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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29章 陆夫人(第1页)

一这事发生在清末,东北奉天城南边有个叫靠山屯的村子。屯子不大,百十户人家,四面是漫无边际的苞米地,再往南走十里,就是老林子边上了。屯子里的人大多姓金,老一辈传下来,说金家祖上是给旗人看坟的,后来旗人败了,就落在这儿种地过日子。金家有个媳妇,姓陆,娘家是关里逃荒来的,没人记得她本名叫什么,都叫她陆夫人。陆夫人嫁到金家二十年了,为人没得挑——孝敬公婆,伺候丈夫,拉扯孩子,地里家里的活计样样拿得起。可她有一桩天大的心事:嫁过来二十年,愣是没生下一儿半女。这事搁在谁家都是要命的事。金家虽说不是什么大户,可金老爷子活着的时候总念叨“不孝有三,无后为大”。陆夫人的丈夫金德厚倒是个老实人,嘴上不说啥,可每年清明上坟,他跪在爹娘坟前烧纸的时候,眼睛总往别人家抱孩子的媳妇身上瞟。陆夫人在旁边看着,心里跟刀剜似的。屯子里的人背地里没少嚼舌头。有的说陆夫人命硬,克子;有的说她上辈子造了孽,这辈子活该断后;还有的说她八成是身子骨有毛病,趁早让金德厚再娶一房算了。这些话传到陆夫人耳朵里,她也不恼,只是把嘴抿得更紧,手上的活干得更利索,好像只要把自己累得直不起腰,心里就不那么难受了。可有些事,不是你不去想就能躲过去的。这一年开春,屯子里来了个算命的瞎先生,姓刘,人称刘半仙。据说是从辽阳那边过来的,手里拿根竹竿,走一步点一下,耳朵竖得跟兔子似的,嘴上说一句“算命看相,不准不要钱”,声音不大,却能清清楚楚送到每家每户的窗户根底下。金德厚的娘——金老太太,今年六十七了,身子骨还算硬朗,可这些年越来越迷信。她听说了刘半仙的名声,就让儿子把人请到家里来,要给陆夫人算算,看到底能不能生出孩子来。陆夫人不愿意。她不是不信命,是怕算出来的结果不好,连最后那点念想都没了。可老太太发了话,她不敢不听。刘半仙被请到金家堂屋,坐在炕沿上,先喝了碗红糖水,又吃了两块槽子糕,这才抹抹嘴,慢条斯理地说:“把夫人的八字报上来。”金德厚报了陆夫人的生辰。刘半仙掐着指头,嘴里念念有词,眉头一会儿皱起来,一会儿又松开,来来回回算了小半个时辰,最后“啪”地一拍大腿,把一屋子人都吓了一跳。“哎呀!”刘半仙晃着脑袋,脸上的表情说不清是惋惜还是别的什么,“这位夫人,命里带的不是没有子嗣,是子嗣被人挡住了。”“挡住了?”金老太太往前探了探身子,“啥意思?谁挡的?”刘半仙压低了声音,好像怕隔墙有耳似的:“老太太,我跟您说实话吧。您这媳妇,上辈子是个官太太,脾气大,心肠硬,有一回家里一个丫鬟怀了身孕,她硬说人家不规矩,逼着主家把人卖了。那丫鬟被卖的时候已经怀了五个月的身孕,一路颠簸,孩子没保住,大人也没熬过来,一尸两命。那丫鬟临死前发了毒誓——要让这位官太太世世代代绝后。”这话一出口,堂屋里静得能听见墙根的蛐蛐叫。金老太太的脸刷地白了,金德厚低着头不敢吭声,陆夫人站在门口,手里攥着一条抹布,指节攥得发白。刘半仙接着说:“这还不算完。那丫鬟死后怨气太重,地府不收,就在阴阳交界的地方飘着,专门盯着您这媳妇的转世。这辈子您媳妇投胎到陆家,那丫鬟的鬼魂就跟过来了,在她命里使绊子,让她怀不上、生不出。这叫‘绝户债’,不是一般道士能解的。”金老太太忙问:“那有没有法子解?花多少钱都行!”刘半仙沉吟半晌,伸出一根手指头:“法子倒是有一个。不过先说好,我不管这事,我也管不了。这得找专门的人——城南青云观的张道士,他手里有真本事,能跟阴司打交道。您去找他,就说是刘半仙让来的,他自然明白。”金老太太千恩万谢,包了两块大洋的卦礼,又让金德厚赶着驴车把刘半仙送到下个村子。刘半仙走后,陆夫人一个人在灶房里蹲了很久,出来的时候眼眶红红的,可谁也没说什么。过了几天,金老太太果然张罗着要去青云观。陆夫人心里不痛快,可拗不过婆婆,只好跟着去了。青云观在城南三十里的青云岭上,不大,三间正殿,两间偏房,墙皮掉了大半,露出里面的土坯。