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十六年,关外辽河边上有个小村子,叫柳塘渡。这村子名字听着水灵,实则旱起来能裂开巴掌宽的口子,涝起来浑河能漫到村头老槐树的腰。村里百十户人家,多半姓孙,少数姓周,都是刨了几辈子土的主儿。孙家有个寡妇,叫孙陈氏,三十出头守的寡,独自拉扯一个儿子,取名孙狗剩。这名字贱,好养活。狗剩七八岁上就能帮着家里拾柴火、割猪草,十四五岁就顶了整劳力,种地、赶车、下河摸鱼,没一样不行的。那年秋天,狗剩十九了。九月里,天还没凉透,地里的苞米该掰了。孙陈氏盘算着,再攒两年钱,托人说个媳妇,自己这辈子就算交代了。谁承想,九月十三那天夜里,出了事。一那天傍晚,狗剩从地里回来,肩上扛着一捆秫秸,进门就往灶火跟前一蹲,帮他娘烧火。孙陈氏正在锅里贴饼子,看了儿子一眼,觉得不对劲。“咋了?”狗剩没吭声。“问你话呢。”狗剩这才抬起头,脸色发白,眼神直愣愣的:“娘,我刚才在地里,看见天上掉下来个东西。”孙陈氏手里铲子一顿:“啥东西?”“星星。”“胡说八道,星星在天上,咋能掉下来?”“真掉了。”狗剩说得认真,“我从苞米地里出来,一抬头,就见西边天上有个亮东西,拖着条白尾巴,嗖地一下,往南边去了。落下去的时候,我瞅得真真的,就在南边河滩那块儿。”孙陈氏心里咯噔一下,手上没停,把饼子挨个贴好,盖上锅盖,才说:“甭瞎想,那是扫把星,过路的,跟咱没关系。”狗剩没再说话,可他娘看得出来,这小子心里有事。第二天一早,狗剩照常下地。孙陈氏在家喂鸡、纺线,心里总不踏实。晌午头里,村东头周二爷家的二小子跑来了,进门就喊:“孙婶子,不好了,狗剩哥让周家的人打了!”孙陈氏手里的纺锤差点掉了:“啥?”“在河滩那边!您快去看看吧!”孙陈氏撂下手里的活,跟着二小子往河滩跑。一路上二小子把事儿说了个大概:周家的人今天去河滩那边起网,发现网上有个窟窿,说是狗剩昨天夜里在那边转悠,肯定是他弄坏的。狗剩不认,两边就动起手来。等孙陈氏赶到河滩,狗剩已经被周家几个年轻后生摁在地上,脸上挂了彩,衣裳也撕破了。周家领头的是周二爷的大儿子周德厚,三十来岁,长得五大三粗,正揪着狗剩的脖领子骂。“小兔崽子,那网是新的,你给老子弄坏了,赔钱!”狗剩梗着脖子:“我没弄!我就是来这儿看看!”“看?看啥?这河滩上除了草就是石头,有啥好看的?”孙陈氏挤进人群,一把拉开周德厚的手:“德厚,有话好说,别动手。”周德厚斜了她一眼:“陈婶子,您来得正好。您家狗剩昨儿夜里跑河滩上来,把我家新网弄坏了,您说这事儿咋办?”孙陈氏看了看那张网,确实有个大窟窿,可要说是不是狗剩弄的,她也拿不准。她看向儿子:“狗剩,你昨儿夜里真来河滩了?”狗剩低着头,半晌才说:“来了。”“来干啥?”狗剩不吭声。周德厚冷笑一声:“看看,没话说了吧?”孙陈氏心里明白,儿子不是那号手贱的人。她想了想,说:“德厚,这网多少钱,我赔。”周德厚愣了一下,没想到这寡妇这么痛快。他倒不好意思再闹,摆摆手说:“算了算了,回头您给买两斤麻,我自己补补得了。这小子,往后别往河滩瞎跑。”人群散了。孙陈氏拉着狗剩往回走,走出一截子,才问:“你跟娘说实话,到底去河滩干啥?”狗剩抬起头,眼睛里有种说不清的神色:“娘,我昨儿不是跟您说,看见有东西掉下来了吗?我想去找找,看能不能找着。”孙陈氏心里一紧:“找着了?”狗剩点点头。“啥东西?”