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光阴,于离人而言,短促得如同指尖流沙。沈家小院这几日的气氛,既带着期盼的微光,又弥漫着浓浓的不舍。沈母连夜赶制了几身结实的新衣,又将攒了许久的、准备给女儿做嫁妆的一块细软棉布,裁成了贴身的内衬。沈父则闷头劈柴、修缮屋顶、将家里不多的积蓄分出大半,用油纸仔细包好,塞进女儿行囊的最深处,又去镇上用最后的铜钱换了一小包据说是“修士也用的”粗劣灵石碎末,虽知可能无用,却也是一片拳拳之心。小清和自己,则默默地将自己这些年认识的草药,一一画在粗糙的草纸上,注上习性、用途,留给父母以备不时之需。又将院里那几株她精心照料的药草,仔细交代给母亲如何浇水施肥。每一个细节的交代,都像是在与过去的岁月做郑重的告别。期间,村里相熟的乡亲们都听说了消息,纷纷前来道贺、探望,言语间满是羡慕与祝福,但也夹杂着对未知远方的敬畏与隐隐的担忧。小清和只是安静地听着,笑着,清澈的眼眸里映着众人的身影,也映着山村的晚霞与炊烟,仿佛要将这一切深深烙入心底。第三日清晨,天光未亮,山雾未散。沈家小院外,云鹤散人已如约而至,依旧是一袭素白道袍,纤尘不染,仿佛踏着晨露而来。没有过多的仪式,甚至没有太多的言语。沈家父母红着眼眶,一遍遍地整理着女儿其实早已收拾妥当的小包袱,口中反复叮嘱着“要听仙长的话”、“冷了添衣”、“饿了就吃”之类的絮语。小清和用力点着头,强忍着不让眼泪掉下来,最后深深拥抱了父母,将那包灵石碎末悄悄塞回父亲粗糙的大手里。“爹,娘,等我学成了本事,就回来看你们。”她声音有些哽咽,却努力维持着平稳。云鹤散人静静等待在一旁,目光温和而了然。待话别得差不多了,他才拂尘轻摆,一道柔和的清风凭空生出,托住了小清和与她的小包袱。“走吧,孩子。路在前方。”小清和最后回头看了一眼晨雾中逐渐模糊的父母身影和老槐树,咬了咬唇,转身,迈出了离开青木村的第一步。云鹤散人的赶路方式,并非腾云驾雾那般惊天动地,而是如同闲庭信步,每一步踏出,周围的山林景色便如同流水般向后飞速退去。小清和只觉得耳边风声呼啸,眼前光影变幻,脚下却平稳异常,仿佛站在一块移动的透明琉璃上。她起初有些紧张地抓紧了云鹤散人的袍袖,渐渐适应后,便瞪大了好奇的眼睛,看着下方飞速掠过的山川、河流、城镇、田野。这是她十年来从未见过的广阔世界。途中,云鹤散人并不多言,只在她偶尔发问时,简单回答一二。从只言片语中,小清和得知,灵植谷并非坐落于险峻高峰,而是隐于一片广袤的、受地脉滋养的古老盆地之中,终年灵气氤氲,草木繁盛,自成洞天。谷中弟子主修丹道与医理,辅以草木培植、灵兽驯养等杂学,崇尚自然,济世为先。“修真之道,首重心性。”云鹤散人望着前方云海,淡淡道,“灵植谷择徒,不重灵根优劣,更重心性是否契合自然,是否有仁心慧根,是否耐得住寂寞,守得住本心。你既有天生灵觉,亲近草木,此乃天赐,但能否真正踏入此道,还需看你在‘问心路’与‘辨灵圃’中的表现。”“问心路?辨灵圃?”小清和疑惑。“届时你便知晓。”云鹤散人不再多言。如此疾行了大半日,日头偏西之时,前方出现了一片无边无际、仿佛连接着天地的浓郁翠色。那并非寻常森林,而是各种奇异植物层层叠叠、生机磅礴到极致的景象。空气中弥漫着令人心旷神怡的清新气息,夹杂着千百种花果药香。翠色深处,隐约可见飞檐斗拱、楼台亭阁的轮廓,被淡淡的乳白色灵雾环绕,宛如仙境。