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得很大。马蹄子踩碎了青石板上的积水,泥点子溅得比人还高。大报恩寺就在眼前。这座号称京城第一名刹的宏伟建筑,此刻在雨幕里黑得像个蹲着的巨兽。没有灯火,没有诵经声,死寂得像个刚挖好的坟坑。“吁——!”沈十六勒住缰绳,那匹纯黑的军马人立而起,鼻孔里喷出两道白气。“这也太安静了。”雷豹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顺手把背上的强弩端平。“就算和尚们睡得早,也不至于连个守夜点灯的都没有吧?”“因为不想让人看见。”顾长清翻身下马,动作利落。他提着勘察箱,踩着泥水走到朱红色的山门前。门虚掩着,透出一股令人作呕的味道。不是香火味。而是一股浓烈的、像是把生肉扔进滚烫的香油里炸过之后。又捂在被子里发酵了三天的怪味。“香粉,血腥气,还有……”顾长清扇了扇鼻子,“高浓度的雄黄酒。”“不是驱蛇,是在‘做菜’。”吱呀——沉重的大门被踹开,院子里空荡荡的。只有那座九级浮屠塔的塔尖上,挂着一盏摇摇欲坠的风灯,发出惨绿色的光。咔嚓、咔嚓、咔嚓。一种咀嚼骨头的脆响从大雄宝殿传来,在这雨夜里听得人牙酸。“在那儿。”沈十六没有废话,绣春刀在雨夜里划出一道冷光,整个人如离弦之箭冲了出去。“慢点!那是我的样本!”顾长清喊了一声,紧随其后。沈十六一脚踹飞雕花的楠木大门,两扇门板轰然砸地。借着惨绿色的风灯,能看见巨大的金身佛像下,趴着一团黑影。正抱着什么东西疯狂耸动肩膀。听到动静。它猛地停住,背部的肌肉呈现出一种不自然的扭曲。像是没有锁骨的软体动物,硬生生把头颅折了过来。那张脸已经严重骨质增生,颧骨刺破了皮肤。下颌骨脱臼般垂着,嘴角挂着嚼碎的骨渣。浑浊的瞳孔因为药物充血而扩散成两个黑洞。“小翠……”它口吐人言,声音含糊,“香……好香……”“香你大爷。”雷豹扣动弩机。崩!三支精钢透甲箭呈品字形射出,直奔怪物的眉心、咽喉和心脏。当!当!咔嚓!金属撞击声响起。那怪物竟不避不让。枯枝般的手臂随意一挥,火星四溅中。足以穿透铁甲的箭矢竟被它的指甲硬生生磕飞。其中一支更是直接崩断了箭头,半截箭杆弹插进旁边的柱子里,尾羽嗡嗡震颤。雷豹脸色大变,快速填装弩箭。“头儿!这东西皮下有东西,箭簇吃不进去,像是射在铁板上!”“别硬拼!”顾长清眼神一凛,厉声喝道:“那是药物催生的‘骨甲’,硬过精钢!”“攻腋下极泉穴!那里没骨头,直通心脉!”“吼——!”怪物被激怒,四肢着地弹射而起,速度快得在空气中拉出残影。“当心!”沈十六横刀格挡。砰!利爪撞在绣春刀身,巨大的冲击力让沈十六向后滑行了一丈远。脚下的金砖硬生生被犁出了两道沟槽。沈十六只觉虎口发麻,那怪物的骨头竟似比百炼精钢还要硬上三分。“好硬的乌龟壳。”沈十六眼中寒芒大盛,内劲灌注刀身,绣春刀发出一声清越的龙吟。“再来!”这一次,是沈十六主动进攻。锦衣卫的刀,只攻不守。刷!刀光如练。沈十六身形一矮,避开利爪。刀锋精准地顺着顾长清指出的软肋切入,直奔腋下极泉穴。噗嗤!黑血飞溅,怪物发出凄厉惨叫。但它并未退缩。反而利用被切开的腋下死死夹住沈十六的刀,另一只爪子直插沈十六的天灵盖。完全是以命换命的打法!“想得美。”沈十六弃刀松手,身体像陀螺般旋转,一记鞭腿狠狠抽在怪物的膝盖弯里。咔嚓!骨裂声响起,怪物的身躯轰然跪地。沈十六顺势接住掉落的绣春刀,反手一刀,刀柄重重砸在怪物的后脑延髓处。扑通。怪物瘫软在地,抽搐了两下不动了。沈十六喘了口气,甩了甩有些发麻的手腕。“力气不错。”