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民国二十三年,我爷爷的爷爷还活着的时候,咱这地界上有个人叫孙贵发,是个走街串巷的货郎。孙贵发是蠡口镇人,三十出头,生得精瘦,一双眼睛却亮得很。他爹给他留了两间破屋、一副货挑,他就靠这个糊口。那年秋天,他去常熟贩了些针头线脑、洋火胰子,回来时贪了近路,沿着蠡河走,想赶在天黑前进城。谁知天公不作美,晌午过后就起了雾。起初是薄薄一层,飘在河面上,跟炊烟似的。孙贵发没在意,挑着货担紧赶慢赶。可那雾越聚越厚,到后来白茫茫一片,三步开外就看不清人了。他心里发毛,寻思着该找个地方落脚。顺着河堤又走了一炷香的工夫,隐约瞧见前头有灯光。孙贵发心头一喜,快走几步,到近前一看,是座宅院。这宅子建在河堤下头,背靠一片老槐树林,青砖灰瓦,门楼高大,看着像个殷实人家。门前挂着两盏白纸灯笼,灯影晃晃悠悠的,照着门楣上三个字:柳家渡。孙贵发在蠡口住了三十年,从没听说过这地方有个柳家渡。可眼瞅着天就要黑了,雾又大,他顾不上多想,上前叩门。门“吱呀”一声开了,出来个老头,穿着灰布长衫,须发皆白,脸上皱纹堆叠,眼窝深陷,看着得有七八十了。老头上下打量他一番,也不说话。孙贵发赶紧作揖:“老伯,我是过路的货郎,天晚雾大,想在贵处借宿一晚,明天一早就走。”老头盯着他看了半晌,才慢吞吞开口:“借宿?”“是,是。”孙贵发从怀里摸出两个铜板,“这是房钱,老伯别嫌少。”老头没接铜板,往旁边让了让:“进来吧。”孙贵发挑着货担进了院门,绕过影壁,里头是个方方正正的院子,青砖墁地,当中一棵大槐树,枝丫伸得老开,把半个院子都遮住了。树下摆着石桌石凳,桌上放着一盏油灯,火苗子一窜一窜的,照得树影乱晃。正房三间,东西厢房各两间,门窗都闭着,瞧不见里头有人没人。老头把孙贵发领到东厢房头一间,推开门:“就这间。”孙贵发放下货担,往里一瞅,屋子不大,一张木床,一张条桌,桌上摆着个豁了口的粗瓷碗,碗里半碗水。墙上挂着幅画,画的是个老妇人,穿着清朝的衣裳,坐在椅子上,面色发黄,眼神直愣愣的,看得人心里发毛。老头转身要走,孙贵发忙问:“老伯,敢问您贵姓?这柳家渡有多少户人家?”老头顿住脚,回过头来:“我姓柳,这渡口就我一家。”“就一家?”“就一家。”老头说完就走了,脚步一点声没有。孙贵发心里犯嘀咕,可也不好再问。他关上门,把货担搁在墙边,就着那半碗水吃了块干粮,打算早些歇了,明儿个赶早进城。外头静得很,一点声都没有。孙贵发躺下后翻来覆去睡不着。他总觉得这宅子不对劲——太静了,静得跟坟地似的。蠡口这边靠河,夜里多少能听见几声蛙鸣虫叫,可这儿什么声音都没有,连风吹树叶的沙沙声都听不见。正胡思乱想着,外头传来脚步声。孙贵发竖起耳朵听,那脚步声从院门口过来,一步一步,走得很慢,走到正房门口停住了。接着是开门的声音,关门的声音,然后又是一阵寂静。他刚松了口气,脚步声又响起来。这回是从正房往西厢房去,走到一半,忽然停住了。孙贵发屏住呼吸,就听外头有人说话,是个女人的声音,腔调古怪,拖得长长的:“东——厢——房——的——客——人——睡——了——没——有——”那声音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又细又尖,听得人头皮发麻。孙贵发一把攥紧被子,大气不敢出。外头没人应声。过了片刻,那女人又问了第二遍,还是那句话,一字不差,连拖的长短都一样。还是没人应。问到第三遍的时候,西厢房那边忽然有个声音接了茬,是个老头的声音,腔调同样古怪,也拖得长长的:“还——没——睡——呢——”孙贵发一哆嗦——那声音,分明就是开门那老头的!接着就听女人问:“为——什——么——还——不——睡——”老头答:“等——着——喝——茶——呢——”女人又问:“茶——在——哪——里——”老头答:“茶——在——床——底——下——”女人问:“茶——怎——么——喝——”老头答:“用——头——发——蘸——着——喝——”孙贵发听到这儿,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他下意识往床底下一瞅,黑洞洞的,什么也看不见。