可香火却旺得很,十里八乡的人都来这里求神问卜。张道士是个五十来岁的瘦高个,穿一件洗得发白的道袍,留一撮山羊胡子,眼睛不大,可看人的时候精光四射,好像能把你肚子里那点心事全看穿。金老太太把刘半仙的话一五一十说了,张道士听完,没急着开口,而是把陆夫人叫到跟前,上下打量了好一阵子。“你最近几年,是不是总觉得后脊梁发凉?”张道士问。,!陆夫人愣了一下,点点头。“晚上睡觉,是不是老听见窗户外面有人叹气?等你起来看,又什么都没有?”陆夫人的脸色变了。她从来没跟任何人说过这事,因为她一直以为是自己的错觉。可现在张道士一口就说出来了,由不得她不信。“你是不是每个月总有那么几天,身子骨好好的,可就是提不起劲来,跟被什么东西压住了一样?”陆夫人抿着嘴,又点了点头。张道士长长叹了口气,转身从供桌下面拿出一个黄布包袱,打开,里面是一面巴掌大的铜镜,镜面磨得锃亮,背面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他把铜镜递给陆夫人:“你拿着,往自己脸上照。”陆夫人接过铜镜,往自己脸前一照——镜子里她的脸没什么异样,可在她的肩膀后面,模模糊糊地映出另一张脸。那是一张女人的脸,惨白,瘦削,眼窝深陷,嘴角往下撇着,两只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镜前的陆夫人,眼神里满是怨毒。“啊——”陆夫人手一抖,铜镜差点掉在地上。金老太太凑过来一看,什么也没看见,可看媳妇吓成那样,心里也直打鼓。张道士把铜镜收回去,包好,郑重其事地说:“刘半仙说的没错,那个丫鬟的鬼魂一直跟着你,叫‘缠身煞’。她不是一般的鬼,是发了毒誓的厉鬼,等了你几辈子了。平常的道士拿她没办法,因为她的怨气是跟地府备过案的,谁也不能强行把她赶走。”“那怎么办?”金老太太急得直搓手,“总不能让我金家断后吧!”张道士想了想,说:“法子倒是有一个,就是费点周折。我在阴司有几个熟识的差官,可以托他们去跟那个丫鬟的鬼魂谈——让她不要再纠缠陆夫人,作为交换,金家每年给她烧纸钱、烧衣服、烧房子,逢年过节供一碗饭,让她在那边不至于受苦。这叫‘解怨结’,只要她同意了,这桩恩怨就算两清。”金老太太一听,连连点头:“行行行,只要能解,什么都行!”张道士又说:“不过丑话说在前头——这事能不能成,不全在我,得看那个丫鬟的鬼魂松不松口。她要是死活不答应,我也没办法。”金老太太说:“您尽管去办,要多少钱您开口。”张道士伸出一只手:“五十块大洋。”五十块大洋,够靠山屯一户人家吃三年的。金老太太咬了咬牙,回去把压箱底的嫁妆——一对银镯子、一根金簪子、两块老玉佩——全拿出来当了,又跟亲戚借了一些,凑够了五十块大洋,送到青云观。张道士收了钱,择了个黄道吉日,在观里设坛做法。那天晚上,青云观正殿里香烟缭绕,张道士穿上簇新的法衣,头戴莲花冠,脚踏云头履,手持桃木剑,面前摆了三牲供品和一百零八盏油灯。他念了两个时辰的咒,中间换了三回嗓子,最后“噗”地喷出一口符水,桃木剑往供桌上一拍,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瘫坐在蒲团上,大汗淋漓。“成了。”张道士喘着粗气说,“阴司的差官回话了,那个丫鬟的鬼魂答应了条件,不再纠缠陆夫人。不过——”“不过什么?”金老太太紧张地问。张道士摆摆手:“不过是一些小节——她说了,陆夫人上辈子欠她的,这辈子虽然解了怨,但子嗣的事得慢慢来,不能急。三年之内,必定有喜。”金老太太千恩万谢,又包了两块大洋的谢礼,这才带着陆夫人回了家。二说来也怪,自从青云观回来后,陆夫人身上那些怪毛病果然慢慢消失了。后脊梁不发凉了,晚上睡觉也安稳了,窗户外面再没人叹气了。她的脸色渐渐红润起来,人也精神了不少。可孩子的事,还是一点动静没有。三个月过去了,半年过去了,一年过去了,陆夫人的肚子还是平平的。金老太太急得嘴上起了燎泡,三天两头往青云观跑,张道士每次都安慰她说“快了快了,别急”。到了第二年秋天,陆夫人终于怀上了。消息传开,靠山屯炸了锅。金老太太逢人就说张道士灵验,刘半仙神算,恨不得敲锣打鼓告诉全世界。