伦敦的雨总是下得恰到好处。当蒂娜和夏尔乘坐马车回到凡多姆海恩宅邸时,细雨正织成一张灰蒙蒙的网,笼罩着整个梅菲尔区。雨滴敲打在马车的玻璃窗上,留下蜿蜒的水痕,模糊了窗外熟悉的街景。塞巴斯蒂安撑开一把巨大的黑伞,在马车门打开时精确地遮蔽了所有可能淋到主人的区域。他的动作流畅得像是经过精密计算——伞面倾斜的角度、手臂伸出的长度、甚至脚步落地的位置,都完美得无可挑剔。“欢迎回来,少爷,蒂娜小姐。”他的声音在雨声中依然清晰悦耳,“红茶已经备好,书房已经供暖。需要先用午餐吗?”夏尔踏下马车,湛蓝色的眼眸扫过湿漉漉的庭院:“直接去书房。家庭教师应该有很多要记录的内容。”他说得对。蒂娜确实需要整理这次任务的报告——不是那种提交给时之政府的官方文件,而是她作为审神者、作为亲历者、作为……一个被那段历史触动的旁观者的私人记录。书房里的壁炉已经生起了火。木柴燃烧的噼啪声、红茶的香气、以及窗外持续的雨声,构成了一个与大阪战场截然不同的世界。这个世界精致、有序、安静,仿佛那些血腥、火焰和牺牲只是一场遥远的噩梦。但蒂娜知道那不是梦。她坐在书桌前,打开空白笔记本。笔尖悬在纸面上方,久久没有落下。“写不出来?”夏尔坐在对面的扶手椅里,手中捧着塞巴斯蒂安刚奉上的红茶。热气氤氲中,少年伯爵精致的面容显得有些不真实。“不是写不出来。”蒂娜放下笔,轻叹一声,“是不知道从何写起。这次任务……太复杂了。不只是一场战斗,更是一次关于历史、关于选择、关于人性的……”“考验?”夏尔接话。“思考。”蒂娜纠正,“宁宁夫人的选择,十勇士的抉择,幸村的最后一战——每一个决定背后,都是一整套价值观和人生经验的支撑。而我们这些‘修正者’,站在什么立场去评判、去介入、甚至去‘守护’?”塞巴斯蒂安静静地为两人的茶杯续上热水。他的动作轻柔得几乎没有声音,但蒂娜能感觉到,他在听。“那么。”夏尔放下茶杯,湛蓝色的眼眸直视蒂娜,“家庭教师,我们来上一课吧。”蒂娜一愣:“现在?”“现在。”夏尔站起身,走到黑板前——那是为了方便教学特意安装的,“主题我已经想好了:‘论历史修正行为与宏观经济调控的类比性’。”这个题目让蒂娜忍不住笑了:“这跨度也太大了。”“经济学是研究选择的学科。”夏尔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写下第一个词:“资源稀缺性”,“历史修正的本质,是在‘可能的未来’这种资源稀缺的前提下,做出最优选择,确保历史主干不被破坏。”他转身,眼神锐利:“这和你教我的‘资本配置效率’没有本质区别。只不过,你们配置的是‘时间’和‘可能性’。”蒂娜被这个类比吸引了。她站起身,走到黑板前,接过夏尔递来的粉笔。“那么,我们可以这样类比。”她在黑板上画出一个简单的框架:“一、市场失灵(历史扭曲):时间溯行军篡改历史节点,如同恶意资本垄断市场导致资源错配。”“二、政府干预(时之政府介入):审神者作为‘调控者’入场,目标恢复市场(历史)正常运作。”“三、政策工具(审神者手段):财政政策(灵力投入)、货币政策(时间流速调节)、结构性改革(清除溯行军)。”“四、副作用(历史代价):短期阵痛(个体牺牲)、长期收益(历史主干稳定)。”“五、伦理困境:效率与公平的权衡,短期与长期的冲突。”她写完,退后一步,审视着自己的板书。这个类比意外地贴切。夏尔也在看。几秒后,他开口:“那么,审神者的‘决策函数’是什么?是最大化历史稳定概率?最小化个体牺牲数量?还是某种复杂的加权效用函数?”这个问题太尖锐了。蒂娜沉默了很久。“是‘守护历史真实性的责任’与‘对卷入者的慈悲’之间的平衡。”她最终回答,声音很轻,“没有固定公式,每次任务都是个案判断。就像宁宁夫人——我知道她的选择是正确的,是符合历史走向的,但我的心……”她顿了顿,没有说下去。“但你的心在痛。”