“灵植谷,到了。”云鹤散人放缓速度,带着小清和落在一处巨大的、爬满青藤的玉石牌坊前。牌坊上书三个古朴苍劲的大字——灵植谷,字迹间仿佛有草木生长,灵韵流转。牌坊后,是一条蜿蜒向上、以五彩卵石铺就的山道,道旁古木参天,奇花异草数不胜数,许多是小清和从未见过甚至无法想象的形态。山道入口处,已有两名身着淡绿裙衫、气质清雅的年轻女子等候,见到云鹤散人,齐齐躬身行礼:“见过云鹤师叔祖。”云鹤散人微微颔首,将小清和轻轻放下:“此女沈清和,乃贫道于南域青木村所遇,身具草木灵犀,心性质朴,引荐前来参与外门弟子甄选。后续事宜,便交由你们了。”“是,师叔祖。”两名女弟子恭敬应下,目光好奇而友善地打量着小清和。云鹤散人对小清和温言道:“贫道职责已尽,前路需你自行。记住,持心守正,顺其自然即可。”说罢,身形一晃,便化作一缕青烟,消失在山道旁的灵雾之中。小清和心中忽感一阵空落,但很快被眼前新奇的一切吸引。两名女弟子引着她步入山道,一路介绍着谷中规矩、各处建筑用途。沿途遇到的其他灵植谷弟子,皆身着各色以草木染料织就的服饰,气息平和,或照料灵植,或切磋辩难,或静坐悟道,一派祥和繁忙景象。,!最终,她们来到半山腰一处开阔的平台。平台以青玉铺地,边缘环绕着数百个蒲团,已有数十名年龄不一、气质各异的少年少女等候在此,大多面带紧张或期待。平台正前方,是一座古朴的殿宇,檐下悬挂一匾,上书“百草殿”。“此处便是外门弟子甄选之所。”一名引路女弟子对小清和解释道,“稍后谷中执事会来主持‘问心路’与‘辨灵圃’两关。你且在此静候,莫要喧哗。”说完,二人便退至一旁,与其他维持秩序的弟子站在一起。小清和寻了个角落的蒲团坐下,好奇地打量着周围的同龄人。他们有的锦衣华服,有的粗布麻衣,有的眼神灵动,有的沉稳内敛。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竞争与忐忑。约莫一炷香后,百草殿大门无声开启,一名身着墨绿色长袍、面容清瘦、目光锐利的中年男子缓步走出,身后跟着几位同样装束的执事弟子。广场上立刻安静下来。“本人姓木,乃灵植谷外门执事之一,负责此次甄选。”中年男子声音不高,却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灵植谷择徒,首重心性品性,次考天赋悟性。第一关,‘问心路’。”他袍袖一挥,平台边缘忽地升起一片迷蒙的、散发着淡淡清香的白色雾气,将整条蜿蜒向上的山道笼罩其中。“此雾由‘静心草’与‘明性花’炼制而成,能映照入阵者心念。尔等需徒步穿过此雾,登上山顶‘明心台’。途中,雾气会引动尔等心中杂念、欲望、恐惧、犹疑,制造幻象。唯有心性坚定、意念澄澈、心怀善念与自然亲和者,方可不为所惑,顺利通过。途中昏迷、折返、或做出违背本心之举者,视为淘汰。时限,两个时辰。”“现在,入阵。”木执事话音落下,等候的少年少女们面面相觑,随即有人深吸一口气,率先踏入白雾之中,身影很快被雾气吞没。其他人也纷纷跟上。小清和定了定神,摸了摸额心微热的胎记,也起身步入雾气。一入雾中,外界的声音景象瞬间隔绝。四周白茫茫一片,唯有脚下依稀可辨的石阶。雾气带着微凉的草木清香,吸入肺中,却让她心神不由自主地放松下来。起初并无异样,只是觉得格外宁静。但很快,幻象开始浮现。她看到了父母站在青木村口,朝她挥手,眼中满是不舍与泪水,呼唤她回去。