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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97章 皮影戏(第1页)

一民国十七年,热河省凌源县有个叫三道沟的村子,村子不大,百十来户人家,多半姓周。村东头住着个姓周的皮匠,叫周老本,五十来岁,手艺好,人厚道,村里人做鞋补靴都找他。那年刚入秋,周老本死了。死得突然。头天还在院里钉鞋掌,跟邻居说今年雨水勤,蘑菇多,改明儿上山采点。第二天一早,他女人端饭进屋,人就直挺挺躺在炕上,身子都硬了。村人帮忙办了丧事,埋在北山根下的周家坟地。头七那天,周老本的儿子周满仓去坟上烧纸。回来时天已擦黑,走到自家院墙外,就着月光一瞅,墙根底下有行字。白灰写的,歪歪扭扭:“荆波宛在。”周满仓不认字,瞅着那四个字心里发毛。回家问他娘,他娘也不认字。第二天请村里私塾的孙先生来看,孙先生推了推老花镜,念道:“荆波宛在。”“啥意思?”孙先生也摇头:“这话不通。荆波,像是人名,又像是地名。宛在,就是仿佛还在的意思。大概是说,有个叫荆波的人在这儿?”周满仓挠头:“咱村没有叫荆波的。”孙先生说:“许是哪个放羊娃瞎画的,别大惊小怪。”周满仓心想也是,拿水把字冲了。可第二天一早,那行字又出现了。还是那个位置,还是那四个字,白灰写的,跟昨天的一模一样。周满仓头皮发麻,又把他娘叫出来看。他娘瞅了半天,忽然说:“这字……我好像见你爹写过。”周满仓一愣。他娘说:“你爹活着时候,有回给人家写信,我在旁边看着,他写完名字,又写了这三个字——不是,是四个字,后头还有个‘宛在’。”周满仓问:“荆波是谁?”他娘想了半天,摇头:“没听他说过。”二周满仓心里不踏实,去请了村里的老李头。老李头六十多岁,年轻时走南闯北,见过些世面,懂点阴阳事。他绕着墙根转了两圈,又蹲下看了看那四个字,站起身,脸色不大好。“这字,是你爹写的。”周满仓吓了一跳:“您咋知道?”老李头指了指那个“在”字:“你看这一撇,往左边勾,跟旁人的写法不一样。你爹给人写欠条,我见过好几回,都是这个勾法。”周满仓冷汗就下来了。老李头又问:“你爹活着时候,去过南边没有?”周满仓想了想:“年轻时候好像去过,说是当兵,后来跑回来了。俺娘说他在南边待过三四年。”老李头点点头,不再说话,背着手走了。晚上,老李头又来了,手里拎着一沓黄纸,一炷香。他把香点在墙根底下,黄纸烧了,嘴里念叨了几句。烧完纸,他对周满仓说:“今儿这事,你别往外传。明早要是字没了,就没事了。”第二天一早,周满仓爬起来去看——字还在。而且换了地方。从墙根底下,挪到了窗台底下。三村里人开始嘀咕。有说周老本死得冤,有说他生前欠了谁的钱,有说那“荆波”是个人名,是周老本在南边害过的一个人,如今找上门来了。周满仓他娘坐不住了,翻箱倒柜,把周老本留下的一个旧木匣子找出来。那匣子周老本活着时不让动,钥匙自己揣着。如今人死了,他娘拿锤子砸开锁,里头就两样东西:一张发黄的纸,一双破鞋。纸上是周老本写的字,歪歪扭扭,跟他活着时一样。他娘不认字,拿去给孙先生看。孙先生念道:“荆波,湖南永顺人,民国七年五月初三殁于辰州。因路途遥远,盘缠不足,暂厝于此。他日若有余资,定当归葬。周老本谨记。”下头还有一行小字:“今暂借荆波银元五块,日后加倍奉还。”周满仓他娘听完,愣了半天,忽然一拍大腿:“我想起来了!你爹年轻时从南边回来,有一回喝醉了,跟我说过,他在那边欠了一个人的钱,那人死了,他没法还,心里亏得慌。我问他是谁,他不说。后来再问,他就骂我多嘴。”老李头在旁边听着,叹了口气。“这就对了。那个荆波,死在异乡,没人收尸,是你爹把他暂时埋了。可埋的时候,借了他身上的钱——这事做得不地道。”孙先生说:“死人钱也借?”老李头说:“死人钱不是不能借,是借了得还。你爹当年手头紧,想着日后补上,可回来这些年,日子过得紧巴,把这事给忘了。如今他死了,到了那边,人家找他讨债呢。”周满仓急了:“那咋办?把那五块钱烧给他?”