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沙镇的水井旁,沈清辞将脸浸入清凉的水中许久,才抬起头。井水倒映着她苍白的脸,眼中血丝未退。沈玉娇最后扑向漩涡的身影,如烙铁般烫在她的记忆里。“喝点水。”夜宸递过水囊,在她身边坐下。他肩头的伤已经包扎妥当,但脸色同样不好看——连续的战斗和消耗,即使是他这样的修为也感到疲惫。沈清辞接过水囊,却没有喝,只是握在手中:“夜宸,如果有一天……我也像玉娇那样被控制了,你会怎么办?”夜宸沉默片刻,握住她的手:“你不会。但如果有万一,我会找到你,唤醒你。就像这次一样。”“可玉娇没能醒来。”沈清辞声音很轻,“她选择了最决绝的方式。”“那是她的骄傲。”沈擎苍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这位靖国公换下了破损的战甲,穿着一身普通的灰布衣,看起来就像个寻常的老兵,只有眼中的锐利依旧。“玉娇那孩子,从小就要强。她宁可轰轰烈烈地死,也不愿变成怪物苟活。”他走到井边,看着女儿:“辞儿,这不怪你。她走之前,是清醒的,是自己选的。这就够了。”沈清辞点点头,却依然觉得心口堵得慌。她低头看向小腹,那里的温暖依然持续着,胎儿似乎感应到她的悲伤,轻轻动了一下,传递来安慰的波动。“第四块碎片在无尽海域。”她转换话题,摊开掌心,溯光珏静静躺着。融合了三块碎片后,玉佩表面的银色纹路更加繁复,内里的星光流转也越发清晰。“玉娇留下的信息说,殿主的真身不是人。这意味着什么?”白芷长老此时走过来,手中拿着一卷泛黄的海图:“老身查阅了灵狐族收藏的古籍。关于无尽海域的归墟之眼,记载很少,但有一条信息可能相关——三千年前,时青封印裂隙时,无尽海域发生过一场巨大的海啸,海啸中心就在归墟之眼附近。当时有海族幸存者描述,看见‘黑色的太阳从海底升起,吞噬了整支舰队’。”“黑色的太阳……”夜宸皱眉,“与殿主胸前的独眼纹身倒是相似。”“不止如此。”白芷长老展开海图,指着归墟之眼的位置,“这里,古籍中被称为‘万物归寂之地’。传说所有流入无尽海域的江河,最终都会汇入归墟之眼,但海水永远不会满溢。有学者认为,那里连接着另一个空间,或者说……是一个巨大的时空裂缝。”沈清辞心中一动:“时青封印的是从她世界逃出的裂隙。但如果那个裂隙在穿越时空时,曾在这里停留过,甚至撕开过口子……”“那么归墟之眼可能就是裂隙最初降临的地点。”夜宸接话,“殿主所谓的‘真身不是人’,或许意味着,他根本就是裂隙力量的具象化,或者是被裂隙彻底腐蚀、改造后的存在。”这个推测让所有人都感到一阵寒意。如果殿主本身就不是人类,那他的目的、他的手段、他的弱点,都可能完全超出常理。“无尽海域距离此地三千里,途中要经过‘风暴峡’和‘海妖群岛’,都是危险区域。”白芷长老收起海图,“我们需要船,还需要熟悉航路的向导。”沈擎苍开口:“我在东海驻防时,认识几个老船工。其中有个叫‘老海鬼’的,年轻时曾闯过无尽海域边缘,是少数从归墟之眼附近活着回来的人。他就住在东海之滨的‘渔阳港’。”“渔阳港离此地一千二百里。”夜宸计算着,“如果我们即刻出发,日夜兼程,四日可到。但夫人的身体……”“我撑得住。”沈清辞站起身,“玉娇用生命换来的线索,不能耽搁。况且,胎儿现在很稳定,溯光珏融合三块碎片后,我能感觉到它在自发吸收天地灵气反哺我,消耗反而比之前小了。”