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星四溅。那是精钢护臂与利爪剧烈摩擦产生的爆鸣。雷豹整个人像是被一头狂奔的野牛撞中,脚下的石砖寸寸龟裂。他闷哼一声,借着反震的力道向后滑行数尺,鞋底在潮湿的地面上犁出两道深沟。“淦!这玩意儿吃大力丸长大的?!”雷豹甩了甩发麻的左臂。那由百炼精钢打造、能抗住陌刀劈砍的护臂上,此刻赫然多了三道深可见骨的抓痕。黑暗中,那道黑影趴在墙壁上,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低吼。借着摇曳的火光,众人终于看清了这只“蝙蝠妖”的真容。人形。但这人长得确实有点对不起观众。四肢细长得不成比例,脊椎诡异地隆起。浑身皮肤惨白如纸,上面布满了暗红色的水泡和溃烂的脓疮。最渗人的是那张脸。牙龈萎缩导致牙齿全部外露,显得尖锐而狰狞。因为长期不见光,眼球退化成浑浊的灰白色,瞳仁缩成针尖大小。在火光下折射出令人毛骨悚然的绿光。“这就是你们家的蝙蝠侠?”顾长清站在地窖口,手里举着一块帕子捂住口鼻,声音瓮声瓮气。“这也太‘写实’了点。”那怪物显然被火光激怒了。它猛地从墙壁上一跃而下,速度快得拉出残影,直扑那个看起来最好吃的胖子。赵员外。“妈呀!!”赵员外发出一声足以刺破耳膜的高音,两眼一翻就要晕。铮——!空气仿佛被撕裂。一道雪亮的刀光如同惊雷乍破,后发先至。沈十六没有任何废话。他在半空中截住了怪物的去路,绣春刀带着千钧之力,刀背狠狠抽在怪物的侧颈上。这一下,别说是个人,就是头熊也得脑震荡。但这怪物只是踉跄了一下。它似乎感觉不到疼痛,反而更加疯狂地挥舞着利爪。想要撕碎眼前这个阻拦它进食的障碍物。“不知死活。”沈十六冷哼,身形一矮,避开利爪,右腿如同钢鞭般横扫而出,重重踢在怪物的膝弯处。咔嚓。令人牙酸的骨裂声响起。怪物失去平衡,扑倒在地。还没等它挣扎着爬起来,雷豹已经扑了上来。两百斤的体重加上一身腱子肉,直接来了个“泰山压顶”。“老实点!给爷趴下!”雷豹死死按住怪物的四肢,额角青筋暴起。但这怪物仿佛浑身长满了铁条,每一次扭动都震得雷豹虎口发麻。那股蛮力根本不是人类该有的范畴,甚至隐隐压过了身经百战的锦衣卫校尉。“头儿,别看着啊!这货属泥鳅的,按不住啊!”雷豹咬着牙,脸涨得通红。沈十六反手握刀,正准备给这怪物来个透心凉。“慢着。”顾长清提着下摆走了下来,步伐看似闲适,眼神却锐利如刀。他避开地上的污秽,径直走向那团扭曲的黑影,手中的瓷瓶已悄然去掉了蜡封。“别弄死了,这是个罕见的病例。”顾长清话音未落,手中的帕子已经倒上了透明液体,身形冲向怪物。那怪物虽神智不清,但野兽的本能让它察觉到危险,猛地扭头就要咬向顾长清的手腕。那满嘴獠牙泛着森森寒光,若是咬实了,顾长清这只手这辈子别想再拿手术刀。“按住它!”顾长清厉喝。千钧一发之际。沈十六刀鞘如铁钳般卡住怪物的脖颈。雷豹更是怒吼一声,全身重量死死压在怪物脊背上。“给老子躺下!”借着这短暂的僵持,顾长清手中的帕子狠狠捂住了怪物的口鼻。“公输,由于情况紧急,我就不跟你解释什么是‘物理麻醉’的辅助了。”怪物疯狂地甩动头颅。喉咙里发出风箱般的嘶吼,指甲在地面上抓出刺耳的火星。足足挣扎了十几息,那股蛮力才像被抽丝剥茧般散去。最终四肢一软,翻着白眼晕了过去。世界终于安静了。“呼……”雷豹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喘气。“顾大人,这到底是是个什么玩意儿?劲儿比我还大。”顾长清用镊子拨开怪物的眼皮,看了看那灰白的眼球,又检查了一下它那一嘴烂牙。