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亡之海的沙,是活的。这是沈清辞踏入这片荒漠第十天最深刻的感受。那些细碎的金黄沙粒在风中流动、旋转、聚合,形成无数微小的漩涡。每走一步,脚下的沙地都会微微下沉,仿佛随时会吞噬掉踩在上面的生命。更诡异的是时间。进入死亡之海第三天起,四人的计时法器就开始紊乱。玄璃的日晷盘指针时而飞速旋转,时而完全静止;夜宸的星辰戒对星象的感应断断续续;净莲尊者的佛珠计时法更是完全失效——在这里,连诵一遍经文的时间都无法保持恒定。“时光紊乱的源头就在前方。”墨羽走在最前面,这个暗影卫副统领用黑布裹住头脸,只露出一双锐利的眼睛。他指着沙丘尽头一片扭曲的光影,“那是‘时之沙漏’力量外泄形成的‘时光蜃景’。看到蜃景,说明我们离时之沙城不远了。”沈清辞顺着他的手指望去。在灼热的气浪中,地平线上确实悬浮着一片模糊的景象——那是一座倒悬的古城,城墙、街道、房屋一应俱全,但所有建筑都是头下脚上,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倒提着挂在空中。更令人心悸的是,城中有人影走动,那些影子时而清晰时而模糊,速度时快时慢。“沙海蜃楼……”她喃喃道。“不止是蜃楼。”墨羽声音低沉,“我兄长当年留下的最后一条传讯说:‘时之沙城不是幻象,是卡在时间缝隙里的真实存在。进城要付代价——你的时间。’”代价是你的时间。这句话让所有人心中一凛。“继续前进。”夜宸沉声道,“既然来了,就没有回头路。”队伍继续在沙海中跋涉。正午时分,烈日当空,沙地温度高得能烤熟生肉。净莲尊者撑开佛光护罩,勉强隔绝高温,但灵力消耗极大。玄璃用灵狐之力凝结水汽,为大家补充水分,但她自己也渐渐吃不消。就在所有人都感到疲惫时,前方的沙地忽然塌陷。不是普通的流沙,而是整个地面如漏斗般向下旋转,形成一个直径百丈的巨大沙漩涡!漩涡中心深不见底,边缘沙粒高速旋转,发出雷鸣般的轰响。“后退!”墨羽厉喝。但已经晚了。沙漩涡中传来恐怖的吸力,五人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向中心滑去。夜宸长剑插地,试图稳住身形,但沙地太软,剑身一路下滑。净莲尊者抛出金刚伏魔珠,念珠在空中结成法阵,暂时减缓了下滑速度,但法阵在沙粒摩擦下迅速黯淡。沈清辞脑中飞速思索。这不是自然现象——沙漩涡的旋转节奏暗合某种阵法韵律。她取出千机长老给的阵盘,灵力注入,阵盘指针疯狂转动,最终指向漩涡中心下方三十丈处。“下面有东西在操控沙流!”她大声道,“是阵法核心!破坏它!”“怎么下去?”玄璃九尾展开,勉强维持住自己的位置,但已无力救援他人。沈清辞咬牙,从怀中取出那枚青铜令牌——父亲给的时光旅人信物。她不确定这东西有没有用,但此刻别无选择。令牌在沙暴中忽然亮起淡金色的光。光芒所及,旋转的沙粒速度明显减缓,仿佛时间在这一小片区域被扭曲了。有效!“抓紧我!”沈清辞将令牌举过头顶,淡金光罩扩大,勉强罩住五人。在光罩范围内,沙漩涡的吸力减弱了大半。“趁现在,下去!”夜宸率先行动,他不再抵抗吸力,反而顺着沙流纵身跃入漩涡中心。沈清辞、玄璃、净莲尊者紧随其后,墨羽断后。沙流如瀑布般冲刷着身体,视野里全是飞旋的金黄。下坠,不停下坠,仿佛要坠入地心深处。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瞬,也许是一刻——脚下忽然一实。五人落在一片坚实的……沙地上。四周依然是沙,但沙粒不再流动,而是凝固成某种晶体状态。空间不大,约莫十丈见方,像个沙穴。穴壁由半透明的沙晶构成,隐隐能看到外面流动的沙瀑。而在沙穴中央,悬浮着一个东西。那是一个沙漏,但和普通沙漏不同。