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寒意刺骨。三日月宗近睁开眼睛的瞬间,手已经下意识地向身边探去——空的。冰冷的岩石地面,只有他铺在外套上的一点余温。那个蜷缩在他怀里、哭累了终于睡着的银发孩子,不见了。“今剑?”三日月坐起身,深蓝色的眼眸在昏暗的光线中瞬间变得锐利。他的声音不高,但足以惊醒浅眠的同伴。营地里的其他人几乎同时醒来。加州清光第一个跳起来,紫红色的眼眸扫过空地,脸色瞬间煞白:“今剑呢?他——”“不在。”小狐丸的声音低沉,他已经迅速检查了周围几块岩石的背面。赤色的眼眸在晨雾中如同燃烧的炭火。岩融猛地站起身,巨大的身躯带起一阵风:“什么?!今剑他——”他的话戛然而止,目光落在自己昨晚坐的位置旁边——那里有一个小小的凹陷,是今剑原本该在的地方。只有几片枯叶。蒂娜已经冲到营地边缘,灵力感知全力展开。然而阿津贺志山紊乱的灵脉如同一片喧嚣的海洋,想要从中分辨出今剑那微弱的、刻意压抑的灵力痕迹,如同在暴雨中寻找一滴特定的雨珠。“他走了。”石切丸沉声道,神刀的本体微微发亮,指向雾气深处,“我感知到一丝残留的……决绝的意念。他往那个方向去了。”他指的方向,是昨夜他们撤退而来的反方向——深入阿津贺志山核心区域,向着源义经和弁庆亡灵盘踞的地方。“这个笨蛋!”清光的声音带着颤抖,不知道是愤怒还是恐惧,“他一个人去干什么?!送死吗?!”岩融已经抓起了薙刀,橘红色的头发在晨风中几乎要竖起来:“我去追他!”“等等。”塞巴斯蒂安平静的声音响起。他已经整理好执事服,手中拿着两把最长的餐刀,正在检查刃口。“盲目追击只会落入陷阱。如果这是敌人的诱饵,或者那位短刀阁下真的打算独自面对什么,我们需要计划。”他的语气如同在分析一场商业谈判的策略,冷静得近乎冷酷。暗红色的眼眸扫过众人:“他离开多久了?以短刀的速度,我们现在追赶,大约需要多少时间能追上?”蒂娜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冷静思考。“从体温残留看,不超过半小时。但他是短刀,在复杂地形中速度极快,而且……”她睁开眼,眼中闪过一丝痛苦,“他熟悉这片土地。比我们任何人都熟悉。”“那就更不应该让他独自面对。”三日月已经站起身,握住了本体的刀鞘。他脸上没有了惯常的微笑,只有一种深沉的、属于古老刀剑的肃杀。“无论他要面对什么,那都是三条家的事情。我们不能让他一个人承担。”小狐丸默默走到三日月身边,银白的长发在晨雾中飘动。他用行动表明了态度。清光深吸一口气,作为队长的职责压下了心中的慌乱。“好。我们立刻出发。”他的目光扫过每一个人,“石切丸先生,麻烦您继续追踪今剑的灵力痕迹。岩融,你和我走在最前面,随时准备应对突袭。三日月先生,小狐丸先生,侧翼警戒。塞巴斯蒂安先生——”他看向执事,停顿了一下:“请继续保护主公。如果遇到敌人,我们需要你清理那些试图干扰主力的杂兵。”“明白。”塞巴斯蒂安微微躬身,手中的餐刀转了个漂亮的刀花,收回腰后的皮套中。“我会确保蒂娜小姐的安全,以便她能专注于指挥和治疗——如果追上的话。”他的话语依旧围绕着“效率”和“职责”,但这次,没有人再对他的用词产生异议。在这片被怨念浸透的土地上,任何情感都可能成为弱点,而塞巴斯蒂安的冷静,反而成了一种可靠的存在。队伍在黎明前的微光中出发。这一次,没有犹豫,没有迟疑。每个人的步伐都坚定而迅速,沿着石切丸感知到的、那丝微弱的灵力痕迹,向着浓雾深处挺进。路比昨夜更加难走。山势逐渐陡峭,怪石嶙峋,枯死的藤蔓如同鬼爪般从岩石缝隙中伸出,试图绊倒行进者。雾气比昨夜更浓了,能见度下降到不足二十米,仿佛整座山都在呼吸,吐出这些有毒的、混杂着怨念的湿冷气息。“前方有伏兵。”塞巴斯蒂安突然开口,声音平静。几乎在他话音落下的同时,三道黑影从右侧的浓雾中窜出!是时间溯行军的短刀,速度极快,呈品字形包抄而来。“右侧!”清光喝道。但他不需要下令。岩融已经动了。巨大的薙刀带着破风声横扫而出,不是精巧的招式,而是纯粹的力量碾压!