金德厚也高兴得合不拢嘴,走路都带风,见人就发烟。可好景不长。陆夫人怀到第三个月的时候,出了一桩怪事。那天夜里,金德厚睡得正沉,忽然被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吵醒了。他睁开眼,借着窗纸透进来的月光,看见陆夫人不知道什么时候下了炕,正蹲在墙角,用手指头在地上画着什么。“你干啥呢?”金德厚迷迷糊糊地问。陆夫人没回答,还在画。金德厚觉得不对劲,点了油灯凑过去一看——陆夫人闭着眼睛,脸上的表情说不清是哭还是笑,嘴里含含糊糊地念叨着什么,手指头在地上划出一道道血痕,可她好像一点也不觉得疼。“媳妇!媳妇!”金德厚使劲摇晃她,摇了十几下,陆夫人才猛地惊醒过来。她低头一看自己的手指头,吓坏了,问金德厚这是怎么回事。金德厚把事情一说,陆夫人的脸刷地白了。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我啥也不记得,”她哆嗦着说,“我就记得做了个梦,梦见有个女人站在我面前,跟我说了一句话。”“啥话?”陆夫人犹豫了半天,才小声说:“她说——‘你以为这就完了?没这么便宜。’”金德厚听了,心里也发毛,可他是个庄稼人,嘴上不信这些,就安慰陆夫人说:“做梦而已,别自己吓自己。”可第二天晚上,同样的事又发生了。这回陆夫人不光在地上画,还把自己的头发揪下来一绺,绕在手指头上,打了个死结。金德厚吓坏了,连夜套上驴车,把陆夫人送到青云观。张道士看了陆夫人的样子,脸色很不好看。他把金德厚拉到一边,低声说:“出岔子了。”“啥岔子?”张道士说:“上次我跟那个丫鬟的鬼魂谈的时候,她明明答应了。可现在看来,她反悔了——或者说,她压根就没打算守约。她嘴上答应,是缓兵之计,等你们放松了警惕,她再下手。这女人的怨气比我估摸的要深得多。”金德厚慌了:“那咋整?”张道士沉吟了半天,说:“这回不能光靠谈了。得来硬的。我认识几个道行深的同行,回头请他们一起过来,设一个七星镇魂阵,把那个丫鬟的鬼魂封住,让她再也不能靠近陆夫人。”“要多少钱?”张道士伸出两根手指头:“两百块大洋。”两百块大洋!金德厚差点当场跪下去。他把家里的地卖了三分之一,又把仅存的一头耕牛卖了,东拼西凑,才凑够了两百块大洋。金老太太心疼得直掉眼泪,可一想到孙子,也就咬着牙认了。张道士果然请来了三个道士,加上他自己一共四个,在青云观设了七星镇魂阵。那场面比上次大得多,四个道士各守一方,念了整整一夜的咒。第二天天亮的时候,张道士宣布阵法已成,那个丫鬟的鬼魂被封印在青云观后面的枯井里,再也出不来了。金德厚千恩万谢,赶着驴车带陆夫人回了家。这回,陆夫人的肚子安安稳稳地大了起来,一直到临盆,再没出过什么幺蛾子。腊月初九那天晚上,天上下着大雪,陆夫人开始阵痛。金老太太早早就请好了接生婆,是方圆几十里最有名的刘姥姥,据说经她手接生的孩子没有一百也有八十,从没出过差错。刘姥姥进了产房,金德厚和金老太太在堂屋里等着。外面北风呼呼地刮,雪片子打在窗户纸上沙沙响。金德厚坐不住,一会儿站起来走走,一会儿又坐下,手心里的汗把裤腿都攥湿了。产房里,陆夫人的惨叫声一阵接着一阵,听得人心里直揪。金老太太不住地念佛,手里的佛珠转得飞快。可叫声越来越弱,越来越小,到了后半夜,忽然没声了。金老太太心里咯噔一下,刚要起身去看,产房的门开了。刘姥姥探出头来,脸上的表情像见了鬼一样,嘴唇直哆嗦,半天说不出话来。“咋了?”金德厚腾地站起来,“孩子呢?大人呢?”刘姥姥张了几次嘴,最后用变了调的声音说:“德厚啊……你、你进来看看……”金德厚三步并作两步冲进产房,一眼就看见陆夫人躺在炕上,脸色惨白,满头大汗,人已经昏过去了。可让他魂飞魄散的不是这个——炕上,陆夫人的身边,躺着一个……东西。那东西有婴儿的形状,可谁也不会把它当成一个正常的婴儿。它浑身青紫色,皮肤皱巴巴的,像被水泡过一样。它没有哭,也没有动,就那么安安静静地躺着。可它的眼睛是睁着的——那双眼睛不像婴儿的眼睛,浑浊、冰冷,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恶意,直直地盯着房梁。