老李头摇头:“不是五块,是十倍。他写的,日后加倍奉还。加倍是十块。可这都十年了,利滚利,怕是得五十块。”四周满仓当即去镇上买了五十块的纸钱,又买了香烛供品,请老李头帮着操持。老李头在周老本坟前烧了纸,又回到家门口,在那行字前头点了香,念叨了一番。念完了,他说:,!“行了,明儿再看。”第二天,窗台底下的字没了。周满仓松了口气,给老李头封了红包,又去坟上磕了头,以为这事就过去了。可第三天,字又出现了。这回不是墙上,不是窗台,是大门上。周满仓傻眼了。他跑去找老李头,老李头也皱眉头,蹲在门口抽了半天旱烟,说:“不对劲。你爹欠的,怕不是钱。”周满仓问:“那欠啥?”老李头说:“得问问你娘,你爹当年到底是怎么把人埋的。”五周满仓他娘被问得没法,想了又想,忽然想起一件事。“你爹有一回说梦话,说什么‘对不住你,把你衣裳脱了’。我当时还笑他,做梦都想着扒人衣裳。”老李头一拍大腿:“坏了!”他说:“你们不懂这规矩。人死在路上,帮忙埋了是积德,可有一条——不能动死人身上的东西。你爹当年不光借了人家的钱,怕是连人家身上的衣裳也扒了。”周满仓他娘脸都白了:“那……那可咋整?”老李头说:“扒人衣裳,等于让死者光着身子入土。这仇结大了。钱好还,衣裳怎么还?”他想了半天,说:“只有一个法子。找到那个荆波的尸骨,给他重新装裹,好好安葬。可这都十年了,上哪儿找去?”周满仓问:“我爹当年是在哪儿埋的他?”他娘说:“湖南辰州,可具体地方,他没说。”六周满仓犯了愁。湖南辰州,那是几千里地,他连县城都没出过,上哪儿去找?可门口那行字一天比一天多。头几天是“荆波宛在”,后来变成了“荆波在此”,再后来,变成了“荆波索衣”。周满仓他娘吓病了,躺在炕上直哆嗦,说夜里梦见一个光着身子的男人,站在门口,不说话,就那么站着。村里人开始绕着他家走。有孩子夜里哭,大人就吓唬:“再哭,周家那个光身子鬼来抓你!”周满仓没法,又去找老李头。老李头说:“我去是没用的。这事得你自己去。”“我?我去哪儿?”“去辰州。找你爹当年埋人的地方。找不到,就找你爹当年待过的队伍,打听那个荆波是哪的人。把这衣裳还给他,这账才能了。”周满仓傻眼了。他这辈子,最远去过三十里外的镇上。七正犯愁,村里来了个货郎。货郎姓孙,不是本地人,挑着担子走街串巷,卖些针头线脑、香胰子洋火。他听说了周家的事,主动上门,说自己在湘西那边走过几年,知道辰州的风俗。周满仓像抓住了救命稻草,把他让进屋,好茶好饭招待。货郎看了门口的字,又看了那张发黄的纸,说:“这字上写的‘暂厝于此’,就是暂时埋在那。你们知道湘西那边怎么埋人吗?”周满仓摇头。货郎说:“湘西那边,有一种赶尸的。人死在异乡,赶尸匠能把尸体赶回去。可那得花钱。你爹当年没钱,只能把人先埋了。可湘西那边埋人,跟咱们不一样。”老李头在旁边问:“怎么不一样?”货郎说:“那边山多,土薄,埋不深。有的是先放着,等攒够了钱再运回去。放的时候,不能入土,得找个山洞,或者搭个棚子,把棺材架起来,叫‘暂厝’。厝,就是停放的意思。”周满仓他娘问:“那……那尸首呢?”货郎说:“放了十年,怕是不成了。可魂还在。你们得去那个地方,找到那个山洞,把他生前穿过的衣裳烧给他,再好好念念经,送他一程。”周满仓说:“可我不知道是哪个山洞。”货郎说:“你爹当年是跟着队伍走的吧?队伍驻扎过的地方,总能打听出来。就算队伍走了,当地人也有记得的。这事拖不得,越拖,他越急。”八周满仓咬咬牙,决定去。他娘给他缝了个褡裢,装上干粮,又把他爹留下的那双破鞋带上——货郎说,这鞋是你爹穿过的,到了那边烧给他,也算是你爹的一点心意。老李头给他画了个符,叠成三角,让他贴身揣着。“路上遇到啥事,别慌,这符能保你。”周满仓出了门,一路往南走。他先到凌源县城,坐了大车到锦州,又换火车到天津,再从天津坐船到汉口。下了船,一路打听,往西走。走了半个多月,到了辰州地界。辰州是个小城,依山傍水,街上人多是苗族、土家族打扮,说话他听不懂。他拿着那张发黄的纸,见人就问,问来问去,问到个摆摊的老汉。老汉认得几个字,看了那张纸,说:“永顺?