狗剩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递给孙陈氏。孙陈氏打开一看,里头是一块石头,鸡蛋大小,黑不溜秋的,可仔细一瞅,那上头有星星点点的亮光,像撒了一把碎银子。孙陈氏手一抖,差点把石头掉了。“这……这是啥?”“不知道。”狗剩说,“我在河滩上找了一早上,就在那一片芦苇根底下找着的。拿起来的时候,还是烫的。”孙陈氏活了四十多年,没见过这东西。她把石头包好,塞回狗剩手里:“收好了,别让人看见。”狗剩点点头。二这天夜里,狗剩睡得正沉,忽然听见外头有人敲门。“咚、咚、咚。”三下,不轻不重。孙陈氏披了衣裳起来,隔着门问:“谁?”没人应声。她又问了一遍,还是没人应。正要回去接着睡,那敲门声又响了:“咚、咚、咚。”,!孙陈氏心里发毛,点上油灯,从门缝往外看。月光底下,门口站着个人,穿着一身黑,看不清脸。“谁?”她提高了声音。那人开口了,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传进来:“大嫂,借个宿。”孙陈氏犹豫了一下。这大半夜的,来路不明的人,开门不开门?可要是不开门,万一是个过路的,也显得太不近人情。她正想着,狗剩醒了,披着衣裳出来:“娘,谁啊?”“不知道,说借宿的。”狗剩走到门口,把门打开了。月光照进来,门口站着个老头,六七十岁模样,精瘦,穿一身黑布衣裳,手里拄着根拐杖。老头冲他们笑了笑:“打扰了,老朽赶路赶晚了,想借个宿。不拘哪儿,柴房就行。”孙陈氏一看是个老头,心放下来一半,把人让进来:“老伯这是从哪儿来?”“从北边来,去南边办点事。”狗剩把老头让到堂屋,点上灯。灯光底下,那老头脸皮皱得像老树皮,可一双眼睛亮得出奇,看人的时候,狗剩觉得像被什么东西盯着似的。老头也不客气,坐下就问了:“小兄弟,你今年多大?”“十九。”老头点点头,又看向孙陈氏:“大嫂,这孩子是您独子吧?”孙陈氏心里一紧:“老伯怎么知道?”老头笑了笑,没答话。他从怀里掏出个小布包,打开,里头是几枚铜钱,还有一块黑乎乎的木头,上头刻着些弯弯绕绕的纹路。“老朽略通相术,方才进门时看了令郎一眼,觉得这孩子面相有些特别,想仔细看看。大嫂若是不介意……”孙陈氏看向狗剩,狗剩点点头。老头把油灯挪近了,凑着光,仔细端详狗剩的脸。看了半天,他眉头皱起来,又舒开,又皱起来。末了,他往后一靠,长长叹了口气。“老伯,咋了?”孙陈氏心提到嗓子眼。老头没答话,指了指狗剩:“这孩子,昨儿是不是捡了什么东西?”孙陈氏脸色变了,狗剩也愣住了。老头看着他们的反应,点了点头:“看来是了。拿出来给老朽看看。”狗剩犹豫了一下,回屋把那块石头拿出来,放在桌上。老头伸手摸了摸,又凑到灯下看,嘴里念念有词。半晌,他把石头放下,看向狗剩:“小兄弟,你昨儿傍晚,是不是看见天上掉下来个亮东西?”狗剩点头。老头叹了口气:“那就对了。”他沉默了一会儿,才说:“大嫂,老朽跟您说实话。老朽姓胡,是个走方的,会看点星相。昨儿夜里,老朽在北边镇上落脚,看见天象不对——有颗飞星,从北斗旁边落下来,直奔南斗。老朽掐算了一下,那落星的位置,就在这一带。”孙陈氏听得云里雾里:“老伯,这……这是啥意思?”胡老头指了指那块石头:“这东西,就是那颗飞星。俗话说的,天上掉下来的星星,叫陨石。可这陨石跟陨石不一样。寻常的,就是块石头。这一块……”他顿了顿,看向狗剩:“这一块,是带着命的。”“带着命?”狗剩问。“对。”