夜宸看着她坚定的眼神,知道劝不住,只能点头:“好,那就出发。但这一路,你必须听我的,不能逞强。”“我答应。”队伍在黄沙镇休整半日后再次启程。沈擎苍留下了两千亲卫驻守沙漠边缘,继续监视邪修的动向,自己则带着五十名精锐随行。这位靖国公坚持要亲自送女儿去东海,谁劝都不听。“我已经失去一个女儿了。”他只有这么一句话。四日疾行,沿途遭遇了三波邪修拦截,但规模都不大,显然殿主在沙漠损失惨重后,暂时抽调不出更多人手。第四日黄昏,众人终于看到了海。渔阳港是个热闹的渔港,空气中弥漫着咸腥的海风味道。码头上停泊着大大小小的渔船,渔夫们正忙碌地卸货、补网、修船。孩童在沙滩上追逐嬉戏,远处传来渔民哼唱的号子声。老海鬼的住处很好找——港口最西边那间破旧的木屋,屋檐下挂着一串风干的鱼头和贝壳风铃。推门进去时,老人正坐在火塘边补渔网,听见动静也不抬头:“今天不打渔,明天请早。”“海鬼叔,是我。”沈擎苍出声。老海鬼动作一顿,缓缓抬起头。这是个干瘦如柴的老人,皮肤被海风侵蚀得黝黑粗糙,左眼只剩下一个空洞,右眼却异常明亮。他盯着沈擎苍看了许久,才咧嘴笑了,露出一口黄牙:“沈小子?你不是在西北吃沙子吗,怎么跑我这来了?”,!“有事求您。”沈擎苍开门见山,“想租条船,去无尽海域。”老海鬼的笑容消失了。他放下渔网,站起身——他的左腿是木制的假肢,走动时发出“咯吱”的声响。“沈小子,你疯了?无尽海域那是人去的地方吗?风暴峡的浪有十丈高,海妖群岛的歌声能让人跳海,归墟之眼……”他打了个寒噤,“那地方,看一眼都会做噩梦。”“我们必须去。”沈清辞上前一步,“老人家,我们要去归墟之眼找一样东西,那样东西关系到整个大陆的安危。”老海鬼独眼盯着她,又看了看她身后的夜宸、白芷长老,最后目光落在玄璃身上时,瞳孔骤然收缩:“灵狐……你们是狐岐山的人?”“正是。”白芷长老行礼,“老身灵狐族三长老白芷,见过老人家。”老海鬼沉默了。他重新坐下,往火塘里添了块木柴,火光照亮他脸上深深的皱纹。“三十年前,我确实去过无尽海域边缘。”他缓缓开口,“那时年轻气盛,不信邪,跟着一支商队想去探探传说中的‘海神宝藏’。我们出航时有五条船,两百多人,回来时……只剩我和这条木腿。”他撩起裤腿,露出假肢连接处狰狞的疤痕:“这不是被鲨鱼咬的,是在归墟之眼附近,被‘那种东西’扯掉的。”“什么东西?”夜宸问。“说不清。”老海鬼摇头,“像章鱼,又像蛇,浑身漆黑,没有眼睛,但能‘看’到你心里最怕什么。它会变成你恐惧的样子攻击你。我们船上有个人怕火,它就浑身燃起火焰扑过来;另一个怕高,它就变得巨大无比,把人抛向半空……”他顿了顿,声音发颤:“最可怕的是,它杀不死。刀砍上去像砍水,箭射过去直接穿过去。只有阳光能暂时驱散它,但归墟之眼附近……常年被黑雾笼罩,根本没有阳光。”沈清辞与夜宸对视一眼。这种描述,与时空裂隙复制扭曲的能力何其相似。“老人家,您还记得具体位置吗?”沈清辞问。老海鬼从怀里摸出一块巴掌大的龟壳,龟壳上刻着简陋的海图。他用炭笔在海图上画了个圈:“大概在这一带。但我要提醒你们,归墟之眼会移动。它不是固定在一个地方,而是随着海流和月亮盈亏缓慢漂移。我三十年前去的位置,现在可能已经不在原处了。”“我们有办法定位。”沈清辞取出溯光珏。玉佩在昏暗的木屋中散发着柔和的银光,内里的星光流转,隐约指向东南方向。老海鬼看到溯光珏,独眼瞪大:“这……这是……”“您认得?”