夏尔平静地替她说完,“你觉得如果能更早发现,如果能做得更好,也许就能给她一个不那么残酷的结局。”蒂娜点头。“天真。”夏尔评价,但语气里没有嘲讽,只是一种冷静的陈述,“宁宁作为丰臣家的女主人,在乱世中活到六十岁,她比你更清楚什么是可能,什么是不可能的。她选择的那种结局,是她自己能接受、甚至主动追求的‘尊严’。”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他走回座位,重新拿起茶杯:“强行给她一个‘更好的结局’,反而是对她的侮辱。就像强行给破产的企业注资,只会延长痛苦,不会改变本质。”蒂娜怔住了。这个角度她没想过。“所以……”她缓缓坐下,“经济学不只是数字和模型。”“经济学是理解人类选择的语言。”夏尔说,“而历史,就是无数人类选择的叠加。你们审神者要做的,不是改变那些选择,而是确保选择的‘真实性’不被篡改——就像市场监管者要确保交易信息透明,而不是替交易者做决定。”他喝了一口茶,补充道:“从这个角度看,你们确实像央行行长。不过你们依赖经验和直觉多于数学模型,因为‘人心’和‘历史’无法完全量化。”蒂娜笑了:“这大概是你给我最高的评价了。”“只是客观分析。”夏尔扭过头,看向窗外,“不过,家庭教师,你这次做得不坏。至少,你让真田幸村的最后一战没有被玷污,让宁宁夫人的选择没有被辜负,还让两把差点迷失的刀找到了新的归宿。”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在冰冷的‘历史修正’中,保留了一点人性的温度——虽然这点温度对大局没什么影响,但……还不错。”这是蒂娜听过夏尔最接近夸奖的话。她眼眶有些发热,但忍住了。“谢谢。”她轻声说。塞巴斯蒂安就在这时适时地出现,端着新的茶点——精致的司康饼,配着凝脂奶油和草莓酱。“打扰了。”他优雅地将托盘放在桌上,“今天的司康尝试了降低糖度,应该更符合少爷的口味。蒂娜小姐的那份额外加了一点蜂蜜,有助于缓解疲劳。”他甚至记得蒂娜喜欢蜂蜜。“你一直在观察我们?”蒂娜问。“作为执事,观察主人的状态是基本职责。”塞巴斯蒂安微笑,暗红色的眼眸在壁炉的火光中显得深邃,“少爷对历史哲学的兴趣明显提升,这或许与他自身‘被历史伤害’的经历有关。而您,蒂娜小姐——”他顿了顿,声音轻柔了些:“您在讲述宁宁夫人的选择时,情绪波动幅度高于以往任务。我推测,‘母亲角色的牺牲’触及了您对优姬夫人的记忆,以及对‘家庭责任’的深层思考。”这番分析精准得可怕。蒂娜看着他,忽然问:“塞巴斯蒂安先生,作为恶魔,你怎么看待这一切?人类的历史,人类的牺牲,人类的挣扎——对你来说,只是‘观察对象’吗?”这个问题让书房安静了一瞬。夏尔也抬起头,看向他的执事。塞巴斯蒂安静静地站着,黑色的执事服在火光中投下修长的影子。他的表情依然是那种完美的、不带个人情感的礼仪微笑,但暗红色的眼眸深处,有什么东西在流转。“小姐。”他缓缓开口,“恶魔不相信‘意义’,只相信‘结果’。宁宁夫人的牺牲,真田幸村的死,十勇士的消散——这些‘事实’本身没有意义。有意义的是,这些事实构成了一个‘故事’,一个关于忠义、关于牺牲、关于选择的完整故事。”他向前走了一步,声音低沉而清晰:“而这个完整的故事,比任何被篡改、被扭曲的版本都更加……美味。因为它真实,因为它不可复制,因为它展现了人类在极限处境下能迸发出的光芒——哪怕那光芒的代价是毁灭。”他微微躬身:“所以对我而言,您的行动确保了‘最美味的故事’得以保存。这比任何道德评判或情感共鸣都更有价值。”典型的恶魔式回答。但蒂娜听出了弦外之音。“所以你会帮我守护这些‘故事’?”她问。“我会履行契约。”塞巴斯蒂安直起身,暗红眸直视她,“夏尔少爷的契约要求我保护您的安全,因为您的安全关系到少爷的教育环境。