可那对话还在继续,一句一句,问得古怪,答得更古怪,跟背书似的,翻来覆去就那几句。他咬咬牙,悄悄爬起来,摸到货担边上,从里头掏出一把剪子——那是卖剩的,没开过刃,可这会儿攥在手里,多少壮点胆。,!外头的对话还在继续,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近,好像那女人正往东厢房这边走。孙贵发顾不得许多,一把拉开门,撒腿就跑。他跑出院门,顺着来路狂奔。雾还没散,白茫茫一片,伸手不见五指。他也不知道方向对不对,只管跑,跑得气喘如牛,跑得两腿发软,跑着跑着,一头撞在什么东西上。是个土坡。孙贵发摔了个跟头,爬起来一看,土坡后头露出个屋角。他心里一惊,慢慢绕过去——正是那柳家渡的宅子!他又跑回来了。孙贵发站在门口,浑身发抖。他想跑,可腿不听使唤;想喊,嗓子眼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点声出不来。就在这时,门“吱呀”一声开了。开门的是那老头,还是那身灰布长衫,还是那张皱巴巴的脸。他站在门里,看着孙贵发,忽然咧嘴一笑:“客人怎么又回来了?”孙贵发张了张嘴,一个字说不出来。老头往旁边让了让:“进来吧,茶烧好了。”二孙贵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进的院子。他只觉得腿不是自己的,身子也不是自己的,就那么跟着老头走,走到正房门口。门开着,里头亮着灯。老头说:“进去坐坐。”孙贵发往里一瞅,正房堂屋里摆着一张八仙桌,桌上放着一把茶壶、两个茶碗。桌边坐着三个人——两个女人,一个男人。两个女人一老一少,老的穿着黑布褂子,头发花白;少的二十出头,穿着月白衫子,脸白得跟纸一样。男人是个中年汉子,短打扮,脸上有道疤,歪着嘴坐着。三人都直愣愣地看着门口,看着孙贵发。孙贵发站在门槛外头,两条腿抖得跟筛糠似的。老头在他身后说:“进去啊,都等着你呢。”孙贵发一咬牙,把心一横——横竖是死,进去看看又能怎样?他一脚迈进门槛。就在他迈进门槛的一刹那,堂屋里忽然变了样。八仙桌还是八仙桌,茶壶还是茶壶,可桌边坐着的那三个人,一下子全变了——老的变成了个纸人,就是糊给死人烧的那种,白纸糊的,画着眉眼;少的也变成了纸人,月白衫子成了纸糊的;那中年汉子也一样,脸上的疤是画上去的。三个纸人端端正正坐在桌边,眼睛——不对,是画出来的眼珠子——全都盯着孙贵发。孙贵发“妈呀”一声,转身就跑。可他一转身,正撞上那老头。老头还是那身灰布长衫,还是那张脸,可身子底下,也是一张纸糊的架子!老头咧嘴一笑:“客人,茶还没喝呢。”孙贵发“咕咚”一声坐在地上,两腿发软,再也跑不动了。老头——不对,是老纸人——低头看着他,脸上的笑容慢慢收了:“客人别怕,我们虽是纸糊的,却不害人。今儿个请您进来,是有事相求。”孙贵发哆嗦着问:“什……什么事?”老纸人叹了口气,那叹气声跟他说话一样,又慢又长,听得人起鸡皮疙瘩:“客人有所不知,我们这几个,是五十年前淹死在蠡河里的。那年发大水,渡船翻了,一船人全没了。后来阴司不收,阳间不留,魂魄就困在这河边上,走不脱。”他指了指外头那棵大槐树:“这棵树底下,埋着我们当年的尸骨。这些年,我们就在这宅子里待着,白天不敢出来,夜里出来透透气。可前些日子来了个道士,说我们阴气太重,碍着他修行,施法要把我们赶走。”老纸人说着,眼睛里竟流下泪来——不对,不是泪,是纸糊的眼窝里渗出水渍:“我们虽不是人,可也没害过人,凭啥赶我们走?客人您是阳间人,阳气重,想请您帮个忙,给我们烧些纸钱,再请个和尚念卷经,超度超度。等我们入了土,这宅子就散了,再不会吓着过路的人。”孙贵发听完,心里的怕消了几分。他壮着胆子问:“那……那你们方才在外头说的那些话,什么喝茶、头发蘸着喝,是啥意思?”老纸人苦笑:“那是我们困在这儿久了,闲得没事,编着玩儿的。”孙贵发:“……”旁边那个年轻的纸人忽然开口,声音又细又尖:“客人,您要是不帮我们,我们可就真没活路了——不对,是没鬼路了。”另外两个纸人一齐点头:“是啊是啊,客人行行好。”孙贵发坐在地上,看着三个纸人眼巴巴瞅着自己,心里说不出什么滋味。他想了想,问:“我怎么帮你们?”