更瘆人的是,它的嘴角微微往上翘着,像是在笑。刘姥姥壮着胆子把那东西包起来,放在旁边的木盆里。金德厚凑过去一看,差点没吐出来——那东西的背上,有一片青黑色的胎记,形状像极了一个人手印。“这……这不是孩子,”刘姥姥哆哆嗦嗦地说,“这是个鬼胎。”金德厚脑子一片空白,站在那里不知道该哭还是该跪。这时候,陆夫人悠悠醒转过来,她第一件事就是伸手去摸身边——摸了个空。她转过头,看见木盆里的东西,愣了三秒钟,然后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惨叫,整个人从炕上弹起来,扑过去要把那东西抱起来。金老太太拦住了她,一把将她搂在怀里,两个女人抱在一起哭成了一团。那天晚上,金德厚一个人把那东西埋在了后山坡上。天寒地冻的,铁锹挖不动冻土,他用镐头一下一下地刨,刨了整整两个时辰,手磨得血肉模糊,才刨出一个勉强够深的坑。他把那东西放进去,填上土,又在上面压了一块大石头。回到家里,金老太太做了一个决定:“明天一早,我去找刘半仙。”三刘半仙没找到。这老瞎子自从上次来过靠山屯之后,就再没人见过他。有人说他去了吉林,有人说他死在了路上,还有人说这人根本就是个骗子,骗完钱就跑路了。,!金老太太不死心,又去了青云观。可青云观的大门锁着,张道士也不见了。观里的香炉倒在地上,供桌上的供品发霉长毛,神像上的金漆剥落了大半,露出里面的泥胎,看着说不出的凄凉。旁边住的一个老樵夫告诉金老太太:“张道士半个月前就跑了。听说他在外面欠了一屁股赌债,债主追上门来,他就连夜卷了细软溜了。他那个观里的东西,十样有九样是假的,那面铜镜是地摊上买的,画的符是从书上抄的,连他那个‘阴司差官’都是编的。你们这些来找他办事的人,全被他骗了。”金老太太听完,站在观门口,好半天没动弹。北风刮过来,吹得她的衣角猎猎作响。她想起那五十块大洋,又想起那两百块大洋,想起卖掉的地,卖掉的牛,想起这些年的奔波和指望,最后想起木盆里那个青紫色的东西——她的嘴唇哆嗦了几下,什么也没说出来,转身往山下走。回到家,金老太太把这事跟金德厚和陆夫人说了。一家三口坐在堂屋里,谁也没说话。炉子里的火快灭了,也没人添柴。屋子里冷得跟冰窖似的。过了很久,陆夫人开口了。她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可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人心上:“妈,德厚,我想明白了。这事不怪刘半仙,也不怪张道士。是我自己作的孽,就得我自己还。那个丫鬟的鬼魂不是在跟我过不去,她是在讨债。我上辈子欠了她一条命,外加一个没出世的孩子,这辈子她就让我也尝尝这个滋味。一报还一报,天经地义。”金德厚急了:“你说啥胡话呢!那是上辈子的事,跟你这辈子有啥关系!”陆夫人摇摇头,惨然一笑:“怎么没关系?她等了我几辈子,这份怨气比山还重。你以为花几百块大洋就能打发了?做梦。张道士说把她封在枯井里了,可你想想——一个等了不知多少年的厉鬼,一口枯井能封得住?”这话说完,屋子里又安静了下来。炉子里的火“啪”地爆了一下,溅出几点火星,很快就暗了下去。那天之后,陆夫人变了。她不再去求神拜佛,也不再算命问卜。她把家里所有跟鬼神有关的东西——佛像、神像、符纸、香炉——全收起来锁进了柜子里。她每天天不亮就起来,下地干活,回来做饭、喂猪、劈柴、洗衣裳,把自己累得像一头不知疲倦的牲口。她不再提孩子的事,别人提起来,她就笑笑,把话岔开。金德厚看在眼里,急在心里。他知道陆夫人不是放下了,是把所有的苦都咽进了肚子里,用干活来惩罚自己。可他嘴笨,不知道怎么劝,只能闷着头跟她一起干。第二年开春,屯子里发生了一件怪事。后山坡上,金德厚埋那个东西的地方,长出了一棵从来没见过的树。那树长得飞快,不到一个月就蹿到了三尺高。它的叶子是暗红色的,形状像人的手掌,风一吹就哗啦啦地响,那声音听起来不像是树叶摩擦,倒像是有人在低声说话。屯子里的老人说,这树不吉利,得砍了。