审判庭设在联军营地中央新搭建的木石殿堂内。殿堂没有过多装饰,四壁用削平的原木垒成,顶上铺着防雨的油毡,地面夯得坚实平整。正北方位的高台上,摆着三张黑铁木椅——这是主审席。高台下左右两侧,各设五排席位,供各势力代表就座。殿堂正中央,留出一片空地,那是受审者站立的地方。晨曦透过窗格,在青石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沈清辞坐在主审席正中,左侧是凌虚子,右侧是夜宸——这是他解毒苏醒后首次公开露面。虽然脸色依然苍白,气息也虚弱了许多,但那双眼睛依旧锐利如鹰。修为确实跌落了,从元婴巅峰掉到了中期,可那份久居上位的威势并未随之消散。玄璃蹲在沈清辞脚边,身形比之前大了一圈,通体毛发雪白莹润,九条长尾自然地蜷在身侧。它闭着眼睛,似乎在假寐,但额头的金色晶石微微发光,显然在感知着殿堂内的每一丝波动。殿堂内已经坐满了人。左侧以青云宗、百花谷为首,右侧则是撼山宗、东海三十六岛等势力代表。北漠沙族、南疆巫寨、西岭妖族的代表坐在稍靠后的位置,但神情同样严肃。所有人都知道,今天的审判,将决定战后大陆的秩序基调。“时辰到。”凌虚子作为司仪,敲响了手边的铜钟。钟声悠长,在殿堂内回荡。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到主审席。沈清辞站起身。她今天穿着素白的宗主袍,衣襟袖口用银线绣着简单的云纹,长发用一根玉簪束起,脸上不施粉黛,却自有一股凛然不可侵犯的气度。“今日,是审判庭第一次正式开庭。”她的声音清越,传遍殿堂每一个角落,“我们将依照三日前议定的规则,对噬魂殿俘虏进行公开审判。审判原则有三:一、重证据,轻口供;二、分级定罪,区分主从;三、给予悔过者赎罪之机。”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我知道,在座诸位中,有许多人的亲朋同门死在噬魂殿手中。血仇难忘,此乃人之常情。但审判庭存在的意义,不是要大家忘记仇恨,而是要以公义的方式,让罪恶得到应有的惩罚,让生者得到告慰,让大陆重归秩序。”这番话说完,殿堂内鸦雀无声。有人面露赞同,有人神色复杂,也有人——比如东海陈长风——眼中依然燃烧着不甘的火焰。“带第一名受审者。”沈清辞宣布。两名青云宗弟子押着一个中年男子走进殿堂。男子身着残破的血袍,手脚戴着特制的镣铐——那是能抑制灵力的“禁灵锁”。他低着头,步履蹒跚,脸上满是污垢,看不清表情。“报上姓名,在噬魂殿中的职位,所犯何罪。”凌虚子沉声道。男子缓缓抬头。那是一张普通得扔进人堆就找不出来的脸,唯有一双眼睛,浑浊中带着一丝狡黠。“吴鹰。”他的声音嘶哑,“噬魂殿外堂执事,负责……招募和训练新弟子。”“所犯罪行?”沈清辞问。吴鹰咧了咧嘴,露出参差不齐的黄牙:“没什么罪行,各为其主罢了。战场上你杀我我杀你,不是很正常吗?”殿堂内响起一阵骚动。几个东海修士已经按捺不住,想要起身喝骂,被身边的人按住了。沈清辞神色不变,从面前桌案上拿起一卷玉简:“根据联军情报司调查,你在过去十年间,以各种手段诱骗、胁迫至少三百名修士加入噬魂殿。其中四十七人因不愿配合你的‘训练’而遭虐杀,尸体被投入血池炼制邪器。此外,你还参与过三次对凡人村庄的血祭,共计屠戮无辜百姓一千二百余人。”她放下玉简,直视吴鹰:“这些,你可认?”吴鹰脸上的笑容消失了。他没想到联军调查得如此详细。“我……”他张了张嘴,想狡辩,但对上沈清辞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话又咽了回去。最后,他垂下头,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认。”殿堂内一片哗然。“丧尽天良!”