胡老头说,“天上的星宿,对应着地上的人。星落,人亡。可这飞星不一样,它是从别处飞来的,落下来的时候,要是有人接着了,那这人的命,就跟这颗星连上了。”孙陈氏听得头皮发麻:“老伯,您是说……”胡老头看着狗剩:“小兄弟,你捡了这颗星,往后的事,就由不得你了。”狗剩抿了抿嘴:“啥事?”胡老头沉默了一会儿,说:“老朽只能说,你这命,改了。原本你该活到七十三,无病无灾,儿孙满堂。现在么……”他没说下去。孙陈氏急了:“老伯,您倒是说啊!”胡老头摇摇头:“老朽道行浅,看不透。只知道这星从北来,入南斗,南斗主生,北斗主死。这里面的事儿,得找比老朽明白的人问。”狗剩忽然问:“上哪儿找?”胡老头看着他,眼神里有些东西,像怜悯,又像无奈。“老朽倒是知道一个人。辽河南岸,有个地方叫三不管,那儿有个庙,庙里住着个老道。那老道早年在大户人家当账房,后来不知道怎的出了家,在那一带混了几十年,天上地下的事儿,没有他不知道的。你去找他,兴许能问出个究竟。”说完,胡老头站起身,把那几枚铜钱和那块黑木头收起来,冲他们点点头:“老朽叨扰了,这就走。”孙陈氏想留他,胡老头摆摆手,拄着拐杖出了门。月光底下,那瘦小的身影走得飞快,眨眼的工夫,就消失在夜色里。三第二天一早,孙陈氏正琢磨着胡老头的话,门外有人喊:“陈婶子在家吗?”开门一看,是村里孙老本家的媳妇,姓刘,四十来岁,胖墩墩的,一脸笑。“婶子,我来给您报喜来了。”孙陈氏一愣:“啥喜?”,!刘氏压低声音,神神秘秘的:“我娘家那边,有个姑娘,今年十八,长得周正,干活也利索。我寻思着,您家狗剩也老大不小了,托人说说,要是成了,那不是一桩喜事?”孙陈氏心里一动,可转念一想胡老头的话,又犯起嘀咕。她正想说什么,狗剩从屋里出来,刘氏一眼瞅见,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哟,狗剩在家呢?来来来,让婶子好好看看——啧,一表人才,配那姑娘正合适。”狗剩脸红了红,没吭声。孙陈氏想了想,觉得这事儿也不能耽误。胡老头的话归胡老头的话,日子还得照常过。她对刘氏说:“他婶子,您费心了。这事儿您看着办,先打听打听,要是合适,咱就见见面。”刘氏拍着胸脯保证:“放心吧您嘞!”刘氏走后,孙陈氏把狗剩叫到跟前:“娘琢磨着,胡老头的话,咱也不能全信。那老头来路不明,谁知道他说的是真是假?你先别往心里去,该干啥干啥。过两天,你去南边三不管那个庙里,找找那个老道,问明白了再说。”狗剩点点头。两天后,狗剩起了个大早,揣上那块石头,往南边走。三不管在辽河南岸,离柳塘渡二十多里地,是个三县交界的地方。那一带荒得很,稀稀拉拉几户人家,大片大片的芦苇荡,还有一片乱葬岗子,传说闹鬼,没人敢去。庙就在乱葬岗子边上。说是庙,其实就是三间破土房,外头围了一圈快倒的土墙。狗剩走到跟前,看见院子里有个老道,正蹲在地上晒萝卜干。老道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这人看着有六十多了,瘦得皮包骨头,脸上全是褶子,头发花白,稀稀拉拉挽了个髻,用根木棍别着。他穿着一身补丁摞补丁的道袍,袖口磨得发白,脚上是一双露了脚趾头的草鞋。“找谁?”老道问,声音沙哑。狗剩拱了拱手:“请问,您是这庙里的道长吗?”老道上下打量他一眼,忽然笑了笑:“进来吧。”狗剩跟着他进了屋。屋里头更破,一张木板床,一张缺了腿的桌子,几个豁了口的碗。靠墙供着个神龛,里头供的是谁,狗剩认不出来。