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嘭!”一声闷响,甚至盖过了风声。没有惨叫,没有遗言。严嵩那颗苍老的头颅,结结实实地撞在盘龙金柱上。红白之物炸开溅在金龙狰狞的利爪上,顺着柱身缓缓滑落。在地砖上积起一滩刺目的浓稠。这一撞,把这场逼宫大戏最后的体面,砸了个粉碎。曹万海站在台阶上,手中的拂尘轻轻一挥。甚至没多看那具尸体一眼,尖细的嗓音穿透晨雾:“全部拿下。”早有准备的锦衣卫冲入人群。刚才还在互相撕咬、痛哭流涕的官员们,此刻彻底瘫软。冰冷的枷锁套上脖颈,金属碰撞声响成一片。严世蕃死死抱着父亲尚有余温的尸体。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双目赤红,想要起身拼命。雷豹从侧面闪出,一记手刀重重砍在他后颈。严世蕃白眼一翻,身子软了下去。被两名校尉架起,拖向阴影深处。靴尖在青石板上划出两道长长的痕迹。喧闹的午门广场。随着一百多名官员被押解离去,迅速归于死寂。地上满是踩烂的官帽、扯碎的朝服。还有那滩正在凝固的血迹。苏慕白手里的账册滑落,“噗通”一声坐在书箱上。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风一吹,凉意钻进骨缝。刚才那一番当众宣读,耗尽了他所有的精气神。公输班走过来,递过一个水囊。苏慕白接过,手抖得连塞子都拔不开。他下意识抬头,望向远处的钟楼。那里,才是真正执子落下这一局的人。……钟楼之上,风声呼啸。顾长清扶着栏杆,指节用力到泛白。他脸上没有半分喜色,反而弯下腰,剧烈地咳嗽起来。每一声都似乎要从肺腑里咳出血气。“喝口热茶。”沈十六递过一只皮囊,眉头拧成个川字。这一夜,顾长清是在拿命去填。顾长清摆摆手,推开皮囊,直起身子。他看着下方的午门广场。数百名身穿灰衣的低级太监提着木桶和扫帚入场,动作麻利而沉默。一桶桶清水泼下,哗啦作响。水流卷着严嵩的血,卷着百官留下的污秽。变成暗红色的浊流,顺着排水沟哗哗流走。不到一炷香,青砖冲刷得干干净净。在深秋的晨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仿佛刚才的一切从未发生过。“你看那些水。”顾长清声音嘶哑,指着那远去的浊流。“严嵩的血,百官的泪,几桶水下去,就什么都没了。”沈十六顺着他的指向看去,握刀的手紧了紧。“这大虞朝还是那个大虞朝。”顾长清自嘲一笑,脸上尽是疲惫。“只不过换了一批下跪的人,也换了一批……扫地的人。”“我们赢了吗?”沈十六问。“严党倒了,这不算赢?”“不。”顾长清转头,看着沈十六。“我们只是帮皇帝,倒掉了那桶已经发臭的脏水。”他伸出手,看着掌心沾染的一抹钟楼积灰,轻轻吹去。“沈大人,在陛下眼里,咱们和底下那些扫地的太监没区别。”“地扫干净了,扫帚……也就该扔在墙角吃灰了。”“若是这扫帚太扎手,折断当柴烧也是有的。”沈十六沉默。他望着晨曦中巍峨的紫禁城,一股寒意顺着脊梁骨爬上来。“严嵩想死得体面,想留个死谏的名声。”“陛下偏不让他如愿,非要让他众叛亲离,死成一个笑话。”顾长清裹紧大氅,转身下楼。“这就是帝王术。”“走吧,该去复命了。”“他现在应该在等着看我们这两把‘扫帚’,最后怎么表态。”……乾清宫,暖阁。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龙涎香。但这香味太浓,反倒透着股掩盖不住的血腥气。宇文昊换了一身明黄常服。坐在御案后,手里把玩着一块温润的玉佩。曹万海躬身立在阴影处,低眉顺眼,连呼吸声都听不见。“臣,叩见陛下。”顾长清和沈十六跪伏在地,额头贴着金砖。“起来吧。”宇文昊声音平淡,听不出喜怒。