花弄影气得浑身发抖,“一千二百余条无辜性命……你、你简直……”陈长风直接拔刀:“这种畜生还审什么!当场斩了!”“肃静!”凌虚子敲响铜钟。沈清辞等骚动平息,才缓缓开口:“吴鹰,你诱骗胁迫、虐杀同门、屠戮凡人,罪大恶极,依律当诛。但审判庭给予你最后陈述的机会——你可有悔过之意?可有辩解之词?”吴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奇异的光芒。那光芒很快隐去,他重新垂下头:“没有。成王败寇,要杀要剐,悉听尊便。”沈清辞微微蹙眉。刚才那一瞬间,她从吴鹰眼中看到的不像是绝望或疯狂,反而像是……某种期待?但证据确凿,罪行累累,没有宽恕的余地。她与凌虚子、夜宸交换了眼神。三人同时点头。“判决如下。”沈清辞站起身,声音庄严,“噬魂殿外堂执事吴鹰,犯诱骗胁迫、虐杀、屠戮无辜等罪,罪证确凿,无悔过之意。判处——死刑,立即执行。”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两名青云宗弟子上前,要将吴鹰押出殿堂行刑。就在这时,吴鹰忽然笑了。那笑声不大,却阴冷得让人脊背发凉。“沈宗主,”他看向沈清辞,眼中又闪过那种奇异的光,“你以为你赢了?你以为审判了几个小喽啰,就能改变什么?”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种子已经种下,迟早会发芽。而你们……一个都逃不掉。”话音未落,他猛地咬破舌尖,喷出一口黑血!那黑血在空中凝成一道诡异的符文,朝着沈清辞激射而去!事发突然,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夜宸动了。他没有起身,只是抬起右手,凌空一抓。那道血色符文在半空中骤然停滞,仿佛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紧接着,符文表面浮现出细密的裂纹,寸寸碎裂,化作黑烟消散。整个过程不过一息。但吴鹰已经倒在地上,七窍流血,气息断绝——他自绝了心脉。殿堂内死一般的寂静。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呆了。直到凌虚子再次敲响铜钟,众人才如梦初醒。“拖下去。”沈清辞的声音依然平静,但眼中寒光闪烁,“检查尸体,确认死因。另外,所有接触过吴鹰的俘虏,单独隔离观察。”青云宗弟子迅速将吴鹰的尸体拖走。殿堂内气氛凝重,刚才还义愤填膺的众人,此刻都感到一股莫名的寒意。“继续。”沈清辞重新坐下。接下来的审判顺利了许多。一个个俘虏被带上殿,有的痛哭流涕表示悔过,有的麻木不仁等待判决,也有一两个试图反抗或狡辩的,都在证据面前哑口无言。沈清辞、凌虚子、夜宸三人配合默契。沈清辞主审,凌虚子负责核实证据和维持秩序,夜宸虽然话不多,但每次开口都直指要害,尤其对俘虏言语中的矛盾之处洞察入微。玄璃全程安静地蹲在沈清辞脚边。它看似在打盹,实则通过灵魂纽带,将感知到的每一个俘虏的情绪波动、灵力异常,都实时传递给沈清辞。大多数俘虏的情绪都是恐惧、绝望或麻木,但有三个人,让玄璃的尾巴微微动了动。这三个人,都有一个共同点:他们的恐惧深处,藏着某种不正常的空洞。就像……魂魄缺了一块。沈清辞记下了这三个人的名字和编号,准备事后重点检查。审判进行到午时,已经审结了六十七人。其中判处死刑十一人,终身监禁二十三人,有期徒刑三十年十九人,劳役赎罪十四人。这个比例相对合理,既体现了对罪大恶极者的严惩,也给了部分被迫者改过自新的机会。午休时间,沈清辞在殿堂后方的休息室见到了花弄影。这位百花谷主脸色不太好。“宗主,吴鹰的尸体检查过了。”她压低声音,“死因确实是自绝心脉,但……他的魂魄在死亡瞬间就消散了,不是正常的魂魄离体,而是……被什么东西吞噬了。”沈清辞眼神一凝:“确定?”