“卟啉症。”顾长清摘下手套,随手扔进一旁的垃圾堆。“俗称‘吸血鬼病’。”“这种病人天生缺乏一种酶,导致血液里的血红素合成障碍。”“皮肤对阳光极度敏感,一晒就烂。”“牙龈萎缩会让牙齿看起来变长。”“至于喝血……”顾长清瞥了一眼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的赵员外:“那是本能。”“他们本能地觉得血液能缓解痛苦。”“不过……”顾长清话锋一转,从怪物的嘴角刮下一点暗红色的泡沫,放在鼻端闻了闻。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一股极其微弱、却带着甜腻的杏仁味钻入鼻腔。“单纯的卟啉症,只会让人虚弱,不会让人变成力大无穷的疯狗。”顾长清站直身体,拍了拍手上的灰尘。“赵员外,看来你那位新来的家丁,不仅是个厨子,还是个‘炼丹师’啊。”“他在饭菜里加了料。”赵员外此时已经吓得魂不附体,听到这话,更是抖得像风中的落叶。“加……加了什么?”“‘神仙土’。”顾长清声音冰冷,“也就是高纯度的阿芙蓉,混合了某种刺激神经的矿物粉末。”“这种东西吃下去,能让人痛觉消失,透支生命力,爆发出数倍的力量。”“但这就像是在烧干柴,火是很旺,但烧完了,人也就成了灰。”顾长清指着地上昏迷不醒的怪物。“看这症状,他至少吃了半个月。”“也就是说,有人在拿你儿子做实验。”“做……做实验?”赵员外两眼发直。“我……我也不想的啊!”赵员外瘫坐在地上,鼻涕眼泪糊了一脸,终于吐出了实情。“那个送饭的家丁……他说这是‘神仙方’!”“他说只要吃了这药,我儿的病就能好,甚至……”“甚至能练成金刚不坏之身,以后能保我赵家百年富贵!”“我信了他的鬼话!谁知道……谁知道吃成了这副鬼样子!”赵员外指着地上的怪物,眼中既有恐惧,也有一丝被贪婪吞噬后的悔恨。“那是我的种啊……我也想他好……可他现在想吃我!他想吃我啊!”顾长清冷笑一声:“金刚不坏?”“那是把你儿子炼成兵器。”“赵员外,你这点贪心,正好给人当了磨刀石。”沈十六的脸色沉了下来。如果是单纯的家庭伦理惨剧也就罢了。但涉及到这种诡异的药物,性质就变了。京城脚下,有人在研制这种能把人变成杀戮机器的毒药。这是在往皇帝的枕头底下塞炸药。“那个送饭的家丁呢?”沈十六一把揪住赵员外的领子,将这坨肥肉提了起来。“跑……跑了!”赵员外哭丧着脸,“今儿个一早,我就没看见他。”“画像。”沈十六把赵员外扔给雷豹,“带他去找薛灵芸,把那人的样子画出来。”“哪怕他长了三头六臂,锦衣卫也能把他挖出来。”“是!”雷豹拖着死狗一样的赵员外往外走。地窖里只剩下沈十六、顾长清和公输班三人。还有那个躺在地上、时不时抽搐一下的“吸血鬼”。顾长清走到地窖深处。那里有一张破旧的木桌,上面摆着几个粗糙的陶碗,还有半桶没吃完的生肉。他在桌角发现了一滩干涸的呕吐物。呕吐物里,混合着一些未消化的肉块,还有几颗极小的、不易察觉的黑色颗粒。顾长清用镊子夹起一颗,掏出公输班打磨的简易放大镜,放在眼前仔细观察。“这是什么?”沈十六凑过来。“像是某种虫卵。”顾长清眉头微皱。透过镜片,那颗黑色的颗粒表面,布满了一圈圈诡异的暗纹,像是一张扭曲的人脸。“鬼面蛊。”顾长清深吸一口气,把那颗颗粒放进特制的琉璃瓶里封好。“这东西只在南疆的古籍里记载过。”“用来控制死士,让人变成不知疼痛、只知杀戮的‘鬼兵’。”“二十年前,这种蛊术就已经绝迹了。”“看来,咱们的老朋友又回来了。”顾长清转头看向沈十六,晃了晃手里的瓶子。“无生道。”这三个字,让地窖里的温度瞬间降到了冰点。