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事发生在民国二十三年,辽西走廊上的一个叫靠山屯的村子。村东头有棵老皂荚树,三四个人合抱那么粗,树龄少说有三百年。树上结的皂荚又黑又亮,秋后村里女人都去捡,砸碎了洗衣服,比洋胰子还去污。可怪就怪在,这树底下常年没人敢待——哪怕三伏天正午,树荫底下也冷飕飕的,坐上一刻钟,保管后脊梁骨发寒,回家准得拉三天肚子。村里老人说,这树底下住着东西。不是一只,是一对。民国二十三年入伏那天,村里来了个货郎,姓周,排行老三,人都叫他周老三。这人胆大,走南闯北见过世面,听说关外的皮货能卖大钱,便挑着担子往关外走。路过靠山屯时天快黑了,他想在皂荚树下歇歇脚,抽袋烟再赶路。村里有个放羊的老汉叫孙贵,正好赶着羊回村,远远看见周老三往树底下钻,扯着嗓子喊:“那后生,别往那去!那地方不干净!”周老三回头一笑:“孙大爷,我这人命硬,三岁死了爹,五岁死了娘,十五岁跑单帮,走夜路从没遇见过邪性的。真有鬼,我还想见见呢。”孙贵跺脚叹气,也不多劝,赶着羊匆匆走了。周老三把担子往树根上一靠,一屁股坐下,掏出烟袋锅子点上。天还没全黑,西边还挂着点残红,皂荚树的老叶子被风吹得哗啦啦响。他抽了两口烟,忽然听见身边有人说话。“老哥哥,这都多少年了,总算有人来陪咱们说说话了。”周老三一扭头,身边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两个人。一个老头,一个老太太,都穿着黑布衣裳,干干净净的,脸上带着笑,可那笑容看着不太对劲——就跟纸扎店糊的纸人似的,嘴角弯得一模一样。周老三心里咯噔一下,但面上没露怯,笑着说:“二位老人家也住这屯子?天快黑了还不回家?”老头叹了口气:“家?这就是我们的家啊。”老太太接话:“我们在这树底下住了二百多年了。”周老三手里的烟袋杆子差点掉了。他走南闯北这么多年,头一回遇见这么直接的。二百多年?那不成精了?他强撑着笑:“老人家真会开玩笑。”老头也不恼,慢悠悠说:“后生,你别怕。我跟你实说吧,我们不是人。”老太太点头:“我们是胡家的。”周老三一听“胡家”,心里明白了七八分。他在关里就听说过,关外有胡黄白柳灰五大仙家,胡家就是狐狸,是五大家里最通人性的。可狐狸精他听过,狐狸成仙他也听过,狐狸在皂荚树底下住了二百多年,这他真没听过。“二位……仙家?”周老三试探着问。老头摆摆手:“什么仙家,就是俩老骨头。活着的时候是这屯子的人,姓胡,两口子,没儿没女。那年闹时疫,我俩前后脚走了,村里人把我们埋在这树底下。后来年头久了,坟头平了,也没人记着了。可我们俩魂儿没散,就借着这老树根住下了。”老太太说:“这树好啊,接地气,养魂魄。我俩在这住着,看着屯子里的后生一茬茬长大,一茬茬老去,再一茬茬埋进土里。看着看着,就把自己看成了这树的一部分。”周老三听得后背发凉,可又觉得这俩老鬼挺和善,便大着胆子问:“那您二位今天现身,是有啥事?”老头和老太太对视一眼,老太太开口:“后生,你帮我们带个话给村里人。”“啥话?”“就说,皂荚树下那对老胡家的,想吃一顿饺子。”周老三愣了:“就这?”老太太点头:“就这。韭菜鸡蛋馅的,别放肉。我俩活着的时候穷,一年到头吃不上几顿饺子,死的时候还惦记着这口。可二百多年了,没人给我们送过一碗。清明节有人烧纸,腊月二十三有人上供,可就是没人想过给我们送碗饺子。”老头补充:“不是怪他们,是真的……馋了。”周老三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他走南闯北这么多年,听过无数鬼故事,什么厉鬼索命、冤魂报仇,头一回遇见两个二百多岁的老鬼,托人带话就为了吃顿韭菜鸡蛋饺子。他站起身,拍拍屁股上的土:“行,这活儿我接了。明儿一早我就跟村里人说。”老头老太太连连道谢,一眨眼就不见了。周老三再一看天,已经黑透了。他挑起担子,深一脚浅一脚往村里走,心里直犯嘀咕:这趟活接得怪,也不知道村里人信不信他。第二天一早,周老三找到孙贵,把昨晚的事原原本本说了一遍。