“妾身和孙长老一起检查的,不会错。”花弄影眼中带着忧虑,“更诡异的是,他的丹田处,有一道极细微的黑色印记,形状像……像一只闭合的眼睛。”休息室内温度骤降。夜宸缓缓开口:“和九幽腐魂毒里的印记类似?”“更凝实,也更隐蔽。”花弄影点头,“若非孙长老用‘观微之术’一寸寸检查,根本发现不了。”沈清辞沉默片刻:“那三个有问题的人,审讯时多加留意。另外,传令下去,所有俘虏的饮食、饮水,都要经过三道检查。接触俘虏的看守,每两个时辰轮换一次,不得单独与俘虏相处。”“宗主是担心……”凌虚子欲言又止。“担心‘种子’会传染。”沈清辞直言不讳,“吴鹰临死前的话不是无的放矢。他可能不是唯一的感染者。”这个推测让所有人都感到沉重。午后审判继续。当第三十一个俘虏被带上殿时,沈清辞眼神微动。是周明。那个被陈长风抓住、判处终身监禁的青年。他比几天前更瘦了,眼窝深陷,走路时佝偻着背,像是背负着千斤重担。“周明,”沈清辞照例询问,“噬魂殿低阶弟子,加入三年,因放毒镖杀害东海陈岛主之兄,已被判处终身监禁。今日再审,是核查是否有遗漏罪行,以及……你是否真心悔过。”周明跪在地上,浑身发抖。他没有抬头,只是用颤抖的声音说:“我……我认罪……我后悔……我愿意用余生赎罪……”沈清辞盯着他,左眼深处金光微闪。在她的“视野”中,周明的魂魄确实笼罩在深重的悔恨和痛苦中,但在这片情绪的深处,有一小块区域,呈现出不自然的空洞。就像被虫蛀的果实,表面完好,内里已经空了。“周明,”她忽然问,“你这几天,有没有做过奇怪的梦?或者……听到什么声音?”周明浑身一僵。这个细微的反应没有逃过沈清辞的眼睛。她继续问:“是不是有个声音,在你脑子里说话?告诉你,可以帮你逃走?可以给你力量?”,!周明猛地抬头,眼中满是惊恐:“你……你怎么知道……”殿堂内一片哗然。所有人都意识到,事情不简单。沈清辞站起身,走下高台,来到周明面前。她没有碰他,只是俯视着他:“那个声音,是不是还告诉你,只要付出一点代价,就能获得自由?”周明嘴唇哆嗦,眼泪流了下来:“是……它说……只要我接受它……它就能让我变强……让我离开这里……我、我拒绝了……我真的拒绝了……”“但你动摇过。”沈清辞的声音很轻,却像重锤砸在周明心上,“你考虑过接受,对不对?”周明崩溃了。他瘫倒在地,嚎啕大哭:“我没办法……这里太可怕了……每天都要干活……每个人都用仇恨的眼神看我……我受不了了……我真的受不了了……”沈清辞看着这个痛哭流涕的青年,心中五味杂陈。周明确实有罪,但他也是个被卷入漩涡的可怜人。而现在,他还成了“种子”侵蚀的目标。“带他去静室。”她吩咐青云宗弟子,“严加看管,但不要虐待。我会亲自为他检查。”周明被带走了。殿堂内议论纷纷。“沈宗主,”陈长风忍不住开口,“那小子是不是被邪术控制了?如果是,那他杀我兄长……”“是否被控制,还需检查。”沈清辞回到主审席,“但即便被控制,杀人也是事实。不过,若真是被邪术操控,量刑时可酌情考虑。”这个表态相对公允,陈长风虽然不满,但也没再说什么。审判一直持续到日落。总共审结了一百二十三人。其中发现魂魄异常者,除了周明,还有两人。这三人都被单独隔离,等待进一步检查。散庭后,沈清辞没有立刻离开。她站在殿堂窗前,看着夕阳将天际染成血红。“累了?”夜宸走到她身边。他的脚步还有些虚浮,但比早晨好了许多。“有一点。”沈清辞没有隐瞒,“不是身体累,是心累。每判一个人,就要权衡证据、情理、法理,还要提防暗处的阴谋……比打仗还难。”夜宸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吴鹰临死前的话,你怎么看?”“他在挑衅,也是在警告。”沈清辞转身,直视夜宸的眼睛,“‘种子’可能比我们想象的更棘手。它不仅能侵蚀人的心智,似乎还能……传递信息。”“你的意思是,吴鹰知道我们会发现他体内的印记,所以故意自绝,让印记消散,防止我们追踪?”