小清和心中一酸,脚步微顿。那幻象中的母亲甚至走上前来,想要拉住她的手。小清和闭上眼睛,心中默念:“爹,娘,清和要往前走,学成本事才能更好地回来看你们。”再睁眼时,幻象消散。继续前行,雾气幻化出种种诱惑。有锦衣玉食、仆从成群的富贵景象;有被人前呼后拥、奉为神医的虚荣场景;甚至还有那几株奇异朱果成片生长,散发着诱人灵光……小清和只是静静看着,心中虽有些微波动,但想到云鹤散人说的“顺其自然”,想到自己对草木本真的喜爱,这些外物便如云烟般淡去。接着是恐惧。雾气化作毒蛇猛兽扑来,化作悬崖深渊挡路,甚至模拟出她被谷中师长斥责、被同门欺凌的凄凉画面……小清和起初有些害怕,但额心胎记传来持续的温热感,体内那股清凉气流也自行流转起来,带来一种奇异的镇定。她想起救治小狐狸时的专注,想起感知草木时的欢喜,恐惧便渐渐平息。她甚至尝试着对那些幻象中的“毒蛇猛兽”释放出一丝温和的意念,幻象竟真的扭曲、淡化了许多。最后,是更深层的、关于“自我”的叩问。雾气仿佛化作一面镜子,映照出她内心的迷茫:“你为何要来?”“你的天赋从何而来?”“你真的属于这里吗?”……这些问题没有答案,却搅动心神。小清和停下脚步,认真思索。她想到的,是对草木世界的好奇与热爱,是帮助他人后的满足,是对解开自身疑惑的渴望。这些念头纯粹而清晰,当她明确这些时,那“镜子”便悄然破碎。一路行来,她看到不少同行者或沉迷幻象手舞足蹈,或恐惧尖叫瘫软在地,或迷茫徘徊原地打转,被隐在雾中的执事弟子悄然带离。她没有停留,只是依循本心,一步步向上。额心的胎记始终散发着稳定的温热,仿佛一盏明灯,指引着她穿透迷惘。不知过了多久,眼前豁然开朗。雾气散尽,她已站在一座清雅的平台之上。平台中央,有一口古井,井水清澈,倒映着蓝天白云与她微微喘息却眼神清明的身影。这便是“明心台”。台上已有七八人先她而至,此刻正盘坐调息,或好奇地打量后来者。小清和是第九个登上来的。木执事不知何时已立在平台边缘,目光扫过众人,在看到小清和时,锐利的眼神似乎微微停顿了一下,尤其在触及她额心那隐约的莲花胎记时,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两个时辰很快过去。最终通过“问心路”登上明心台的,只有十五人,比初时少了大半。,!“第二关,‘辨灵圃’。”木执事没有废话,直接领着众人来到平台后方。那里有一片被低矮篱笆围起的园圃,圃中错落种植着数十种形态各异的植物,有的生机勃勃,有的萎靡不振,有的甚至呈现出怪异的颜色或形态。“此圃中之灵植,或受虫病害,或灵气紊乱,或水土不服,或天生残缺。”木执事道,“尔等需在一炷香内,观察此圃,然后指出其中三株你们认为问题最特殊、或最有把握说出其症结所在的灵植,并简述缘由。不要求开出具体解法,只需判断准确,言之有物。这一关,考的是你们对草木的感知力、观察力与基础的药理悟性。”这题目颇为刁钻,不仅需要丰富的草木知识,更需要敏锐的感知去发现那些不易察觉的“问题”。剩余的十五人大多面露难色,纷纷凑到篱笆前,凝神观察。小清和也走近圃边。当她将目光投向那些灵植时,一种奇妙的感觉油然而生。无需刻意,那些植物的“状态”便如同有颜色的气流般,隐隐浮现在她的“感知”中。健康的植株,流转着柔和的绿意或各色灵光;有问题的,则缠绕着灰暗、紊乱、或带有攻击性的异色气息。她很快锁定了三株。