金德厚拿着斧头去砍,可第一斧头下去,树里流出来的不是汁液,是暗红色的、黏稠的液体,闻起来有一股说不出的腥味。金德厚吓得斧头都扔了,连滚带爬地跑回家。从那以后,这棵树就成了靠山屯的一个禁忌。大人小孩都不敢靠近后山坡,连放羊的都绕着走。可陆夫人不怕。她每天傍晚都要去后山坡,在那棵树前面站一会儿。她不说话,也不做什么,就那么站着,看着那棵红叶子树在风里摇晃。金德厚问她去干啥,她说:“我去跟她说说话。”“跟谁?”陆夫人没回答。四转眼到了第三年的秋天。这一天,靠山屯来了一个不速之客。是个老太太,看样子七十多岁,头发全白了,梳一个纂儿,穿一件靛蓝色的对襟褂子,脚上是一双千层底的黑布鞋,干干净净的,不像要饭的,也不像走亲戚的。她在屯子口站了一会儿,东张西望,像是在找什么。有小孩路过,她就拉住问:“你们屯子里有没有一个姓金的人家?男人叫金德厚,媳妇姓陆。”小孩把她领到了金家门口。金老太太——金家的老太太,这时候已经快七十了,耳朵不太好使,眼神也不太好了。她听见有人敲门,摸索着出来开门,看见门口站着一个陌生的老太太,愣了一下。“你找谁?”“我找陆夫人。”“你谁啊?”那老太太笑了笑,说:“我是从长白山那边来的,姓胡,人家都叫我胡婆婆。我路过你们屯子,听说你们家有桩事,想来看看。”金老太太心里犯嘀咕,可人家大老远来了,总不能不让进门。就把胡婆婆让进了堂屋,倒了碗水,又去地里把陆夫人喊了回来。陆夫人一身泥土地进了门,看见胡婆婆,也是一愣。胡婆婆上下打量了她一会儿,忽然叹了口气,说:“孩子,你受苦了。”,!就这一句话,陆夫人的眼泪就掉下来了。不知道为什么,她在这个陌生老太太面前,所有的硬气都绷不住了。她蹲在地上,捂着脸,哭得浑身发抖,把这两三年攒的所有委屈、所有痛苦、所有说不出口的话,全哭了出来。胡婆婆也不劝,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坐着,等她哭够了,才开口。“孩子,我跟你说实话吧。你身上跟着的那个东西,不是一般的鬼。那个丫鬟的怨气太重,再加上你上次怀的那个鬼胎——那个鬼胎是她的怨气化成的,你把它生出来又埋了,这就等于你跟她的梁子又深了一层。她现在不光是要你绝后了,她要你的命。”金老太太在旁边一听,差点从炕上栽下来:“要命?!那可咋整啊!”胡婆婆摆摆手,示意她别急,然后看着陆夫人说:“不过你的事,我在山上就听说了。你知道我为啥来找你吗?”陆夫人摇摇头。“因为你做对了一件事。”胡婆婆的眼睛亮了亮,“你每天去后山坡那棵树前面站着,你以为你是去跟那个丫鬟的鬼魂说话,对不对?”陆夫人点头。“可你知道你在那棵树前面站的时候,发生了什么吗?”陆夫人又摇摇头。胡婆婆说:“你每次站在那棵树前面,你心里想的不是‘求求你别缠着我了’,也不是‘你放过我吧’——你心里想的是‘对不起,是我上辈子对不住你,你受苦了’。”陆夫人愣住了。她确实每次站在那棵树前面,心里翻来覆去的就是这句话。她从来没说出来过,可胡婆婆怎么会知道?胡婆婆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微微一笑:“我在这山里活了大几十年,别的不敢说,人心还是能看透几分的。你心里有没有怨,有没有恨,有没有不甘,我一眼就能看出来。可你没有。你没有怨恨那个丫鬟,你甚至没有怨恨张道士骗了你的钱。你把所有的事都揽到了自己身上,你觉得是你欠她的,所以你甘愿受着。”“这份心性,不容易。我在长白山修行了六十多年,见过的人不少,可像你这样,受了这么大苦还不生一丝怨恨的,凤毛麟角。”胡婆婆站起身来,走到门口,推开房门,指着后山坡的方向说:“你知道那棵树为啥能长得那么快吗?那不是一般的树。那是那个丫鬟的怨气加上你那个鬼胎的阴气化出来的。本来这种东西长出来,方圆十里都要遭殃——庄稼绝收,牲畜暴毙,人也会一个个生病死去。可你们屯子这两年风调雨顺,啥事没有,你知道为啥?”陆夫人和金老太太对视了一眼,都不明白。“因为那棵树的根底下,有人每天在浇灌一样东西。”胡婆婆转过身,看着陆夫人,“那就是你的‘对不起’三个字。