往北走,还有百十来里。可你找的是民国七年的队伍,那都十年了,谁知道还在不在?”周满仓问:“那附近有没有山洞?”老汉说:“山洞多了去了。你得问当地人。”周满仓又往北走,走到一个小镇,名叫石堤。镇上有座老庙,庙里有个老和尚,七十多岁了,耳朵有点背。,!周满仓把纸给他看,大声说:“民国七年,有没有队伍在这一带驻扎过?”老和尚想了半天,点点头:“有。有一年,来了些北边的兵,在这歇了几天,又走了。”周满仓忙问:“他们走的时候,有没有埋过人?”老和尚又想了半天,点点头:“有。有个兵死了,埋在庙后头的山洞里。”九周满仓跟着老和尚,绕到庙后头。后头是座石山,山根底下有个洞口,不大,人得弯腰才能进去。老和尚说:“就在里头。当年他们把人放在这,说日后来取,一直没来。”周满仓弯着腰钻进去,里头阴冷潮湿,有股霉味。借着洞口的光,他看见靠里头的石壁上,有个用石头垒起来的台子,台子上放着口薄皮棺材,棺材板都朽了,裂着缝。他跪下来,磕了三个头。“荆波大叔,我是周老本的儿子。我爹对不住你,欠你的钱,欠你的衣裳,今儿我来还了。”他把带来的纸钱烧了,又把那双破鞋烧了。又从褡裢里拿出一套新买的衣裳,是他在镇上扯的蓝布,请人缝的,照着成年男人的身量做的。他把衣裳放在棺材前头,也烧了。烧的时候,他闭着眼念叨:“荆波大叔,你穿上这衣裳,暖暖和和地上路吧。我爹欠你的,今儿算还清了。往后你该投胎投胎,该托生托生,别再惦记着啦。”烧完了,他又磕了三个头,钻出山洞。老和尚在洞口等着,问他:“办妥了?”周满仓说:“办妥了。”老和尚点点头,说:“晚上在这住一宿吧。这地方天黑不好走。”十那天晚上,周满仓住在庙里。半夜,他做了个梦。梦里有个男人,穿着他烧的那身蓝布衣裳,站在他面前,冲他作了个揖。男人说:“告诉你爹,我不怨他了。”周满仓想说话,却说不出来。男人转身走了,走几步,又回头说:“门口那字,明儿就没了。”周满仓醒了。窗外天已经蒙蒙亮。他爬起来,走到院子里,看见老和尚在扫落叶。他问:“师父,夜里有没有人来找过我?”老和尚摇摇头。周满仓没再问,去山洞看了一眼。棺材还在,烧的纸灰还在,那套衣裳的灰也还在。他弯腰钻进去,把灰拢了拢,用土埋上。然后他回家。十一又走了半个多月,周满仓回到三道沟。他娘在门口等着,远远看见他,就跑过来,一把抓住他的胳膊,上下打量。“瘦了,瘦了。”周满仓问:“门口的字还有吗?”他娘说:“没了。你走之后的第三天,就没了。”周满仓点点头,进屋躺下,睡了一天一夜。醒来后,他去给老李头道谢,又去给孙先生送了块从南方带回来的茶叶。他娘问他,那山洞啥样,那棺材啥样,他都说了。他娘听了,抹了抹眼睛,说:“你爹要是知道你把这事办了,在那边也能安心了。”周满仓没吭声。过了几天,他去坟上给周老本烧纸。烧的时候,他说:“爹,荆波大叔说不怨你了。往后你俩在那边,要是遇见了,好好说话,别再欠人家的了。”纸灰打着旋儿往天上飞,飞得老高。周满仓抬头看着,看了很久。尾声那年冬天,村里来了一伙唱皮影的,在村口老槐树底下搭了台子,唱了三天。第三天晚上唱的是《湘西归魂》,讲一个死在异乡的人,魂灵飘了几千里,回家找亲人。唱到动情处,台底下有人抹眼泪。周满仓他娘也去看了一眼。回来跟周满仓说:“那个皮影戏,唱得跟咱家的事有点像。”周满仓说:“咱家的事,也跟皮影戏有点像。”他娘没听懂,他也没再解释。第二年开春,周满仓娶了媳妇,是邻村老赵家的闺女。成亲那天,老李头喝多了,拉着周满仓的手说:“你这趟南方,没白去。”周满仓说:“是。”老李头又说:“这世上的事,欠人的,早晚得还。不还,就一直在那儿。”周满仓点点头。他想起山洞里那口薄皮棺材,想起梦里那个穿蓝布衣裳的男人,想起门口那行白灰写的字。“荆波宛在。”如今,真不在了。:()民间故事集第二季之东北仙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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