他冷哼一声。顾长清走过去检查了一下:“药效过了,刚才那是回光返照。”“而且……”他拨开怪物身下那具用猪肉和排骨扎成的“假人尸体”。从胸腔位置挑出一个打破的琉璃瓶,嗅了嗅,脸色微变。“是提纯的‘求偶素’,专门针对它的催情剂。”“有人算准了我们会来,这是个局。”话音未落,大殿四周传来沉闷的机括声。,!厚重的玄铁栅栏瞬间落下,将所有出口封死。滋——滋——地砖缝隙里冒出淡黄色的烟雾。“闭气!”顾长清厉喝,“是迷魂烟!”此时,那尊巨大的金身佛像底座缓缓旋转。露出了一个黑黝黝的深渊洞口。“阿弥陀佛。”一道非男非女、经过变声处理的声音,在空荡荡的大殿里回荡起来。“众生皆苦,皮囊是累赘。”那声音带着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吞咽声。“几位施主的骨相极佳,何不舍了这身臭皮囊,与贫僧融为一体,共证大道?”“装神弄鬼。”沈十六冷哼,手里扣住了一枚震天雷。“沈指挥使,这大殿底下埋了五百斤‘红莲业火’黑火药。”“佛祖慈悲,但也有些脾气,稍有震动,咱们就一起去西天极乐世界听经。”沈十六手里的动作僵住了。“顾施主。”那声音突然点名,“听说你能让尸体开口,能渡亡魂。”“那你能不能渡一渡这地狱里的恶鬼?”咔哒。佛像底座弹出滑板,直通地下。“只有一个人能下来。”“地狱不空,誓不成佛。半个时辰后,要么有人下来陪贫僧论道,要么……”“大家一起化为灰烬。”“你大爷的!”雷豹破口大骂。雷豹一步跨到洞口,挡在两人身前,急得青筋暴起:“先生!大人!”“这种送命的活儿哪轮得到你们?我去!”“我不懂医术,但我皮糙肉厚,炸死了也就是个……”“你下去就是送死。”顾长清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下面是博弈局,不是肉搏局。”“先生!这是坑啊!”“就是因为是坑,才要跳。”顾长清整理了一下衣领,抬头看向那尊似笑非笑的佛像。“我不下去,这火药迟早得炸。”“我也想看看,这位把京城当道场的‘活佛’,到底是何方神圣。”“顾长清!”沈十六一把抓住他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顾长清的腕骨。眼中满是暴戾的拒绝:“不行!你在上面,我去!”“沈十六,下面是法医的战场,不是你的。”顾长清看着沈十六焦急的双眼,眼神清明而冷静。他的指尖却如手术刀般精准,瞬间切入沈十六腕部的“神门”与“太渊”之间,借着巧劲狠狠一扣。那一瞬间的酸麻感如电流般直窜心脉,沈十六那只握刀极稳的手竟不由自主地松开了一瞬。顾长清反手握住他的手掌,用力一握即分。那是一个无声的托付。“你在上面破阵,公输班懂机关,你懂暴力,这是绝配。”“半个时辰。”顾长清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一股子决绝的疯劲儿。“要么你在上面把这破庙拆了,要么我在下面把那个疯子废了。”“或者……咱们黄泉路上搭个伴。”趁沈十六还未恢复抓握之力,顾长清向后倒去。白衣如雪,瞬间被黑暗吞没。“顾长清——!!!”沈十六的吼声在大殿里回荡,却只能眼睁睁看着滑板闭合,严丝合缝。……地下。顾长清顺着滑道坠落,最终落在一堆草垛上。这里是一个巨大的地下溶洞,四周点着长明灯,阴风阵阵。不远处的空地上,摆放着三个漆黑的托盘,每个托盘上都跪着一具森森白骨。:()大虞仵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