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殷风没再多言,只是重新拿起笔,像是在将某种判断收进心底。
自那夜起,他破例允许孩子进入书房——不是因为信任,而是出于另一种近乎科学的兴趣。他想知道,这个孩子能模仿到什么地步,又是否真有能力突破模仿,进入推演。
他发现孩子并非只是复诵语言,而是在学会语言的同时,开始预测语言的后果。他会等待对话的缝隙,用几乎无误的准确度,指出下一句可能带来的潜台词与风险。这种能力让刘殷风感到既惊异,也不安。
某日清晨,他从书房走出,远远看见孩子蹲在长廊尽头,一本厚重的色彩命名书被翻到一页。他的手指停在「赭红」那栏,目光凝视许久,像是在默读一个尚未理解的命名仪式。
刘殷风将这一幕记下,日后对研究员如此说:
「语族院校是必要的一步,但不是现在。他太原始,还无法应对训练环境里的权力结构与语言争夺。我会先在宅邸让他具备语用对抗的本能。」
研究员半开玩笑半质疑地问:「你是打算亲自塑造一个『工具』?」
刘殷风沉默片刻。然后缓慢地,像是在听自己说出这句话:
「不,是要他知道,什么才值得开口。」
小班课堂、白语练习时段。
教室墙上嵌着白语书法碑文,墨跡未乾的线条还透着淡淡药香。学生们端坐于低矮长桌,窗外光线斜斜落下,划出纸面上细微的颤动。
白语教授是位声音圆润、动作温缓的长者,讲话总带着拉长语尾的习惯,那些语尾像羽毛一样轻拂在空气中。
「你们这些孩子啊~」他用一贯的轻调开场,手中修字笔悬在半空,「写作时不标记语尾喔,语感就会跑掉欸。懂吗~?」
他走过桌边,俯视其中一张字纸。墨痕整齐,字句却收得太乾,末尾像是被切断的线。
「子彤,你这篇——『……喔』都不见了喔~怎么回事呢?」
孩子坐得笔直,眼神镇定,语调与外型同样收敛:
「我觉得写语尾太冗长了。情绪……我自己知道就好了。」
一旁的学生偷瞥他,教授则叹气摇头,像是面对一株不肯开花的植物。
「不行喔。」教授放软语气,像是怕惊扰了什么精微结构,「语尾是『心音』的延伸,没它……就像喝茶没香气一样啊~你字句对,语气却空。那不是白语。」
教室内一时静下来。子彤低头,指尖轻压纸角,声音极轻:
「可是……刘殷风,他也没用语尾。」
教授怔了一下。那名字像一道旧伤,不经意地被划开。
「咳咳……」他掩饰地咳了两声,重新端起教学口吻。
「殷风老爷是例外啦~他族里有明训,不使用语尾唷。那是古规,不可模仿的~」
语尾拖得更长,像是用来遮掩语句中的破绽。
子彤没再辩驳。他低头继续书写,笔锋落下,却没添上语尾。那空白处似乎比任何标记都更明确地指出了他的立场——不是不会,而是不愿意。
午后时分,书房的通讯机亮起微光,显示一条等候中的加密通话请求。刘殷风静静看了一眼,点开。光屏中浮现白语教授的身影,眉头微皱,像是带着一个难以啟齿的问题。
「刘先生,关于……子彤的语尾使用习惯,我想还是有必要向您说明一下。」
他清了清喉咙,措辞谨慎。
「我们注意到,他在正式作业——像是週记、语族作文上,语尾使用得非常标准,情绪标记也都齐全,几乎可以作为教学范本使用。」
刘殷风不语,只是轻点资料同步键,画面切出一页笔跡整齐的白语作文。《春雨与茶烟》,语感温润,句尾语调流畅,标记清晰,无可挑剔。
「但问题在于……」教授顿了一下,声音带着一丝无奈,「我们在例行检查个人信件练习时发现,他私下写给家人、笔友、甚至自我备忘的文稿里,完全不使用尾语标记。所有句子都像被削平,理智到冷。」
他递出另一份扫描影像:信纸字跡依旧端正,内容却简洁得异常,宛如一份非人书写的报告。末尾没有任何语音标籤,也无情绪附註,彷彿寄给收信人的是一个结论,而非对话。
「我们原以为他是刻意模仿您——毕竟这些年仰慕您写作风格的年轻人不少……但他拒绝承认有『模仿』的意图。」
教授语气停顿了一瞬,像是在斟酌是否该直接引用。
「他是这样说的——『那不是崇拜或模仿……我只是觉得,没有必要。』」
通话一端陷入短暂沉默。
刘殷风靠在椅背,眼神无波,指尖轻敲桌面两下,像是在压住什么思绪。
「他会分辨场合。」他低声说,语气里没有责备,倒像是一种确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