它有半人高,由暗金色的金属框架和透明的晶体管组成。管中的沙子是淡蓝色的,正从上方向下方缓缓流动。但诡异的是,沙子的流动速度极不稳定——有时如溪流般顺畅,有时却一粒一粒地艰难掉落,有时甚至倒流回去。沙漏下方,盘膝坐着一具干尸。干尸穿着与沙漠环境格格不入的锦缎长袍,头上戴着玉冠,双手结着一个复杂的法印。他的皮肤紧贴骨骼,呈深褐色,但并未完全腐化,仿佛被某种力量定格在将死未死的状态。“这是……”净莲尊者靠近细看,脸色微变,“时光旅人一族的服饰。但看这衣料样式,至少是三千年前的风格。”沈清辞的目光落在干尸胸前的玉佩上。玉佩与她的青铜令牌形制相似,但雕刻更加精细,中心镶嵌着一粒蓝色的沙粒——正是沙漏中那种淡蓝色的沙子。,!“他应该是当年布置这时光紊乱阵法的人。”夜宸分析道,“但为何会死在这里?而且看他的姿势,像是在维持阵法运转时突然……”“时间反噬。”一个陌生的女声忽然在沙穴中响起。五人同时转身,法器出鞘,灵力涌动。沙穴入口处,不知何时站着一个女子。她穿着紫纱长裙,赤足踩在沙晶地面上,手中把玩着一枚与干尸胸前相似的玉佩。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眼睛——瞳孔是淡蓝色的,如同沙漏中的沙子,缓缓流动。“不必紧张。”女子微笑,笑容温婉却透着疏离,“我叫时砂,时光旅人一族最后的守墓人。至于你们……我等了很久了。”“守墓人?”玄璃警惕地看着她,“这里是谁的墓?”“他的。”时砂指向干尸,“还有整个时之沙城三十万族人的墓。当然,也包括我自己——如果你们把活埋算作墓葬的话。”活埋。这个词让沙穴中的温度骤降。“三千年前,渡世者携‘时光之毒’来袭。”时砂缓缓讲述,声音平静得可怕,“那不是毒药,而是一种扭曲时间规则的诅咒。中毒者不会立刻死亡,但他们的时间会变得混乱——有人瞬间衰老千年化为尘土,有人倒退成婴儿再重新生长,有人卡在某个时间点永远重复同一天……”她走到沙漏旁,手指轻触晶体管:“族长——也就是他——以全族三十万人的时间为祭,发动禁忌之术,将整座时之沙城封入时间缝隙,隔绝时光之毒的蔓延。但这需要有人维持阵法运转,所以……我留了下来。”“你在这里守了三千年?”净莲尊者难以置信。“时间在这里没有意义。”时砂的淡蓝瞳孔中闪过一丝痛苦,“我被困在这沙漏的‘时间循环’里。每过一百年,我的记忆会重置一次,重新回到阵法启动的那一刻。所以我既活了三千年,又只活了一百年——反复循环,永无止境。”沈清辞心中一寒。这种惩罚比死亡更残酷——永远记得自己的使命,却永远在遗忘与记起之间轮回。“直到一个月前。”时砂看向沈清辞,眼中有了焦点,“沙漏的循环出现异常。有外力干扰了时间规则——是涅盘之火的气息。我知道,我等的人终于来了。”她从怀中取出一枚玉简碎片。那碎片与沈清辞手中的两枚同源,此刻正微微发光,与青铜令牌产生共鸣。“第三枚玉简碎片在这里。”时砂将碎片抛给沈清辞,“但想要拿到完整的传承,你们必须通过‘时光试炼’。否则,就算有信物,也无法进入真正的时之沙城。”“试炼内容是什么?”夜宸问。时砂指向沙漏:“进入沙漏内部,体验三种时间状态——‘时间加速’、‘时间倒流’、‘时间停滞’。通过者,可得时光沙漏认可;失败者……会永远留在那段错乱的时间里。”“怎么进?”沈清辞握紧玉简碎片。“手放在沙漏上,意识就会被吸入。”时砂顿了顿,“但我要提醒你们,试炼中的一切都是真实的感受。在时间加速中,你们会体验千年的孤寂;在时间倒流中,你们会重温最痛苦的记忆;在时间停滞中,你们会被冻结在永恒的瞬间。”她看向五人:“可以一起进入,但试炼会根据每个人的心魔生成不同场景。而且……一旦开始,除非全部通过或全部失败,否则无法中途退出。”五人相视。“我进。”沈清辞第一个上前,手按在沙漏晶体管上。