尹霖闭上眼,极力克制着声线里的颤抖:“害怕以后,很多事都看不见了。”
话一出口,他仿佛已经卸下了一半伪装。可下一瞬,他又强行把情绪收拢,扯了个淡淡的笑容:“不过没关系,有时候,看不见,也未必是坏事。”
屋子里更靜了些。窗缝里灌进来的风把风铃推得更开,声线細而脆,像落在水面的一連串针尖。
尹霖背着光,指节在窗沿上停了一瞬,又慢慢收回。他像是在与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对峙,呼吸忽深忽浅,喉头滚动了两下,终究还是回过身来。
那双因为病变而失焦的眼睛在昏黄里像覆着一层薄雾,他张了张嘴,试图把话组织得平静一些,却还是破了音:“小璟——”
他停住,像怕唐突,又像怕自己再退一步就掉进黑里,声音轻得几乎要散:“能……抱抱我吗?”
那一瞬,时间似乎短暂地失衡了。檀香在空气里打着旋儿,黄昏最后一束光贴在地面上,缓慢地向沙发脚邊退去。
楚璟没问缘由,也没有犹豫。他起身,跨过茶几,伸手把人揽进怀里。动作没有技巧,只是很自然地从肩胛到后心给了一个稳妥的拥抱。
像是被某个开关按下,尹霖的身体在接触的第一秒还僵着,第二秒就忽然泄了气似的软了下去。软得很安静,只有胸腔里一下重过一下的心跳,隔着衬衫传过来,轻而急,像雨打在石阶边。
他把下颌搁在楚璟肩上,呼吸带着一点冷,落在颈侧时却迅速暖起来。
两只手先犹豫地停在半空,随后迟疑着环住了他,收拢,收得很紧,像怕面前这点温度下一秒就要从掌心滑掉。
他没有说“謝謝”,也没有说“对不起”,只有一声很轻很短的叹息,从胸腔深处溢出,带着被安抚后的虚脱。
楚璟能感觉到他在发抖。不是显而易见的那种颤,而是细细密密藏在骨缝里的抖,像潮水在礁石下反复揉搓。
他抬了抬手,顺着尹霖的背一下一下地抚过去,掌心贴着布料与肌理,缓慢、耐心,像在理顺一团看不见的线。
“到底发生什么了?”他低声开口,呼吸擦过尹霖耳畔,带着极轻的气流,“我能感觉到你情绪不对。你和我说,说不定我可以帮到你呢?”
尹霖没有立刻答,肩背起伏正一点点从急转缓。
他闭着眼,像听风铃,也像在听楚璟的心跳,两种节奏隔着一层薄薄的皮肉重叠起来,莫名其妙地把他从崩边拽了回来。
他不知道该如何描述这份被抱住的安心,它并不来自理由或逻辑,是更原始的东西——接近、靠近、被允许靠近。像在黑暗的洞里摸索了很久,忽然被一只手稳稳托住后腰,把人从虚空里捞起来。
这是高維度生物天生对低纬度生物的吸引,楚璟原本就不属于这个世界,他就像更高更远的温度场,能让靠近的人不自觉地把频率调到与他一致。就连空气都在靠近他时安静下来,像被无形的手抚平了褶皱。
“我很少睡一个好觉,”他开口,声音在怀里被闷得更低,“这些年,能睡着的时候不多,能睡沉的时候更少。”
他停了停,像在寻一个切口,不让锋利的真相直接划破皮肤:“可是那天,你陪我,第一次……我睡到了天亮。”
说到这里,他轻轻笑了一声,那笑意柔软,却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走回来,“我以为我已经不会再有一整晚的睡眠了,可能是因为你在吧。”
楚璟没有插话,他继续顺着背,想让尹霖能够得到些许安全感。
“我以为自己习惯了看不见。”尹霖的嗓子发紧,但語调尽量维持着平缓,“可这阵子,我突然变得很胆小。风铃响一下,我会以为有人敲门,我都不敢把窗帘完全拉开,怕光太快就过去。”
他把手收得更紧了些,像要把人嵌进骨头里,“我很怕失去和你的牵挂,比失去生命还要害怕。”
这句话落下时,他自己也怔了一瞬。那是他第一次把心口最深处的形状完整地摁出来,摆在对方面前。
楚璟的手停在他的后颈,指腹扣了扣,像轻轻地應了一声。
他知道,他此刻的存在对尹霖而言不只是“朋友”的定义。他能感到那种依赖像潮水,一股一股往上漫,把对方的骨肉泡得发软,连隐藏在语言背后的颤也能被它冲淡。
他的手掌在尹霖的背上慢慢地停住,又重新落下,语气平缓且安稳:“我在。”
尹霖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嗯”。他似乎被这句“我在”稳住了,一个人的重心从悬空落在脚底,颤意被分散得七零八落。
他没有把更深的秘密说出口——关于医生、配型、手术室、最后期限,那些拥有锋利边角的词。
他知道,这一刻不是用来伤害的。
“你不用帮我做什么,”尹霖又说,像怕误会,“你只是坐这儿,喝茶,或者……让我这样抱一会儿,也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