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清宫那道高高的红漆门槛。像是一道生与死的分界线。跨过去,是暖阁里令人窒息的龙涎香。是天子那双看不透的眼睛,是裹着蜜糖的砒霜。跨出来,是深秋清晨带着血腥味的冷风。沈十六走得很慢。脚下的汉白玉地砖被刚刚冲洗过。湿漉漉的,映着他身上那件崭新的、猩红色的麒麟服。这身代表着武将极致荣宠的官袍。此刻穿在身上,却沉得要把人的脊梁骨压断。就在刚才。顾长清死死掐住他脉门的地方,还在隐隐作痛。可这点痛,比起胸腔里那团快要炸开的火。根本算不得什么。十年。他在死人堆里打滚,在诏狱里听惨叫把这双手洗了又染,染了又洗。为的是什么?不就是为了有朝一日,能把那张糊在沈家门楣上的黑纸撕下来。把那个“叛将之后”的屎盆子扣回严嵩脑袋上吗?现在严嵩死了,脑袋在那根金柱上撞了个稀烂。可皇帝说了什么?“日后再议”。四个字,轻飘飘的。就把沈家两百多口的人命,像扫灰尘一样扫进了角落里。沈十六猛地停住脚步,一拳砸在宫墙上。“咚!”闷响声惊飞了墙头的几只乌鸦。粗糙的宫墙磨破了指节,血渗了出来,染红了麒麟服的袖口。他胸口剧烈起伏,喉咙里发出如受伤野兽般的低吼。“他在耍我……”沈十六咬着牙。腮帮子鼓起一道生硬的棱角,声音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严党倒了,他就不认账了。”“顾长清,我是不是就像这身皮一样,随时能穿,也随时能扒?”顾长清靠着墙,脸色惨白如纸。刚才在大殿上那一番心力交瘁的博弈。几乎耗干了他最后一点灯油。他从袖子里掏出一块帕子,捂着嘴剧烈地咳嗽了一阵。帕子上多了一抹刺眼的殷红。“咳咳……耍你?”顾长清收起帕子,身子有些摇晃。声音却冷得像冰渣子:“沈大人,你太高看自己了。”“在陛下眼里,你不是人,甚至不是棋子。”他指了指远处正拿着扫帚清扫广场的太监。“你就是那把扫帚。”“地脏了,他拿你扫一扫。”“现在严嵩这堆最大的垃圾清走了,剩下的都是些边边角角的灰尘。”“你这把扫帚要是太硬、太扎手,还要去戳他花园里的景观石……”顾长清喘了口气,嘴角泛起冷笑。“他不把扫帚折了当柴烧,难道还供在祖庙里?”沈十六猛地转头,死死盯着顾长清。“所以他就给了我锦衣卫指挥使,给了你大理寺正卿?”“对,把你架在火上,把我扔进油锅。”顾长清拢紧了身上的大氅,试图挡住那无孔不入的寒意。“满朝文武,刚刚被我们杀了一批,抓了一批。”“剩下那些活着的人,哪个不盯着这两个位子流口水?”“哪个不恨咱们入骨?”“以前有严嵩在,我们是陛下的刀。”“现在严嵩没了,我们就是陛下竖起来的靶子。”“只要我们犯一点错,不用陛下动手。”“那些饿狼就会扑上来,把我们连皮带骨嚼碎了。”沈十六沉默了。他按在绣春刀柄上的手,青筋暴起,又缓缓松开。那种无力感,比面对千军万马还要让人绝望。这就是朝堂,这就是帝王心术。你想讲道理,人家跟你讲规矩。你想讲情分,人家跟你讲利弊。“那就不查了?”沈十六声音沙哑。“查,为什么不查?”顾长清闭上眼,平复着眩晕感。“但不是现在。你得活着,我也得活着。”“只有活着,手里的刀才有用。”“等我们把这把刀磨得够快,快到连陛下都不敢轻易折断的时候……”“那块石头,咱们再搬。”风更大了。卷起地上的落叶,打着旋儿往宫门外飘。“走吧。”顾长清身形晃了晃,眼前一阵发黑:“回去睡觉。”“天塌下来,也得等老子睡醒了再顶。”……东厂,提督值房。屋里烧着上好的银骨炭。暖烘烘的,弥漫着甜腻的熏香气。新任东厂提督曹万海,正拿着一把精致的小银剪。专心致志地修剪着一盆罗汉松。“咔嚓。”一根长歪了的枝桠应声而落。“干爹,您是没瞧见那场面。”赵得柱站在一旁,手里捧着接枝叶的托盘,一脸幸灾乐祸。“严世蕃被拖下去的时候,那双眼睛都在流血泪。”“啧啧,昔日的小阁老,如今连条丧家犬都不如。”曹万海没搭理他,眯着眼,审视着盆景的造型,又是一剪子下去。