“姐姐去哪我去哪。”玄璃跟上。夜宸、净莲尊者、墨羽也依次将手按上。时砂看着他们,淡蓝瞳孔中闪过一丝复杂情绪:“愿时光……善待你们。”沙漏中的蓝色沙子忽然爆发出刺目光芒。---沈清辞睁开眼睛时,发现自己站在一条漫长的走廊里。走廊没有尽头,两侧是无数扇门,每一扇门后都传来不同的声音——笑声、哭声、争吵声、厮杀声。她推开门,看到的不是房间,而是一段段记忆的片段。第一扇门后,是靖国公府的后院。五岁的她蹲在墙角,看着柳氏牵着沈玉娇的手走过,母女俩说说笑笑,没有看她一眼。那是她第一次意识到,自己在这个家里是多余的。画面快进。十岁,她被诬陷偷了沈玉娇的玉佩,罚跪祠堂三天三夜。十二岁,柳氏提议将她嫁给病痨表哥冲喜。十五岁,她被推搡撞上桌角,“死”去又活来……时间加速。这些记忆如走马灯般在眼前飞掠,每一次屈辱、每一次疼痛、每一次绝望,都被压缩在短短几息内重复体验。千年的孤寂是什么?不是空白,而是把人生最痛苦的部分无限循环。沈清辞跪倒在地,双手抱头。太痛了,痛到灵魂都在颤抖。她看到自己一次次在靖国公府挣扎,一次次在修真界厮杀,一次次燃烧寿元,一次次看着身边的人倒下……,!“放弃吧。”一个声音在她脑中低语,“这么痛苦的人生,何必继续?停下来,一切都结束了。”是啊,停下来就好了。不再挣扎,不再受伤,不再看着自己在乎的人离自己而去……不。沈清辞抬起头,眼中燃烧起涅盘之火。“痛苦是真的。”她站起来,擦去嘴角的血,“但这些痛苦,造就了现在的我。如果没有这些经历,我还是那个任人欺凌的沈清辞,不会遇到夜宸,不会认识玄璃,不会成为涅盘诀的传人,更不会……有机会拯救这个世界。”她走向走廊尽头:“所以,谢谢你们。但我选择继续前进。”所有门同时关闭。走廊消失。时间加速试炼,通过。---夜宸的试炼完全不同。他站在一片星空中,脚下是旋转的银河。面前,站着一个和他长得一模一样的男子——但那男子眼中没有星辰,只有无尽的黑暗。“夜宸,或者说……我。”黑暗夜宸微笑,“你知道自己是谁吗?”“天玄皇朝亲王,星辰剑诀传人。”夜宸握紧剑柄。“不,不。”黑暗夜宸摇头,“那些只是表象。你真正的身份是——‘星陨者’的转世。七万年前,你为了阻止深渊第一次入侵,以自身为祭,引爆本命星辰,封印归墟之门。代价是……永世轮回,每一世都活不过三十岁,每一世都要重复同样的使命。”夜宸瞳孔骤缩。“不信?”黑暗夜宸挥手,星空中浮现画面。一个与他面容相似的古代剑客,在三十岁生辰那天战死沙场;又一个身着道袍的修士,在三十岁那年自爆元婴封印魔头;再一个穿着皇袍的帝王,在三十岁寿宴上毒发身亡……整整七万年的轮回,近百世人生,无一例外,都在三十岁终结。“这一世,你今年二十八。”黑暗夜宸靠近,声音如毒蛇吐信,“还有两年,你也会死。也许是在下一场战斗,也许是在某个封印节点,总之……逃不掉的。这是你七万年前立下的誓言,是刻在灵魂里的诅咒。”时间倒流试炼——不是回到过去,而是被迫重温所有前世的死亡记忆。夜宸感到心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他能感受到每一世死亡时的痛苦、不甘、遗憾。那些记忆如潮水般涌入,几乎要将他的意识冲垮。“为什么要继续?”黑暗夜宸蛊惑,“反正都要死,反正都要轮回,何必挣扎?这一世,放下剑,放弃使命,找个地方隐居,过两年平静日子不好吗?”平静日子……夜宸脑海中闪过沈清辞的脸。想起在陨星森林初遇时她警惕的眼神,想起在灵枢宗并肩作战时她坚定的背影,想起在南海她燃烧寿元时的决绝,也想起……她说“我等你”时眼中闪烁的温柔。“不好。”夜宸忽然笑了,“如果只有两年,我更要把这两年活得有意义。如果注定要死,我也要死得其所——为了保护重要的人,为了完成该做的事。”他举起剑,剑身上星辰亮起:“而且,这一世不一样。