最前面的敌短刀试图格挡,但两柄兵器的质量差距太大——“铛”的一声脆响,敌短刀的本体被直接砸飞,黑影被薙刀的余势扫中,如同破布袋般撞在岩石上,化作黑雾消散。第二个敌短刀从下方突刺,目标是岩融的膝盖。银光闪过。一把餐叉精准地钉入了敌短刀的手腕——不是刀装核心,而是关节处。敌短刀的动作瞬间变形,刺击偏斜。紧接着第二道银光接踵而至,另一把餐叉刺入了它的咽喉部位。,!塞巴斯蒂安甚至没有多看战果,手腕一翻,第三把餐刀已经握在手中,目光投向第三个试图绕后的敌短刀。但那个敌短刀没有机会了。绯红色的剑光如同划破晨雾的流星,从左侧掠过。蒂娜的“血蔷薇之剑”无声地斩过敌短刀的身体,灵力与剑刃上附着的纯血力量瞬间撕裂了它的存在。黑影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便消散在空气中。整个过程不到五秒。三个敌短刀全灭。岩融喘着粗气,回头看了一眼塞巴斯蒂安和蒂娜。执事已经弯腰捡回自己的餐具,正在擦拭。蒂娜收回剑,剑身上的绯红光芒微微闪烁,映亮了她凝重的侧脸。“继续前进。”清光没有停顿,“不要给敌人重组的时间。”队伍继续在浓雾和怪石间穿行。每前进一段距离,就会遭遇伏击——有时是短刀,有时是打刀,偶尔还会有枪兵从意想不到的角度刺出长枪。敌人的数量似乎无穷无尽,仿佛整座山的怨念都在具现化为战士,阻挡他们的去路。但这一次,队伍没有乱。清光的指令简洁果断。岩融如同磐石般顶在最前,任何正面冲来的敌人都被他狂暴的薙刀撕碎。三日月和小狐丸的刀光如同两轮月亮,在侧翼交织出死亡的领域。石切丸的神光不断净化着周围的怨念,为队伍维持着一小片相对“干净”的空间。而塞巴斯蒂安和蒂娜,则形成了一个令人心悸的攻防组合。任何试图偷袭、包抄、或者从刁钻角度攻击的敌人,都会在接近蒂娜之前,被不知从何处飞来的银质餐具精准命中要害。塞巴斯蒂安的动作优雅得如同在布置宴会餐桌,投掷、格挡、近身擒拿、关节破坏——他的战斗方式没有定式,唯一不变的是极致的效率和精准。而蒂娜,她不再只是被保护的对象。“血蔷薇之剑”在她手中仿佛活了过来。绯红色的剑光时而如暴雨般倾泻,时而如毒蛇般刁钻,时而如山岳般厚重。她与塞巴斯蒂安之间形成了一种无言的默契:他负责清理近身的威胁和远程偷袭,她则专注于正面突破和支援其他刀剑。在一次敌枪兵的长枪突刺被塞巴斯蒂安用两把交叉的餐刀架住、偏斜的瞬间,蒂娜的剑已经如影随形地刺穿了枪兵的胸膛。灵力爆发,枪兵化作黑雾。塞巴斯蒂安收回餐刀,对她微微颔首:“配合默契,蒂娜小姐。这提高了清理效率。”蒂娜没有回应,只是握紧了剑柄。她的呼吸有些急促,连续的战斗和高强度的灵力输出让她感到了疲惫。但她的眼神依旧坚定。必须追上今剑。必须在他做出不可挽回的事情之前。山路越来越陡,雾气越来越浓。周围的景象开始变得诡异——岩石呈现出扭曲的形状,仿佛痛苦的人脸;枯树上挂着破旧的布条,在风中如同招魂的幡;地面上的骨骸越来越多,有些甚至保持着战斗或逃跑的姿态,被时光凝固在这片土地上。这里已经是战场的核心区。1189年那个秋天,无数人死在这里。他们的怨念,经过数百年的沉淀,已经与这片土地融为一体。“灵力痕迹加强了。”石切丸突然停下脚步,神刀指向左前方一处陡峭的岩壁,“就在那边……很近。但是……”他的声音中带着一丝不祥的预感。“但是什么?”清光追问。“但是那里……有强烈的能量对冲。”石切丸脸色凝重,“今剑的灵力,和……另一种更庞大、更黑暗的力量,正在对抗。”众人对视一眼,不再犹豫,向着岩壁方向冲去。绕过一块巨大的、形似卧牛的岩石,眼前豁然开朗——他们来到了一处断崖边缘。断崖对面,是另一片相对平坦的岩石平台,中间隔着大约十米宽的深渊。深渊底部雾气翻腾,深不见底。而在对面平台上,站着两个人。不,准确地说,是一个人和一个亡灵。今剑背对着他们,站在悬崖边缘。他娇小的身躯挺得笔直,银色的短发在从悬崖底部涌上来的气流中飘动。他的左臂还绑着石切丸昨晚处理的绷带,血迹已经干涸发黑。而在他面前五步之外,是那个他们昨夜见过的身影——源义经的亡灵。但与昨夜不同,此刻的“源义经”似乎……更“清醒”了一些。