老道往床上一坐,指了指地上一个蒲团:“坐吧。”狗剩坐下,还没开口,老道就说了:“东西带来了?”狗剩一愣,随即明白过来,从怀里掏出那块石头,放在桌上。老道看了一眼,没动手,只是点了点头:“嗯,是它。”狗剩忍不住问:“道长,这到底是啥东西?”老道沉默了一会儿,才说:“你想听真话,还是假话?”“自然是真话。”老道看着他,眼神里有些东西,狗剩看不懂。“真话就是,这东西,是天上来的。它落下来的时候,你看见了,去找了,捡了。从那一刻起,你就跟它绑在一起了。”狗剩问:“绑在一起咋了?”老道没答话,反而问:“你知不知道,什么叫‘替身’?”狗剩摇摇头。老道说:“有些东西,不能直接来人世,得找个身子。这人世间的身子,就叫替身。”狗剩愣住了。老道指了指那块石头:“这里头,有个东西。它想借你的身子,来这世上走一遭。”狗剩脑子嗡的一声:“那……那我呢?”老道叹了口气:“你?你要是让它借了,你就没了。这世上往后就没有孙狗剩这个人了,只有那个东西。”狗剩半天没说出话来。老道看着他,忽然问:“你怕不怕?”狗剩想了想,说:“怕。可要是躲不掉,怕也没用。”老道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些欣慰:“你这后生,倒是个明白人。”他站起身,走到门口,往外看了看。太阳已经偏西了,乱葬岗子上起了薄薄的雾气。“天快黑了,你今晚就在这儿住下吧。”老道说,“有些事,夜里才能弄明白。”四夜里,老道点上一盏油灯,把门关严实了,窗也用块破布堵上。狗剩坐在蒲团上,老道坐在他对面。“那块石头呢?”老道问。狗剩拿出来,放在两人中间的地上。老道盯着那块石头看了半天,忽然伸出手,在石头上一弹。“当”的一声,石头发出一声脆响,那声音不像石头,倒像金属。紧接着,狗剩看见,那石头上星星点点的亮光开始动了。它们像活的一样,在石头表面游来游去,慢慢聚拢,最后聚成一条细细的线,从石头上升起来,在空中飘着。那条线越来越亮,越来越粗,最后,变成一个拳头大的光团,悬在两人之间。老道开口了,声音不大,可那光团竟然跟着抖动起来。“你是哪里的?”光团没吭声。老道又问了一遍。光团这才发出一阵声音,那声音很奇怪,像是好几个人同时在说话,又远又近,听不清说的是什么。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老道侧耳听了半天,点了点头,对狗剩说:“它说,它是北斗的。”狗剩心里一紧。老道继续跟那光团说话:“你来南斗做什么?”光团又发出一阵声音。老道听完,脸色变了。他对狗剩说:“它说,它是来投胎的。北斗那边,要它来南斗这边找个身子,借个人世的名额,往后好办事。”狗剩问:“办啥事?”老道问光团,光团答了。老道的脸色更凝重了。“它说,北斗那边有个大人物,要下来了。它先来打个前站,摸摸路。”狗剩听得云里雾里:“啥大人物?”老道摆摆手,示意他别问了。他又问光团:“既然是这样,你为什么要找这个后生?不能找别人吗?”光团抖了抖,声音变得尖锐起来。老道听完,沉默了一会儿,才对狗剩说:“它说,它没得选。那天它落下来的时候,只有你来找它。这是缘分,也是命。”狗剩愣了半晌,忽然问:“那它要是借了我的身子,我娘咋办?”老道把这话转给光团。光团发出一阵低沉的声音,像叹息,又像冷笑。老道说:“它说,你娘会有人照顾的。它借了你的身子,往后你就是它,它就是你。你娘还是你娘,只是你不再是原来的你了。”