而您的安全,又关系到您能否继续履行审神者的职责,继续守护那些‘故事’。”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弧度:“所以,逻辑链条是完整的。我的一切行动,都有合理的契约依据。”他说得滴水不漏。但蒂娜知道,事情没有那么简单。如果只是为了契约,他不会在战场上那样保护她——那种超越了“职责”的、近乎本能的守护。如果只是为了契约,他不会记得她喜欢蜂蜜,不会在她疲惫时递上安神茶,不会在她陷入思考时安静地站在一旁等待。恶魔在说谎。或者说,恶魔在用“契约”这个借口,掩盖一些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东西。蒂娜没有戳穿。她只是微笑,拿起一块司康:“谢谢你,塞巴斯蒂安先生。这茶点很好吃。”“我的荣幸。”---本丸的午后,阳光正好。大千鸟十文字枪站在庭院里,正在指导泛尘练习枪术——或者更准确地说,是在教他如何与持枪者配合。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胁差的优势是灵活和速度。”十文字枪的长枪横在身前,“当我的枪正面压制敌人时,你需要从侧面或背后切入,攻击敌人防御的死角。记住,不要硬碰硬,要利用你的机动性。”泛尘握紧胁差,金色的眼眸专注地盯着十文字枪的动作:“那……如果敌人很多呢?”“那就更需要配合。”十文字枪转身,枪尖在空中划出圆弧,“我负责大范围清扫,你负责清理漏网之鱼。就像在大阪时那样。”他说着,忽然想起什么,补充道:“不过,在本丸,我们不需要总是那样拼命。审神者大人说过,这里的战斗是为了‘守护’,不是为了‘赴死’。我们要学会保护自己,因为只有活着,才能继续守护。”泛尘若有所思地点头。不远处,粟田口部屋的走廊上,骨喰藤四郎和鲶尾藤四郎并肩坐着晒太阳。兄弟俩都还穿着宽松的休息服,脸色已经比昨天红润了许多。“兄弟。”鲶尾忽然说,“等我们完全恢复了,去万屋逛逛吧?我想买点新发绳,这个旧的有点松了。”“好。”骨喰点头,“我也需要保养油。”“那我们叫上药研?他对这些工具最了解了。”鲶尾眼睛一亮,“还有前田和五虎退,他们肯定也想去。”“嗯。”简单的对话,却让鲶尾笑了。他知道骨喰的话不多,但每一个“嗯”都是认真的承诺。走廊的另一头,三日月宗近和数珠丸恒次正在对弈。棋盘上黑白交错,两人的动作都优雅从容。“数珠丸殿对佛法的理解,似乎又深了一层。”三日月落下一子,新月般的眼眸弯起,“这次大阪之行,让您有了新的感悟?”数珠丸恒次手持念珠,平静地回应:“目睹死亡与新生,总是能让人思考‘因果’与‘轮回’。宁宁夫人以自身为代价终结一段因果,真田幸村以死亡完成一段轮回——这些都是佛法中‘诸行无常’的体现。”“哈哈哈,说得是呢。”三日月微笑,“不过,我更喜欢看活人的故事。比如那对新来的真田之刃——他们的‘因缘’,似乎才刚刚开始。”“因缘际会,自有天定。”数珠丸恒次落子,“我们能做的,只是在旁见证,偶尔提供一点助力。”“正是如此。”两人的对话高深莫测,路过的蜻蛉切完全听不懂,摇摇头走开了。厨房里,烛台切光忠正在准备晚餐。今天的主题是“东西合璧”——他尝试将日式高汤与西式酱汁结合,创造新的料理。“需要帮忙吗?”大俱利伽罗不知何时站在门口,表情依然冷淡,但眼神里有关切。“来得正好。”烛台切光忠递给他一篮蔬菜,“把这些洗干净,切成合适的大小。对了,不要切太碎,要保持口感。”大俱利伽罗默默接过,开始工作。他虽然话少,但做事认真,刀工甚至比烛台切光忠还好。“听说你今天指导了新来的枪术?”烛台切光忠一边处理鱼肉一边问。“嗯。”大俱利伽罗简短回答,“他的基础很好,但太依赖本能,缺乏系统训练。”“毕竟是战场上的刀嘛。”烛台切光忠理解地说,“不过在本丸,我们可以慢慢来。