我有并肩作战的同伴,有想要守护的人,有……打破轮回的可能。”一剑斩出,星空破碎。黑暗夜宸在剑光中消散,留下最后一句话:“那就……祝你好运。”时间倒流试炼,通过。---玄璃的试炼最温柔,也最残酷。她回到了靖国公府的后院,变回了那只小白狐。阳光温暖,草木芬芳,沈清辞坐在石凳上看书,偶尔伸手摸摸她的头。一切都很美好。直到夕阳西下,沈清辞合上书,轻声说:“玄璃,我要走了。”小白狐抬起头,眼中满是不解。“我要去一个很远的地方,可能……回不来了。”沈清辞蹲下身,将她抱进怀里,“你乖乖留在这里,替我看看这个世界的花开花落,云卷云舒。”不要。玄璃想说话,但发出的只有呜呜声。她用力摇头,爪子抓紧沈清辞的衣袖。“听话。”沈清辞温柔但坚定地掰开她的爪子,将她放在地上,转身离开。小白狐追上去,但院门在她面前关闭。她跳上墙头,看到沈清辞的背影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街道尽头。时间停滞试炼——被冻结在离别的瞬间,永远重复着想要挽留却无能为力的痛苦。一天,两天,一年,十年……小白狐一直蹲在墙头,望着沈清辞消失的方向。她不会饿,不会渴,不会老,只会一遍遍回忆那个背影,一遍遍体验心被掏空的疼痛。“姐姐……不要走……”她终于能说话了,但没有人听见。“带我一起……求你了……”眼泪滴在爪子上,滚烫。不知过了多久,一个声音在她脑海中响起:“值得吗?为了一个人类,承受这种永恒的思念。”玄璃抬起头,眼中泪光未干,却已有了答案:“值得。因为如果没有姐姐,我早就死了。如果没有姐姐,我永远只是一只懵懂的小狐狸,不会明白什么是守护,什么是爱。”,!“但她抛下了你。”“她没有。”玄璃站起来,九尾在身后展开,虽然只是虚影,却已有了真实的轮廓,“她只是去做她必须做的事。而我要做的,不是在这里哭泣,而是变得更强,强到能站在她身边,强到能保护她,强到……能和她一起去任何地方。”小白狐的身体开始发光,化为人形。玄璃站在墙头,望向远方:“时间停滞?不,时间不会为任何人停留。我要做的,是追上时间的脚步,追上姐姐的脚步。”停滞的时间开始流动。墙头的身影化作光点消散。时间停滞试炼,通过。---沙穴中,五人同时睁开眼睛。时砂站在沙漏旁,淡蓝瞳孔中第一次露出惊讶之色:“全部通过……三千年了,第一次有人全部通过时光试炼。”沙漏中的蓝色沙子开始加速流动,最终在上半部分完全清空时,发出清脆的“咔哒”声。沙漏框架上的符文逐一亮起,一道光门在沙漏前方缓缓打开。门后,是一座倒悬的古城——真正的时之沙城。“恭喜。”时砂让开道路,“但进入之前,我要告诉你们最后一件事。时之沙城内部的时间是错乱的,你们可能会遇到三千年前的族人,也可能会遇到三天前才消失的探险者。不要相信任何关于时间的信息,也不要试图改变过去——那只会让你们陷入更深的时空迷宫。”沈清辞点头,率先踏入光门。在她身后,夜宸忽然回头问时砂:“你还要继续守在这里吗?”时砂微微一笑:“我的使命结束了。沙漏认可了你们,我就可以……真正安息了。”她的身体开始透明化,从脚部开始,化作淡蓝色的光点,融入沙漏之中。最后一刻,她看向沈清辞,嘴唇动了动,无声地说了一句话。沈清辞读懂了唇语。她说的是:“小心……守时者。他已经……不是人了。”光门关闭。沙穴中,只剩下那具三千年的干尸,和静静悬浮的时光沙漏。而在时之沙城深处,一个坐在时间王座上的身影,缓缓睁开了眼睛。他的瞳孔中,同时倒映着过去、现在和未来。“终于……来了。”他轻声说,声音在空荡的时间殿堂中回荡,“涅盘的种子,星陨的转世,灵狐的后裔……真是,令人怀念的组合。”他站起身,王座化作沙粒流散。“那么,游戏开始。”:()灵狐涅盘:神医嫡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