沈十六握刀的手紧了紧,指节泛白:“他们这是在……练兵?”“也许不止。”顾长清看着那个昏迷的怪物,视线幽深。“这只是个半成品。”“他们在测试药效,测试这种蛊毒能不能在北方存活,能不能跟这种特殊的病症结合。”“如果让他们成功了……”顾长清没有说下去。如果无生道能量产这种不需要痛觉、力大无穷、还带着传染性的“鬼兵”。那大虞朝的军队,在他们面前就是一群待宰的羔羊。“烧了。”沈十六突然开口,声音冷硬如铁。“这地窖,还有这里所有的东西,全部烧了。”他指着地上的赵公子,眼中闪过一丝不忍,但更多的是决绝。“还有他。他已经没救了。活着也是痛苦,不如给他个痛快。”顾长清沉默了片刻。作为医生,他本能地想要救人。但他更清楚,被鬼面蛊寄生,再加上长期服用神仙土,这个人的内脏早就烂透了。现在维持他生命的,不过是那股邪恶的药力。一旦药力消退,等待他的将是万蚁噬心般的痛苦。,!“给他一支麻醉剂吧。”顾长清叹了口气。从怀里摸出一根银针,刺入赵公子的后颈风府穴,缓缓推入麻醉剂。“让他走得体面点。”随着药液注入,怪物那原本狰狞扭曲的面孔,竟奇迹般地舒展开来。那双浑浊灰白的眼睛里,暴虐的绿光散去。在这个瞬间,他不再是嗜血的野兽。而仿佛变回了二十年前那个还没来得及看一眼阳光的婴儿。一滴浑浊的眼泪,顺着他溃烂的眼角滑落,滴在顾长清的手背上。滚烫。“谢……谢……”极度嘶哑的气声从烂牙缝里挤出,随后,头颅无力地垂下。顾长清伸手合上了他无法闭合的眼睑,声音低不可闻:“下辈子,投个好胎。”……半个时辰后。一场大火吞噬了赵府的后院。熊熊火光映红了半个夜空,也映照着顾长清和沈十六凝重的脸庞。“赵员外怎么处理?”雷豹站在一旁,擦着刀上的血迹。“窝藏妖孽,私养怪物,按律当斩。”沈十六转过身,大红色的飞鱼服在夜风中猎猎作响。“抄家,流放三千里。”“那家产……”顾长清突然插嘴,“充公?”沈十六点头:“充公。”“别啊。”顾长清一把拉住沈十六的袖子,一脸肉痛。“这案子可是十三司破的,怎么着也得收点‘辛苦费’吧?”“刚才那瓶乙醚可是公输班熬了三个通宵才提炼出来的,那是科研经费!”沈十六瞥了他一眼,嘴角极其细微地抽动了一下。“从抄家款里拨两成给十三司。”“得嘞,谢沈大人赏。”顾长清长舒一口气,揉了揉有些僵硬的脸颊。虽然嘴上说着钱,眼底却并无多少笑意。“总算没白忙活,这科研经费是用命换来的啊。”“走,回司,今晚这顿酒,雷豹请客。”雷豹:“???”“为什么是我?不是说好您请吗?”“我那是‘国士’请客,现在是‘国士’的顾问请客,能一样吗?”“再说了,你刚才那一屁股坐下去,把人家赵公子的肋骨都坐断了两根。”“这属于过度执法,不得罚酒三杯?”雨停了。乌云散去,露出一轮惨白的月亮。几人虽然说着玩笑话,但脚步却并不轻快。走出赵府大门,沈十六突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那冲天的火光。“顾长清。”“嗯?”“这种怪物,如果成千上万地出现在战场上……”沈十六声音低沉,握着刀的手背青筋隐现。顾长清脸上的嬉笑慢慢收敛。他拍了拍怀里装着虫卵的特制瓷瓶,目光望向远处深沉的夜幕。“那大虞朝,就是真正的人间炼狱。”黑暗中,那颗被封在琉璃瓶里的黑色虫卵。似乎感应到了什么,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那张扭曲的人脸,在月光下,仿佛露出了一抹诡异的笑容。那是地狱发出的邀请函。:()大虞仵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