你每天去那棵树前面站着,心里想的那些话,不是跟那个丫鬟说的——是跟你那个没成形的孩子说的。你的那份愧疚、那份心疼、那份当娘的念想,化成了一股气,把那棵树的戾气给压住了。要不然,这棵树早就把你们整个屯子都祸害了。”陆夫人听了这话,浑身一震,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她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挤出一句话:“那……那个孩子……它是不是一直在怪我?”胡婆婆沉默了一会儿,说:“它不怪你。它要是怪你,那棵树早就不是现在这个样子了。它只是……舍不得走。”这句话像一把刀子,直接捅进了陆夫人心窝子里最柔软的地方。她捂着脸,又哭了起来,这回哭得比刚才还厉害,整个人都在发抖。胡婆婆等她哭够了,才慢慢说:“我这次来,是想帮你把这事彻底了结。不过我这人有个规矩——我不收钱,也不收东西,我只看一样:你值不值得我帮。”“这两年多来,你用你自己的方式,已经证明了你的心。所以,我愿意帮你。”五当天晚上,胡婆婆让金德厚去准备了几样东西:一碗新磨的苞米面,一把剪刀,一根红绳,三炷香,还有一块从后山坡那棵树上折下来的枝条。金德厚虽然心里犯嘀咕,可到了这一步,也只能死马当活马医了。他按胡婆婆说的,把东西一样样备齐。夜深了,屯子里的人都睡了。胡婆婆让陆夫人换上干净衣裳,洗了脸,梳了头,带着她去了后山坡。那天晚上月亮很大,圆滚滚的挂在天上,把后山坡照得跟白天一样亮。那棵红叶树在月光下看着更加诡异,暗红色的叶子泛着一层幽幽的光,风一吹,哗啦啦地响,像是有人在低声念叨什么。胡婆婆让陆夫人在树前面跪下,然后把三炷香点上,插在树前的泥土里。她把苞米面摊在一块白布上,放在香的前面。接着,她用红绳在树枝上系了一个结,把剪刀放在树下。“你现在听我说。”胡婆婆的声音变得低沉而庄严,跟白天判若两人,“接下来我要做一件事,叫‘开阴路’。我要把你的魂魄送到阴阳交界的地方,让你跟那个丫鬟的鬼魂当面说清楚。这事有风险——你要是害怕,或者半路上乱了心神,就回不来了。你敢不敢?”,!陆夫人抬起头,看着胡婆婆的眼睛,没有犹豫:“我敢。”胡婆婆点了点头,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小的布袋子,从里面倒出一点灰色的粉末,在陆夫人周围撒了一个圈。然后她盘腿坐在陆夫人对面,闭上眼睛,嘴里开始念诵起来。她念的不是一般的咒语,听起来像是一种古老的调子,忽高忽低,忽快忽慢,像是山风吹过松林,又像是溪水流过石头。陆夫人听着听着,觉得眼皮越来越沉,身体越来越轻,好像有什么东西从头顶飘了出去。等她再睁开眼的时候,发现自己站在一片灰蒙蒙的空地上。天上没有月亮也没有星星,四周是一片混沌的灰色,分不清东南西北。脚下是硬邦邦的土地,不长草,不长树,光秃秃的,像一块巨大的磨刀石。空地中间站着一个人。是个年轻的女人,穿一件旧式的碎花棉袄,头发散着,脸色惨白,眼窝深陷。她的肚子微微隆起——那是怀孕的样子。她站在离陆夫人三步远的地方,两只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她,眼神跟陆夫人在铜镜里看到的一模一样:怨毒、冰冷、带着刻骨铭心的恨意。陆夫人知道,这就是那个丫鬟。两个人对视了很久。周围静得可怕,连风声都没有。最后,是陆夫人先开了口。她的声音很轻,可在这片死寂的空地上,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我知道你是谁。我也知道我上辈子欠你的。我不求你原谅我,我只想跟你说一句话——对不起。”丫鬟的鬼魂没有说话,可她的眼神变了一瞬——从冰冷的怨毒变成了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愤怒,又像是别的什么。陆夫人继续说:“你失去的那个孩子,我也有过一个。虽然它没活下来,可我知道当娘的心里有多疼。那种疼不是时间能抹掉的,也不是钱能补偿的。