老纸人说:“简单。明天您出这个门,往东走三里地,有个蠡口镇。镇上有个土地庙,庙里供的是土地爷,您去那儿买些纸钱,在庙门口烧了,念叨念叨我们几个的名字,再请庙里的香火给念卷经。土地爷收了钱,就会把这事儿报上去,阴司那边一准,我们就解脱了。”孙贵发问:“你们叫什么名字?”老纸人说:“我叫柳三,这是我婆娘,这是我闺女,这个是我女婿。都是五十年前淹死的。”,!孙贵发点点头,又问:“那我怎么知道你们是不是骗我?万一我烧了纸钱,你们反而缠上我呢?”老纸人叹了口气:“客人要是不信,我们也无法。您只管走您的,我们不拦着。可外头的雾,您出得去吗?”孙贵发一愣。老纸人说:“这雾是我们几个的怨气聚的,我们不散,雾就不散。您要是不帮我们,就只能在这雾里转圈,转到天亮也出不去。”孙贵发没辙了,咬咬牙:“成,我答应你们。”三个纸人一齐笑了——那笑容画在纸上,要多瘆人有多瘆人。三孙贵发在厢房里坐到天亮。他不敢睡,就睁着眼看着窗外,看着那盏纸灯笼一点点灭掉。天蒙蒙亮的时候,雾散了。他推开门,院子还是那个院子,可大白天一看,破败得不成样子——青砖地上长满了草,那棵大槐树枯死了一半,树底下堆着烂叶子和破砖烂瓦。正房三间门窗歪斜,屋顶塌了个大窟窿。东厢房的门一推就倒,里头那张床烂得只剩几块木板。哪里有什么宅子,分明是座荒废多年的破庙!孙贵发愣了半天,绕到正房门口往里一看,堂屋里空荡荡的,只有一张歪斜的供桌,桌上供着三个牌位,积满了灰。他凑近一瞅,牌位上写着:柳三公之位、柳门周氏之位、柳门周氏之女之位,旁边还有个小点的牌位,写着:周门柳氏之夫之位。牌位后头,靠着墙立着四个纸人,风吹日晒的,早就褪了色,破破烂烂。孙贵发看着那四个纸人,心里说不出什么滋味。他在破庙里找到半截香,点着了插在供桌前,磕了三个头,挑着货担走了。出了破庙往东走,果然三里地就是蠡口镇。他找到土地庙,买了些纸钱,按着那四个名字念叨了一遍,在庙门口烧了。又请庙里的香火给念了卷《往生咒》,多添了几个香火钱。办完这些,他才挑着担子回家。回去后他把这事儿跟他爹说了,他爹又跟他爷爷说了,传到我这儿,已经是第四代。后来有人去过那地方,说是那片老槐树林早被砍光了,那破庙也塌得只剩地基,什么都没了。可每逢阴天下雨,偶尔还有人在蠡河边看见几盏白灯笼,晃晃悠悠的,像是有人在那儿等人。我爷爷说,那是柳三一家等着过路的人,想再求人给烧点纸钱。我问:“他们不是被超度了吗?”我爷爷说:“超度是超度了,可他们在那儿困了五十年,习惯了。逢年过节的,还出来转转,就当是串门了。”我说:“那他们现在住哪儿?”我爷爷往窗外瞅了一眼,压低声音说:“你当那棵老槐树为啥枯了?他们搬家了。”“搬哪儿了?”“土地庙后头那棵大柳树底下。土地爷收留的。”后来我特意去土地庙看过,后头确实有棵大柳树,老得不成样子,树底下压着几块石头,石头上刻着几个字,模模糊糊的,看不清楚。我问我爷爷那几个字是啥。我爷爷说:“你认字不?”我说:“认。”他说:“认就别问了,又不是啥好事。”我说:“为啥不是好事?”我爷爷说:“那底下埋着四个纸人呢。”我不信,想去扒开看看。我爷爷一巴掌拍我后脑勺上:“作死啊你?那纸人是你太爷爷烧的,你太爷爷烧的纸人你也敢动?”我说:“那是我太爷爷烧的?不是孙贵发烧的吗?”我爷爷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孙贵发就是我太爷爷。”我也愣了。我爷爷拍拍我脑袋,叹口气:“行了,别问了。那纸人里头,有我太爷爷给柳三一家烧的纸钱。烧了纸钱就是人情,这人情一代一代往下传,传到我这一辈,传到你这一辈。往后啊,逢年过节,往那柳树底下浇杯酒,也算全了这份情。”我说:“他们又不喝酒。”我爷爷说:“他们不喝,土地爷喝。”我琢磨了半天,觉着这话在理。后来我就养成了个习惯,每年清明、七月十五、十月初一,往那棵大柳树底下浇杯酒。有一回浇完了,我听见树后头有人说话,细细的、尖尖的,跟风刮树叶似的:“谢——谢——啊——”我回头一看,什么都没有。可那棵大柳树的叶子,哗啦啦响了好一阵。:()民间故事集第二季之东北仙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