经深深渗入皮肤之内,但瞧那笔法,竟与樊姓大汉手臂上的一模一样。
八
“太爷爷姓樊,据说先祖发现他的时候,他正在路中大哭,身边还有一具妇人的尸首。”我爹把这故事讲得很好听,“当时太爷爷脖子上还挂着块玉佩,上面有个樊字,先祖就让他姓樊了。”“那玉佩呢?”十八岁的我啃着烧鸭腿问。
先祖穷困潦倒,为了养活太爷爷,早就将玉佩当成了银两。
再后来,太爷爷离开鸭脚村,在路边收养了一个孩子。那孩子又继续收养孩子,二皮匠的传承,便是从一个个流离失所的孩童身上寻到了渊源。
18岁的我看了眼刚下班回来的娘,小心翼翼地问:“爹,那我呢?我是你亲生的吗?”
我爹又在我脑袋上拍了一记。
“跟我长得一样帅,你说是谁生的?!”
“我生的!”我娘在厨房里高声应和。
九
从爹这一辈开始,他不做二皮匠了。我自然也没继承这些本事。
我姓樊,我住的这个城市里有一个地方,叫樊将府,是国家文物保护单位,进门要买20块钱的票。里面没什么可看的,但是有面墙很有意思,上面是樊家的家谱。
“樊青野”的名字就在上面,可在他之后,樊家就没人了。
我常常用学生证去樊将府里逛,在家谱墙下一坐就是大半天。那是我的家谱,却也不是我的家谱。
但我仍想告诉他们,四野清平的世界是什么样的。
——封卷——
职业小百科
二皮匠是裁缝、皮匠的一个分支。但是这门职业可不是衣裳、首饰类的缝缝补补,而是将死者尸体缝合。我们知道,在那个战乱频仍,常以武犯禁的时代,异乡人、军旅人常常会身首异处,尸骨不全。但是,古人认为,死者为大,若是尸骨不全,那就难入轮回。
即使入了轮回,在投胎转世之后,也会留下先天残疾。二皮匠应势而生,为那些缺胳膊断腿、掉脑袋的尸体缝合,好让他们全尸入殓。随着二皮匠职业的兴盛,传说也是愈来愈多。据说,二皮匠手里的针线,不仅可以将死者身体缝合,连灵魂也能一并连接,让死者魂归故土,入土安息。
但这个职业到底是否存在过,和它的故事一样,充满了谜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