他放下玉佩,视线在两人身上扫过。“这次,你们做得很好。尤其是你,顾长清。”宇文昊看着顾长清那张病容惨淡的脸,笑了笑。“朕没想到,你这支笔,剖起人心来,比剖尸还要利落。”“臣不敢当,皆是陛下天威浩荡。”顾长清垂首,语气恭敬。“少跟朕来这套虚的。”宇文昊身体前倾,手肘撑在御案上。“朕说过,有功必赏。说吧,想要什么?”这句话一出,暖阁内的空气陡然凝固。沈十六猛地抬头,膝行半步。,!按在金砖上的五指用力抓挠,指甲刮擦出刺耳的声响。“陛下!严贼已除,朝纲初定。”“臣别无所求,只求陛下兑现承诺!”他深吸气,胸膛剧烈起伏,重重叩首。额头撞击金砖发出“咚”的一声巨响。“重审家父沈威一案!”“还我沈家,还北疆十万冤魂一个清白!”这是他这十年来,活着的唯一念头。如今严嵩已死,最大的阻力没了。此时不查,更待何时?宇文昊脸上的笑意瞬间消失。他没有看沈十六,而是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茶盖磕碰茶杯,发出清脆的响声。“沈同知,严党虽倒,但余孽未清,朝局动荡。”“沈威一案牵连甚广,此时翻案……恐会再起波澜。”“陛下!”沈十六双眼充血,猛地挺直脊背,声音因为激愤而嘶哑。“当年先父是为了……”“沈爱卿。”宇文昊打断了他。声音不大,甚至很温和。但他放下茶盏的动作却很重。茶水溅出几滴,落在明黄色的桌案上。“你是在教朕,怎么做皇帝吗?”暖阁内的温度仿佛瞬间降至冰点。那股属于帝王的威压,铺天盖地砸了下来。阴影中,曹万海抬起眼皮,冷冷瞥了沈十六一眼,手中拂尘微微一动。沈十六浑身僵硬。那一刻,他感觉到的不是恩宠,而是赤裸裸的杀意。“臣……不敢!”就在沈十六还要再争辩的瞬间。一只冰凉的手突然死死掐住了他的小臂。顾长清抢在前面,重重叩首。指甲深深嵌入沈十六的肉里,掐出了血印。“陛下圣明!”“沈大人是杀敌心切,一时乱了方寸,绝无冒犯之意!请陛下恕罪!”顾长清一边喊。一边在袖袍遮掩下,死死扣住沈十六想要拔刀那只手的脉门。力道之大,几乎要捏碎沈十六的手骨。他侧过脸,狠狠瞪了沈十六一眼。想死吗?现在翻脸,沈家就真完了!沈十六看着顾长清那双写满警告的眼睛牙关咬得咯吱作响,脖颈上青筋暴起。最终,他身子一塌,头颅重重垂下。“臣……知罪。”宇文昊看着这一幕,重新露出了笑意。“罢了,朕念你一片孝心,不予追究。”“此事,日后再议。”他不再看沈十六,目光转向顾长清呈上来的那本《九章算术》。“这本账册,交由三法司核查。”“至于查抄的严府家产……国库空虚,充公吧。”“从中拨二十万两,赏赐十三司和锦衣卫。”“谢陛下。”顾长清拉着神情恍惚的沈十六谢恩。“还有。”宇文昊站起身,走到两人面前。“传旨。”“命沈十六,暂代锦衣卫指挥使一职。”“命顾长清……”宇文昊停顿片刻,目光落在顾长清身上。“加封大理寺正卿,赐‘见官大三级’之权,专司天下奇案,可不经内阁,直接向朕奏报。”角落里,曹万海眼皮猛地一跳。锦衣卫指挥使,大理寺正卿。这两个位置,是实打实的正三品高位。更是如今朝堂上风口浪尖的火山口。严党刚倒,无数双眼睛盯着这些肥肉。陛下把这两个年轻人推上去,这是要把他们架在火上烤。“臣……领旨谢恩。”顾长清伏在地上,声音平静,心却沉到了谷底。他听懂了。这不是赏赐,这是催命符。……两人退下后,暖阁内重新恢复死寂。宇文昊走到窗前,推开窗棂。初升的太阳照在琉璃瓦上,金光灿灿。“曹万海。”“奴才在。”“你觉得,朕这把新刀,磨得如何?”曹万海躬着身子凑过去,赔笑:“回万岁爷,锋利是锋利,就是……有点太脆了。”“怕是经不住百官的折腾。”“脆点好啊。”宇文昊伸手在窗棱上抹过,指腹沾上一层灰尘。“顾长清不是:()大虞仵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