他空洞眼眶中的紫黑色火焰依旧燃烧,但不再那么狂乱。他手中的长刀低垂,没有指向今剑,只是那样站着,仿佛在等待什么。亡灵的身后,武藏坊弁庆如同雕像般矗立,巨大的薙刀插在身边的地面上。悬崖边的风很大,吹得人衣袂猎猎作响。浓雾在这里似乎淡了一些,露出上方铅灰色的天空。时间仿佛凝固了。“今剑!”岩融第一个喊出声,声音中充满了焦急,“快回来!”今剑没有回头。他甚至连动都没动一下,只是那样站着,看着面前的亡灵。他的肩膀在微微颤抖,但脊背挺得很直。,!“源义经”的亡灵缓缓抬起了头。那两团紫黑色的火焰,仿佛穿越了数百年的时光,落在了今剑身上。然后,亡灵伸出了手。不是握刀的手,而是左手,五指张开,掌心向上。一个简单的、仿佛邀请般的姿势。没有声音,但所有人都“听”到了——不是通过耳朵,而是通过某种直接作用于灵魂的波动。那是混杂着无数执念、痛苦、不甘与……一丝微弱到几乎无法察觉的、属于“源义经”本人生前最后渴望的呼唤:『来……今剑……到我的身边来……』『我们可以改变一切……』『不再有背叛……不再有离别……』『回到……我的时代……』那声音如同最甜美的毒药,钻入每个人的心底。岩融的脸色瞬间苍白,他的手握紧了薙刀,指节咯咯作响。三日月闭上了眼睛,小狐丸发出低低的嘶吼。连石切丸的神光都波动了一下。今剑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他缓缓地、缓缓地抬起了头。泪水已经布满了他的小脸,在苍白的面颊上划出明亮的痕迹。他看着那只伸向他的手,那只曾经握着他、抚摸他、最终用他结束了自己生命的手。他的嘴唇在动,但没有声音。『主公……』他在心里喊,『主公……真的是您吗?您还……记得我吗?』亡灵的手,又向前伸了一寸。『记得……我永远记得……我最爱的刀……』今剑的眼泪流得更凶了。他抬起脚,向前迈了一步。“今剑!不要!”清光的声音撕心裂肺。但今剑似乎听不见。他的眼睛里只有那个亡灵,只有那只手。他又迈出一步,两步……距离亡灵只有三步之遥了。塞巴斯蒂安静静地看着这一幕,暗红色的眼眸中没有任何情绪。他的手放在腰后,但没有取出餐具。他的目光在亡灵和今剑之间移动,似乎在计算着什么。蒂娜握紧了“血蔷薇之剑”,剑身上的绯红光芒不安地闪烁。她想冲过去,但深渊隔绝了道路。她想喊,但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就在这时——今剑停下了。在距离亡灵只有两步的地方,他停下了。他抬起头,泪水依旧在流,但那双鲜红的眼眸中,有什么东西正在碎裂,又有什么东西正在重新凝聚。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摇了摇头。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小,一开始几乎被风声吞没。但很快,那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清晰,带着哭腔,却充满了某种决绝的力量:“不——”他后退了一步。“你不是主公!”他又后退了一步,泪水模糊了视线,但他用力擦去。“我的主公……源义经……他宁愿自己承担一切,宁愿用我结束自己的生命,也不会希望历史被改变!他不会希望因为自己,让更多人陷入不幸和战乱!他不会希望……用这种亵渎的方式,再次站在我面前!”他的声音在断崖间回荡,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亡灵伸出的手僵住了。眼眶中的紫黑色火焰剧烈地跳动起来,仿佛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挣扎。今剑转过身,背对着亡灵,面向深渊对面的同伴们。他小小的身躯在风中摇晃,仿佛随时会被吹落悬崖,但他的眼神,却比任何时候都要明亮。那是一种挣脱了枷锁、找到了真正方向的眼神。他高高举起了自己的本体短刀,刀尖不是指向敌人,而是指向天空。