我什么都不求,我就是想让你知道——我懂你的苦。”丫鬟的鬼魂忽然动了一下。她的嘴唇微微张开,发出一声极其低沉的、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声音:“你……懂?”这两个字说得很艰难,像是几百年没说过话的人第一次开口,每个字都带着生锈的涩意。“我懂。”陆夫人的眼泪流了下来,在灰蒙蒙的空地上,那泪水似乎是唯一有颜色的东西,“我每天晚上闭上眼睛,就能看见那个孩子的样子。我知道它不会活过来了,可我忘不了它。你也是一样——你等了几百年,不是因为恨,是因为你放不下你的孩子。对不对?”丫鬟的鬼魂沉默了。她的身体开始微微颤抖,像风中的烛火。她隆起的小腹也在颤抖,里面有东西在动——那是一个没来得及出世的孩子的魂魄,跟着母亲一起被困在了阴阳交界的地方。“我……”丫鬟的鬼魂又开口了,这回声音比刚才清楚了一些,“我不是……不想放下……是我……放不下……”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悲怆,那不是恨,那是一个母亲失去孩子之后,被时间和死亡都无法磨灭的执念。陆夫人往前走了一步,伸出手:“我也有一个没活下来的孩子。你也有。我们是一样的。你恨的那个人——上辈子的那个官太太——她已经不在了。站在你面前的这个人,这辈子跟你一样,也是个没了孩子的娘。你要是愿意,我可以把你的孩子当成我的孩子,把我的孩子当成你的孩子。咱们两个当娘的,在这事上,不该是仇人。”丫鬟的鬼魂猛地抬起头,脸上的表情剧烈地变化着。怨恨、痛苦、悲伤、怀疑、犹豫——各种各样的情绪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又退下去,反反复复,来来回回。最后,所有的表情都消失了。她的脸上只剩下一种东西——疲惫。几百年的疲惫。“你说得对,”丫鬟的鬼魂终于说了一句完整的话,“我等了太久了。我都快忘了,我一开始不是为了恨才等的。我是舍不得我的孩子。”她低下头,看着自己隆起的肚子,伸出手轻轻抚摸着,动作温柔得让人心碎。“孩子,娘对不起你。让你跟着娘在这鬼地方待了这么久。”陆夫人又往前走了一步,这次她直接走到了丫鬟的鬼魂面前,伸手握住了她的手。那只手冰凉刺骨,像握着一块冬天的铁。可陆夫人没有松开,她握得更紧了。“跟我走吧,”她说,“不管去哪儿,咱们两个当娘的一起走。你的孩子就是我的孩子,我的孩子就是你的孩子。咱们不分彼此。”丫鬟的鬼魂抬起头,看着陆夫人。那双眼睛里,几百年的怨毒终于一点一点地消融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从未有过的、近乎透明的神色。她点了点头。六陆夫人醒来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了。她躺在后山坡的草地上,身上盖着胡婆婆的外套。胡婆婆坐在旁边,脸色有些苍白,像是熬了一整夜,可精神头还不错。“回来了?”胡婆婆问。,!陆夫人点点头,坐起来,往那棵红叶树的方向看了一眼——树还在,可叶子不再是暗红色的了。一夜之间,所有的叶子都变成了普通的绿色,在晨风里轻轻摇晃,发出沙沙的声音,那声音听起来不再像低语,而是像一声轻轻的叹息。“她走了?”陆夫人问。胡婆婆点点头:“走了。我亲眼看着阴路合上的。她带着她的孩子,去了该去的地方。你放心,地府收了她们,不会再让她们受苦了。”陆夫人沉默了一会儿,又问:“那棵树呢?”“那棵树没了怨气撑着,过不了多久就会枯了。没事的。”两个人坐了一会儿,天光大亮,太阳从东边的山梁上探出头来,把后山坡照得金灿灿的。陆夫人忽然觉得,这片山坡跟以前不一样了。以前她每次来这里,总觉得空气里有股说不出的压抑,像是有一块大石头压在胸口。可现在,那种感觉没了。空气清新得像是刚下过雨,连风都变得柔和了。胡婆婆站起来,拍拍身上的土,说:“行了,事办完了,我该走了。”陆夫人急忙站起来:“胡婆婆,您……您让我怎么谢您?”胡婆婆笑了笑,摆摆手:“不用谢。我早说了,我不收东西。你要是真想谢我,以后好好过日子就行。