沈清辞敏锐地察觉到他的异常。“三十年前,我们在归墟之眼附近打捞到一具尸体。”老海鬼声音干涩,“那尸体穿着古怪的衣服,不像咱们大陆的样式。他手里就握着一块碎片,和您这玉佩的材质很像。当时船长想带走,可那碎片一离开海水,就开始发光,引来了‘那种东西’。我们不得不把碎片和尸体一起扔回海里。”他看向沈清辞:“你们要找的,就是那种碎片?”“是。”沈清辞点头,“老人家,您能带我们去吗?我们可以支付任何报酬。”老海鬼沉默了许久,久到火塘里的木柴都快燃尽了,他才开口:“我不要报酬。但我有两个条件。”“您说。”“第一,我要带上我孙女小渔。她爹娘死在海里,我得让她亲眼看看,她爹娘到底遇到了什么。”老海鬼的声音很平静,却透着一股决绝,“第二,如果遇到那种东西,你们必须尽全力保护船上的人。如果实在挡不住……就让我死在最后。”沈清辞郑重答应。老海鬼的船是条双桅帆船,船身陈旧但保养得很好,船头雕刻着镇海兽的图案。他孙女小渔是个十六七岁的姑娘,皮肤黝黑,眼睛明亮,动作麻利,已经是个熟练的水手了。准备了两日,备足了淡水、食物和药品,船在第三天清晨起航。离开渔阳港不久,海面就开始变得不平静。天空中堆积着铅灰色的云层,风浪渐大,船身开始颠簸。小渔熟练地调整着帆索,老海鬼掌舵,独眼紧盯着海平线。“风暴要来了。”他沉声道,“所有人抓紧固定物,不要靠近船舷!”话音未落,一道闪电撕裂天空,雷声滚滚而来。暴雨倾盆而下,海浪如小山般涌起,船被抛上浪尖,又狠狠摔下。即使是修士,在这种天地之威面前也显得渺小。沈清辞紧紧抓住船舱内的扶手,腹中的胎儿似乎也感到了不安,传来阵阵悸动。她轻抚小腹,低声安抚:“不怕,娘在。”夜宸站在她身边,灵力外放形成护罩,减轻颠簸带来的冲击。白芷长老带领灵狐族人在甲板上协助固定货物,玄璃则蹲在桅杆顶端,周身月华撑开一个小型结界,护住主帆不被撕裂。风暴持续了整整三个时辰。当雨停云散时,所有人都精疲力尽,但船总算完好无损。,!“这只是开胃菜。”老海鬼抹了把脸上的海水,“前面就是风暴峡,那里的浪比这大十倍。”果然,半日后,前方海面出现一道明显的分界线——一边是深蓝色的平静海水,另一边则是墨绿色的汹涌波涛,海面上漂浮着白色的泡沫和破碎的木板,那是之前遇难船只的残骸。“坐稳了!”老海鬼转动舵轮,船头对准风暴峡的一道狭窄缝隙,全速冲入。接下来的经历,即使多年后回忆起来,众人依然心有余悸。船在巨浪间如一片树叶般颠簸,时而冲上数十丈高的浪尖,时而坠入深谷,四周全是震耳欲聋的水声和风声。甲板上不断有海水灌入,小渔和几名灵狐族人拼命往外排水。就在船即将冲出风暴峡时,沈清辞怀中的溯光珏突然剧烈震颤。她抬头看向右舷方向,瞳孔骤缩——海面上,漂浮着一艘黑色的巨船。船身完好,帆却破烂不堪,甲板上站满了“人”。那些人穿着统一的黑色劲装,面色红润,甚至还在走动、交谈。但他们的动作僵硬重复,眼神空洞,就像……提线木偶。“那是……海鹰号?”老海鬼的声音发颤,“三年前失踪的商船,怎么会在这里?”黑色巨船似乎感应到了他们的存在,缓缓调转船头,甲板上的“人”齐刷刷地转过头,数百双空洞的眼睛“看”了过来。下一刻,他们同时张开嘴,发出尖锐的、非人的嘶鸣。嘶鸣声中,黑色巨船如离弦之箭般撞来!(第720章完):()灵狐涅盘:神医嫡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