“有可能。”沈清辞点头,“更麻烦的是,如果‘种子’能通过某种方式传递信息,那它可能不是孤立的。吴鹰死了,但可能有别的‘种子’还在活动,甚至……在观察我们。”这个推测让人不寒而栗。玄璃这时跳到窗台上,开口了:“主人,我在传承记忆里找到了一些线索。”两人都看向它。“万年前,邪魔入侵时,用的就是类似的方法。”玄璃的声音带着古老的回响,“它们不直接攻击,而是散布‘污染源’,侵蚀这个世界的生灵。被侵蚀者会成为它们的眼线,也会在必要时成为‘容器’,供它们降临。”它顿了顿:“那些污染源,就被称为‘种子’。”“那有没有清除的方法?”夜宸问。“有,但很难。”玄璃的九尾无意识地摆动,“需要两个条件:第一,被侵蚀者必须有强烈的自我意志,愿意主动配合净化;第二,净化者必须有足够强大的净化之力,并且能精准地将种子从魂魄中剥离,而不伤及魂魄本身。”它看向沈清辞:“主人,我们现在有能力做到第二点——涅盘圣火加上世界之心的生机之力,理论上可以。但第一点……”沈清辞明白它的意思。周明或许还有救,因为他还有良知和悔意。但像吴鹰那样彻底堕落的人,不可能主动配合。“先从周明开始。”她做出决定,“如果他愿意,我们尝试为他净化。成功了,能救一个人,也能积累经验。失败了……”她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很明白:如果连周明都救不了,那其他被侵蚀者,恐怕也只能采取极端措施了。夜幕降临,营地亮起灯火。沈清辞、夜宸、玄璃离开审判庭,朝医署走去。周明被临时关押在那里的一间静室。路上,他们遇到了铁战。这壮汉刚带人巡逻回来,见到沈清辞,咧嘴笑道:“宗主,今天审判俺听说了,痛快!就该这样,该杀的杀,该关的关!”沈清辞笑了笑,没多说。铁战心思直率,考虑不了太复杂的局面,但这份赤诚难能可贵。分开后,夜宸忽然低声说:“铁战身上,有血腥味。”沈清辞脚步一顿:“他刚巡逻回来,可能是遇到逃窜的噬魂殿残部……”“不是新鲜的血。”夜宸摇头,“是陈旧的血腥味,至少三天以上。而且……夹杂着一丝极淡的腐臭味。”沈清辞的心沉了下去。她想起,铁战在决战中受过重伤,伤口被邪术污染过,虽然及时治疗,但……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明天我找机会给他检查一下。”她说。夜宸点头,没再说话。三人来到医署静室。周明被锁在特制的椅子上,手脚都有镣铐。他垂着头,一动不动,像是睡着了。但沈清辞一进来,他就猛地抬头,眼中布满血丝。“沈宗主……杀了我吧……”他嘶哑地说,“那个声音……又来了……它在笑……它在说……我逃不掉的……”沈清辞走到他面前,蹲下身,平视他的眼睛:“周明,看着我。”周明茫然地看着她。“你想摆脱那个声音吗?”“想……我想……”“那你愿意相信我,配合我,把它从你身体里赶出去吗?”周明眼中闪过一丝希望,但很快又被恐惧淹没:“可是……它说……如果我反抗……它会让我生不如死……”“它是在吓唬你。”沈清辞的声音温和而坚定,“它只有在你恐惧、绝望的时候,才能控制你。只要你鼓起勇气,它就没那么可怕。”她伸出手,掌心泛起柔和的金光:“让我帮你。但前提是,你必须自己先下定决心。”周明看着那只手,又看看沈清辞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厌恶,没有怜悯,只有一种沉静的、令人安心的力量。良久,他颤抖着点头:“我……我愿意……”沈清辞笑了。她将手掌轻轻按在周明额头。净化,即将开始。而窗外,夜色如墨。营地边缘的阴影里,一双眼睛正冷冷地注视着医署的方向。那双眼睛的主人,舔了舔干裂的嘴唇,低声自语:“开始了……”“好戏……开始了……”:()灵狐涅盘:神医嫡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