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咔嚓。”“干爹,那沈十六和顾长清这回可是抖起来了。”赵得柱见干爹不说话,又凑近了些。语气里带着几分酸溜溜的嫉妒:“锦衣卫指挥使,大理寺正卿。”“万岁爷这是把所有的恩宠都给了这两个生瓜蛋子?”“咱们东厂以后岂不是要看他们的脸色行事?”曹万海终于停下了手里的动作。他放下剪刀,用一块雪白的帕子擦了擦手。动作慢条斯理,像是刚刚杀完人擦拭血迹。“得柱啊,你这脑子,什么时候能长进点?”曹万海瞥了他一眼,那眼神阴冷滑腻,像一条毒蛇爬过赵得柱的脊背。“你看到的是恩宠,咱家看到的,是催命符。”他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看着外面阴沉的天色。“严党倒了,留下的那些肥缺,六部盯着,勋贵盯着,连宫里那位都盯着。”“陛下把这两个位子给他们,不是让他们享福的,是让他们去挡刀的。”“大理寺正卿……嘿。”曹万海发出两声短促的冷笑:“那个位置,也是顾长清那种半路出家的仵作能坐的?”“三法司那些老学究,一人一口唾沫都能淹死他。”“等着看吧。”曹万海伸手,从赵得柱捧着的托盘里捻起那根被剪断的松枝。两指一搓,枯枝化作齑粉,簌簌落下。“用不了多久,这京城里就会有新的热闹看了。”“咱们东厂不需要去争,只需要把网张开,等着给他们收尸就行。”“干爹英明!”赵得柱眼睛一亮,腰弯得更低了。……顾长清这一觉,睡得并不踏实。梦里全是血。严嵩撞柱的血,宋知节被毒杀的血。还有很多看不清面孔的人,伸着手向他索命。醒来时,已经是次日黄昏。夕阳透过窗棂,在地上投下一片斑驳的血色。柳如是坐在床边,手里拿着一块湿帕子,正准备给他擦汗。见他睁眼,她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紧绷的肩膀明显松弛下来。“醒了?”她没多说什么废话,转身端来一碗温度刚好的鸡汤:“把这个喝了。”“公输班在外面守了一天,你要是再不醒,他就要把咱们这房顶掀了改机关了。”顾长清撑着身子坐起来,浑身骨头像是散了架,酸软无力。他接过碗,一口气喝干。热流顺着喉咙滑进胃里,那种濒死的虚弱感才稍稍退去。“外面情况怎么样?”“乱。”柳如是言简意赅:“沈大人杀疯了。”“北镇抚司的诏狱都塞不下了,他又借了刑部的大牢。”“魏征也没闲着,带着御史台那帮人,把严党的党羽从上到下梳了一遍。”“京城菜市口的血把土都浸透了三尺。”“正常。”顾长清把空碗递回去,“清洗不彻底,必有后患。”“陛下需要有人唱黑脸。”“还有件事。”柳如是神色变得有些古怪。她从袖子里抽出一份蓝皮的卷宗,放在顾长清的被子上。“今天下午,顺天府尹钱黔派人送来的。”“说是恭贺顾大人荣升大理寺正卿,顺便……送来一份‘投名状’。”“钱黔?”顾长清挑了挑眉,那个出了名的老滑头?“他说是投名状,我看是烫手山芋。”柳如是冷笑,“这案子顺天府压不住了,这是借着道喜的名义,把锅甩给你呢。”顾长清伸手翻开卷宗。第一页,赫然写着死者的名字:孙敬才,礼部员外郎。再往下看,顾长清原本有些惺忪的睡眼,瞬间眯了起来。案发时间:今日午时。案发地点:孙府书房。死因:自缢。如果只是普通的上吊自杀,顺天府绝不敢往大理寺送。顾长清的目光落在卷宗下方的现场描述上。那里夹着一张现场画师匆忙勾勒的草图。图上,一个身穿红袍的官员,脖子套在房梁垂下的白绫里。但他不是悬空的。他是跪着的。双膝跪地,面朝墙壁,双手无力地垂在身侧。白绫勒进了他的肉里,把他的脖子拉得老长。脑袋无力地耷拉着,几乎要贴到胸口。而他正对面的那面墙壁上,有一道触目惊心的血痕。那是他用手指甲,在死前一点点抠出来的。墙皮脱落,露出里面的青砖。那个血字歪歪扭扭,怨气直冲天灵盖——【冤】。“跪着吊死?”顾长清的手指在草图上轻轻摩挲。指尖传来纸张粗糙的触感。:()大虞仵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