然后,他用尽全身的力气,向着对面、向着蒂娜、向着所有同伴,喊出了那句话:“我现在的主人,是蒂娜大人!”“我要守护的,是和她,和大家一起存在的现在!”“是这条承载了无数人欢笑与泪水的、真实的历史!”在他喊出最后一个字的瞬间,他娇小的身体里仿佛迸发出了耀眼的光芒。那不是灵力的光,而是某种更本质的东西——意志的光,觉悟的光,一个灵魂挣脱了数百年执念、真正找到归属的光芒。那光芒甚至短暂地驱散了周围的浓雾,照亮了断崖,照亮了每一个人的脸。清光的眼中涌出了泪水——不是悲伤,而是骄傲。三日月的嘴角,重新扬起了微笑,那微笑里充满了欣慰。小狐丸低吼一声,那是赞许。岩融的拳头握得咯咯响,但他脸上的表情,是如释重负的激动。石切丸的神光变得更加明亮、更加纯粹。蒂娜的“血蔷薇之剑”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绯红光芒,与今剑身上的光芒遥相呼应。而塞巴斯蒂安……他微微偏了偏头,暗红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近似于“认可”的光芒。他低声自语,声音只有自己能听见:“契约的重心转移完成。效率很高。”断崖对面,源义经的亡灵,僵立在那里。他伸出的手,缓缓垂下。眼眶中的紫黑色火焰,如同风中残烛般摇曳、减弱。那火焰的最深处,似乎浮现出了一丝极其微弱的、如同解脱般的……平静。,!然后,亡灵的身体开始崩解。不是爆炸,不是消散,而是如同沙雕被风吹散般,一点一点地化为光尘。那些光尘不是黑色的,而是纯净的、带着淡淡金色的光点,在风中飞舞,向着天空升去。在他完全消散前的最后一瞬,所有人都仿佛听到了——不是通过灵魂波动,而是真真切切地“听”到了——一声极其轻微的、如同叹息般的声音:『谢谢……今剑……』『你……长大了……』然后,亡灵彻底消失了。连同他身后的弁庆,也一同化作光尘消散。悬崖边,只剩下今剑一个人,背对着刚才亡灵站立的地方,面对着同伴们。他手中的短刀依旧高举着,但手臂在颤抖——不是恐惧,而是用力过度后的虚脱。他终于,真正地,告别了过去。“就是现在!”加州清光的声音如同惊雷般炸响,将所有人从震撼中唤醒。他的眼中燃烧着前所未有的斗志,紫红色的眼眸亮得惊人。“全员——”他拔出本体,刀尖直指悬崖对面平台上、因为亡灵消散而开始显形并陷入混乱的时间溯行军主力,“突击!”“为了今剑!为了历史!”“哦——!!!”震天的怒吼从每个人的胸腔中爆发出来。那不仅仅是战意,更是一种宣泄,一种共鸣,一种在共同见证了某个灵魂的涅盘后爆发的、纯粹的力量。三条刀剑如同出闸的猛虎。三日月和小狐丸的刀光交织成死亡的月轮,石切丸的神光化为净化一切污秽的洪流,岩融的薙刀带着开山裂石的气势横扫向前——这一次,没有任何迟疑,没有任何动摇。清光的指挥如臂使指,每一个指令都精准地落在战斗的节拍上。他已经不再是那个会因同伴情绪而犹豫的队长,而是一个真正的、能够带领团队撕裂一切阻碍的指挥官。而蒂娜和塞巴斯蒂安,他们的配合达到了全新的高度。绯红的剑光与银色的餐具流光交织成网。蒂娜的“血蔷薇之剑”每一次挥出都带着斩断执念的决绝,塞巴斯蒂安的每一次投掷、每一次格挡、每一次近身制敌,都精准地填补了战场的每一个空隙。他不再只是“保护”,而是真正地“协同作战”,尽管他的理由依旧是“提高任务效率”。今剑从悬崖对面跳了回来——短刀的跳跃力足以跨越那十米的深渊。他落地时踉跄了一下,但立刻站稳,短刀在手,眼神坚定地加入了战团。“对不起……让大家担心了。”他在一次交错而过的瞬间,对清光说。清光一刀斩开面前的敌打刀,转头对他露出一个灿烂的、带着泪光的笑容:“笨蛋!欢迎回来!”战斗在继续。敌人的数量依旧庞大,但队伍的士气、默契、决心,已经达到了前所未有的巅峰。历史的重量依旧压在肩上,但这一次,他们不再是被动承受。而是主动背负。并且,并肩前行。:()血月刃鸣:无名之主的永夜契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