有时间的话,你也可以教教他你的心得。”大俱利伽罗没有回答,但切菜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轻轻点头。本丸的日常就是这样——平静,温暖,充满了细微的关怀和默契。每个人都在以自己的方式适应、成长、互相扶持。而在天守阁的书房里,长谷部正通过通讯符向蒂娜汇报本丸的情况。“一切正常,主公。新来的两位适应良好,骨喰和鲶尾恢复顺利,其他人的状态也很稳定。另外,鹤丸今天企图在温泉里放烟花,被我发现并制止了。”通讯符那头传来蒂娜的笑声:“辛苦你了,长谷部。我大概后天回本丸,这段时间麻烦你多照看一下。”“这是我应尽的职责。”长谷部郑重地说,“请您在伦敦也保重身体。塞巴斯蒂安先生应该会照顾好您,但如果有任何需要,请随时联系我。”“我会的。谢谢你。”通讯结束。长谷部放下符咒,看向窗外。夕阳西下,整个本丸笼罩在金色的余晖中,万叶樱的叶子在晚风中轻轻摇曳。平安无事的一天。而这,正是他们战斗的意义——守护这样的日常,守护这样的平静,守护每一个人能笑着度过明天的可能性。---伦敦的夜晚,雨停了。蒂娜站在宅邸的阳台上,望着雨后清澈的夜空。星星不多,但月亮很亮,银白色的月光洒在湿漉漉的庭院里,反射出细碎的光。身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小姐。”塞巴斯蒂安的声音响起,“夜风凉,请披上外套。”一件温暖的羊毛披风轻轻落在蒂娜肩上。她转头,看到塞巴斯蒂安站在她身侧一步的位置,暗红色的眼眸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深邃。,!“谢谢。”她拢了拢披风,“夏尔睡了吗?”“少爷已经就寝。”塞巴斯蒂安回答,“今天的课程似乎让他思考了很多,睡前还在看那本《国富论》的注释本。”蒂娜微笑:“他是个好学生。”“您也是位好老师。”塞巴斯蒂安说,然后顿了顿,“不过,您对自己太苛刻了。”蒂娜一愣:“为什么这么说?”“您承担审神者的责任、纯血公主的责任、家庭教师的责任……但您也是会受伤、会难过的‘玖兰蒂娜’。”塞巴斯蒂安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被夜风吹散,“偶尔依赖他人,并不丢人。比如现在,您可以命令我:‘塞巴斯蒂安,保护好大家,包括你自己。’——我会将此视为最高优先级的指令。”这话他说过,在大阪战场前。但这次,蒂娜听出了更多的东西。她转身,直面他,棕褐色的眼眸在月光下清澈如琉璃:“那么,塞巴斯蒂安先生,我命令你——保护好大家,包括你自己。但同时,我也请求你……保护好自己。”“请求?”塞巴斯蒂安挑眉。“嗯。”蒂娜点头,“因为如果你受伤了,我会难过。这不是审神者对护卫的命令,是玖兰蒂娜对塞巴斯蒂安的……请求。”空气安静了几秒。塞巴斯蒂安静静地看着她,暗红色的眼眸中有什么东西在翻涌。那不再是完美的执事面具,而是某种更深层的、属于恶魔本质的东西——好奇、探究、以及一种近乎危险的兴趣。最终,他微微躬身,嘴角勾起一丝真实的弧度:“遵命,我的公主。”他说完,转身离开,黑色的身影融入宅邸的阴影中。蒂娜站在原地,肩上的披风还残留着他的温度。她抬头看向夜空,那里,一轮弯月静静悬挂。新的一天,很快就要到来。而新的故事,也正在某处悄然开启。只是此刻,她只想享受这份难得的宁静——在战斗之后,在思考之后,在那些沉重的责任与温柔的关怀之间。她轻声自语:“晚安,伦敦。”“晚安,本丸。”“晚安……所有我在意的人。”月光温柔地洒下,仿佛在回应她的祝福。:()血月刃鸣:无名之主的永夜契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