第一株,是一棵“火灵枣”树苗,枝叶焦黄卷曲,看似缺水或被火系法术所伤。但在小清和的感知中,其根系部位却缠绕着一股阴寒的灰气,与整株植物的火属性相冲,更像是土壤中被埋入了某种阴寒属性的杂质或受了特殊的“寒毒”。第二株,是一丛“月光兰”,本该在夜晚散发微光,此刻却黯淡无光,叶片无精打采。旁人或许以为是光照不足或灵气匮乏,但小清和“看”到,其花心深处,有一丝极其细微的、不断吞噬其灵光的暗红色小虫虚影,若非感知特异,极难发现。第三株,则是一株看似最为健康饱满的“玉髓参”,叶片碧绿,参体晶莹。然而,在小清和的感知里,这株玉髓参的内部灵气流转异常“亢奋”和“混乱”,仿佛被某种外力强行催生,根基虚浮,若不加调理,一旦停止外力或遇冲击,极易迅速衰败,甚至“爆体”。这种问题最为隐蔽,通常只有经验丰富的灵植夫或高阶修士才能察觉。一炷香时间到。木执事让众人依次说出选择与判断。前面的人,有的指出了明显的虫咬病害,有的判断出灵气不足,有的说错了症状,引起执事弟子微微摇头。轮到小清和时,她深吸一口气,指向那三株植物,声音清晰但不大:“第一株火灵枣,问题不在枝叶焦黄,而在根部的阴寒杂质侵蚀,需更换土壤或化解寒毒;第二株月光兰,花心藏有噬灵微虫,需以特定音波或药熏驱除;第三株玉髓参……表面健康,实则被强行催生,灵气虚浮紊乱,需缓慢梳理,固本培元。”她每说一句,木执事眼中的讶色便浓一分。尤其是对玉髓参的判断,这通常是内门弟子才会接触到的知识。他深深看了小清和一眼,尤其再次留意到她额心的胎记,以及她说话时自然流露出的、与草木和谐共鸣的独特气质。待所有人说完,木执事沉默片刻,然后朗声宣布:“甄选结束。通过者,随我入殿办理入门事宜。未通过者,执事弟子会送你们下山,并赠予一份‘健体散’以表谢意。”最终,十五人中,仅有五人留下,其中便包括小清和。另外四人,两男两女,看向小清和的目光都带着好奇与一丝佩服。木执事将五人引入百草殿侧厅,进行登记造册,发放外门弟子身份令牌、基础服饰以及《灵植初解》、《百草纲目·基础篇》等玉简。整个过程,木执事对沈清和格外留意,登记时详细询问了她的出身、年龄以及额心胎记的由来。小清和如实相告,只隐去了朱果与小狐狸的具体细节。“沈清和……”木执事在名册上写下这个名字,指尖在玉简上轻轻一点,“你且先去‘青禾院’安顿,三日后,自有传功师兄为你们讲解入门功课。你……”他顿了顿,似乎斟酌了一下言辞,“你的感知天赋颇为特殊,于草木一道或有宿慧。既入我灵植谷,便当勤勉修习,莫负了这份机缘,也……莫要辜负了可能存在的因果。”因果?小清和心中一动,似懂非懂,但还是恭敬行礼:“弟子谨记。”走出百草殿,夕阳的余晖为灵植谷披上了一层金纱。小清和握紧手中温润的弟子令牌,望着眼前这片陌生而充满生机的仙境,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有离家的淡淡乡愁,有通过测试的喜悦,有对未来的憧憬,还有一丝木执事话语中带来的、更深远的迷茫与好奇。额心的莲花胎记,在谷中浓郁灵气的浸润下,似乎更加温润了一丝。新的旅程,就在这片灵谷之中,正式开始了。而她那懵懂未知的身世与天赋之谜,也如同埋在沃土中的种子,等待着破土而出、寻踪溯源的时刻。(第六百三十八章完):()灵狐涅盘:神医嫡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