孙贵听完,半天没吭声,末了说:“你等着,我去找村长。”村长叫孙德旺,五十多岁,见过些世面。他把村里几个辈分高的老人叫到一起,开了个会。老人们你一言我一语,把胡家那两口子的事想起来了。“是有这么回事。”一个八十多岁的老头说,“我小时候听我爷爷讲,村东头原先有户姓胡的,两口子老实巴交,没儿没女,那年闹时疫死了,就埋在皂荚树底下。后来坟头平了,也就没人记着了。”,!另一个老太太说:“我说那树底下咋老阴森森的,原来是胡家那两口子没走。”孙德旺拍板:“既然仙家开了口,这顿饺子得送。不是仙家,也是咱屯子的老乡亲。”村里人凑了份子,买了二斤韭菜、一篮鸡蛋,和面剁馅包饺子。女人们一边包一边嘀咕,这给鬼送饺子,也不知道咋个送法。最后还是孙贵说:“就按上坟的规矩来,碗筷摆上,念叨念叨,请他们来吃。”傍晚时分,村里人端着饺子来到皂荚树下。孙贵摆上三碗饺子,两双筷子,点了一炷香,念叨:“胡家老哥哥老嫂子,二百多年了,委屈你们了。今儿个乡亲们给你们送饺子来了,韭菜鸡蛋馅的,趁热吃。”话音刚落,起了一阵风。不冷,反倒有点暖和,风里带着一股淡淡的香味,不是花香,是那种老房子里经年累月熏出来的烟火气。风停了,再看那三碗饺子,碗里的饺子少了一半。不是没了,是少了一半。每个碗里的饺子都剩下半碗,像是被人咬过一口,可咬得齐齐整整,跟刀切的一样。村里人面面相觑,谁也没敢吭声。孙贵壮着胆子说:“二位慢用,不够再添。”那风又起,这回是绕着人转了一圈,像是在打量每个人。有个小孩吓得躲在娘怀里,那风就轻轻拂过孩子的脸,孩子忽然笑了:“娘,有只手摸我脸,热乎的。”大伙儿心里一松,知道这是胡家两口子领情了。饺子吃完,孙贵把剩下的饺子倒进树根底下,碗筷收走。临走时,他又念叨了一句:“往后逢年过节,村里人记着你们,常来看看。”那晚之后,皂荚树下不再阴冷。三伏天有人敢去树底下乘凉了,小孩敢在树底下捉迷藏了。有一回,一个小孩玩累了靠着树根睡着了,醒来时身边放着一把野果子,红艳艳的,不是这个季节该有的东西。小孩拿回家,大人一看,是山里的托盘儿,又叫覆盆子,得进山五六里才能采到。小孩说,他梦见两个老人给他盖了件衣裳,衣裳上就是这野果子的味儿。村里人知道,这是胡家两口子在还礼。周老三在靠山屯住了三天,临走时孙贵给他装了半袋子粘豆包。他挑着担子走到村口,回头看了一眼那棵老皂荚树,树叶子哗啦啦响,像是在跟他道别。他忽然想起一件事,冲着树喊了一嗓子:“老胡家两口子,你们咋不托梦给村里人,偏托给我这个过路的?”风里隐隐约约传来老太太的声音:“托梦?我们托了二百多年了,你们活人一醒就忘,还不如找个过路的靠谱。”周老三哈哈大笑,挑着担子走了。往后每年入伏那天,靠山屯的人都会包一顿韭菜鸡蛋饺子,送到皂荚树下。有一年大旱,庄稼颗粒无收,村里人自己都吃不饱肚子,可还是凑了二斤白面包了饺子送过去。那天晚上,孙贵做了个梦,梦见胡家老头老太太站在他床前,老头说:“老孙头,你们的情我们记着呢。今年的旱灾别怕,我们跟龙王爷有点交情,求他给这片地开个口子。”第二天,晴了一个多月的天上忽然起了云,晌午时分下了一场透雨,正好够庄稼缓过劲来。后来有人问孙贵,那胡家两口子到底成了仙没有。孙贵抽着烟袋,慢悠悠说:“成没成仙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他俩死了二百多年了,还惦记着韭菜鸡蛋饺子。这样的人,成不成仙都是好样的。”那棵老皂荚树还在,八十年代村里修路,原本要把它砍了,可那锯子刚挨着树皮,锯条就断了。换了两把锯,断了三根锯条,后来村里人想起这茬,赶紧烧香念叨,说老胡家别生气,树不砍了,路绕着走。现在去靠山屯,还能看见那棵老树,树底下常年有人放着小板凳,过路的渴了累了,坐那歇歇脚,凉快得很。只是有人说,有时候坐着坐着,身边会多出两个人来,一个老头一个老太太,笑眯眯地问你:“吃了吗?没吃上俺们家吃饺子去,韭菜鸡蛋馅的。”你要是抬头看,准保什么都没了。:()民间故事集第二季之东北仙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