对了——”她像是想起了什么,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小的布包,递给陆夫人,“这个东西给你。不是什么值钱的玩意,是我在长白山上采的一味草药。你回去煎水喝了,连喝三天。我不是大夫,不敢打包票,不过我估摸着,你的身子骨没什么大毛病,以前怀不上,是那个丫鬟的怨气在挡着。现在怨气散了,应该……没什么问题了。”陆夫人接过布包,眼眶又红了。她想说什么,可胡婆婆已经转身走了。老太太走得很快,不一会儿就下了山坡,消失在屯子东头的老林子边上。陆夫人站在山坡上,看着胡婆婆消失的方向,站了很久很久。那棵红叶树,果然像胡婆婆说的那样,慢慢地枯了。不到半个月,叶子全掉了,枝条也干瘪了,最后变成了一棵光秃秃的死树。金德厚把它砍了,这回砍出来的汁液是清的,跟普通树没什么两样。他把树根也刨了出来,在原来的地方种了一棵苹果树。第二年春天,苹果树开了花。也是在那年春天,陆夫人又怀上了。这回的孕期顺顺当当,什么怪事都没出。十个月后,陆夫人生下了一个大胖小子,七斤六两,哭声嘹亮,把金家堂屋的房梁都震得嗡嗡响。接生的还是刘姥姥,这回她从产房里探出头来的时候,脸上笑开了花:“德厚!是个小子!白白胖胖的,啥毛病没有!”金德厚在堂屋里听见这话,腿一软,直接跪在了地上,给祖宗牌位磕了三个响头,磕得额头上起了个大包。金老太太抱着孙子,左看右看,怎么看也看不够。孩子的背上有一块小小的青色胎记,不大,圆圆的,像一枚铜钱。金老太太吓了一跳,赶紧叫陆夫人来看。陆夫人看了一眼,笑了。“没事,妈。”她说,“就是个胎记。”她没有告诉婆婆的是——那个胎记的位置,跟当年那个鬼胎背上手印的位置,一模一样。只不过小了很多,也淡了很多,像是一个轻轻的、温柔的印记,而不是以前那个狰狞的、充满恨意的手印。尾声孩子满月那天,靠山屯摆了流水席,全屯子的人都来了。金德厚杀了一头猪,又杀了二十只鸡,炖了满满三大锅,管够。苞谷烧酒敞开喝,男人们喝得脸红脖子粗,划拳的声音震天响。酒过三巡,有人问起陆夫人:“嫂子,这孩子取名字了没?”陆夫人抱着孩子,坐在炕头上,笑着说:“取了。他爹给取的,叫金还恩。”“还恩?这名字啥讲究?”金德厚喝得有点多,舌头都大了,可这话他说得清清楚楚:“还恩,就是还恩情的意思。这辈子咱欠了不少人的恩——有胡婆婆的,有刘姥姥的,还有……还有别的。咱得记着,不能忘。”大家伙儿听了,都说这名字好,有讲究。只有陆夫人知道,这个“还恩”还有另一层意思。那天晚上,她抱着孩子坐在窗前,看着外面的月亮,心里默默地说了一句话:“你的孩子就是我的孩子,我的孩子就是你的孩子。这句话,我说话算话。”窗外的风吹过来,院子里的苹果树沙沙地响,像是在回应她。后来,靠山屯的人都说,陆夫人这一辈子,最大的本事不是别的,是心善。她受了那么多苦,遭了那么多罪,换了别人早就怨天尤人了,可她一句怨言都没有。就冲这份心善,老天爷也得给她个好结果。也有人说,那个胡婆婆不是一般人,八成是长白山上修炼得道的狐仙,专门下山来渡人的。要不然,她怎么能一眼看穿陆夫人的心事?怎么能随随便便就把几百年的厉鬼给送走了?还有人说,后山坡那棵红叶树虽然枯了,可每年秋天,路过那片山坡的时候,偶尔能闻到一股淡淡的香味,不是花香,也不是果香,说不清是什么味道,闻起来让人觉得心里暖暖的、软软的,像是有人在你耳边轻轻说了一句“没事了”。当然,这些都是传言。到底是真是假,谁也说不清楚。不过有一件事是真的——金还恩那孩子,打小就跟他娘特别亲,可有时候也会无缘无故地对着空气笑,伸出手去够什么,好像有人在逗他玩一样。陆夫人在旁边看着,从来不拦着,有时候还会笑着说一句:“去吧,跟你姐姐玩一会儿。”金德厚听见这话,总是愣一下:“啥姐姐?他哪来的姐姐?”陆夫人笑笑,不回答。有些事情,不需要说出来。:()民间故事集第二季之东北仙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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