狗剩摇头:“不对。我要是不在了,我娘能不知道?”老道叹了口气,对光团说:“你这说法,糊弄不了他。”光团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剧烈抖动起来。那光芒变得更亮,刺得狗剩睁不开眼。老道猛地站起身,挡在狗剩前面,伸手在虚空中画了一道符。“急急如律令!”那符闪着金光,罩在光团上。光团挣扎了几下,渐渐安静下来,重新缩回那块石头里。老道回过头,脸色发白,额头上全是汗。“好险。”他说,“这东西急了,想硬来。”狗剩心跳得厉害:“道长,咋办?”老道擦了擦汗,说:“它说的事儿,我倒是听人提起过。早年我在大户人家当账房的时候,东家有个亲戚,在京城里当官,跟钦天监的人有来往。有一回他回乡,喝多了酒,说起过一件事——”他顿了顿,继续说:“说是有年冬天,钦天监的人观星,发现北斗那边有一颗星,光芒忽明忽暗,位置也不对。他们算了半天,说那颗星要移位,往南斗这边来。当时钦天监的监正吓得不轻,连夜进宫禀报。皇上问怎么了,监正说,北斗主死,南斗主生,这星从死位移到生位,是要出大事的。”狗剩问:“啥大事?”老道摇摇头:“那亲戚没说,或者他也不知道。只说钦天监的人后来做了场法事,把那颗星的移位压住了几年。现在看来,是压不住了。”他看向桌上那块石头:“这东西,就是那颗星。”狗剩沉默了半天,忽然问:“道长,有没有办法,不让它借我的身子?”老道看着他,眼神里有些复杂:“有是有,可是……”“可是啥?”老道叹了口气:“可是,你要是拦了它,往后的事儿就难说了。它背后是北斗,得罪了那边,你在这世上,能有好日子过?”狗剩说:“道长,我不懂那些。我就知道,我娘拉扯我长大不容易,我不能让她白发人送黑发人。”老道看着他,半天没说话。最后,他点了点头:“行,我帮你。”五老道的法子,说简单也简单,说难也难。“这东西要借你的身子,得有个时辰。”老道说,“它落下来那天,你捡了它,那一天就是它跟你绑上的日子。一年之后的同一天,同一个时辰,它就能借你的身子。”狗剩算了算:“那就是明年九月十三。”老道点头:“对。到那天,你得躲起来,不能让它找着。”“躲哪儿?”老道说:“这方圆百里,能躲它的地方不多。有一个地方,倒是可以试试。”“哪儿?”“乱葬岗子底下。”狗剩愣住了。老道解释说:“那底下,早年是个古墓,埋的是个将军。后来墓让人盗了,就空了。那地方阴气重,能挡住不少东西。你躲进去,它找不着你。等时辰一过,它就得再等一年。”狗剩问:“一年之后呢?”老道说:“一年之后,再躲。躲过三年,它就没办法了。它借身子,只有三次机会。三次都不成,它就再也借不了了,只能回去。”狗剩想了想,点点头:“行,我去。”老道看着他,忽然笑了:“你这后生,胆子不小。一般人听说要躲乱葬岗子,早就吓跑了。”狗剩说:“怕有啥用?该咋办咋办。”老道点点头,从床底下翻出个布包,打开,里头是一沓黄纸、一支毛笔、一小瓶朱砂。“我给你画几道符,你贴身带着。到那天,你躲在里头,不管听见啥动静,都别出来,也别吭声。等到外头鸡叫三遍,就没事了。”,!他蘸着朱砂,在黄纸上画了几道弯弯绕绕的符。画完,他把符折好,递给狗剩:“记住了,一共三张。一年用一张,三年用完,你就自由了。”狗剩接过符,贴身收好。他又问:“道长,那块石头咋办?”老道说:“石头你带着。你不带着它,它找不到你。你带着它,它就知道你在哪儿。可你要是把它丢了,它也能找到你,因为你身上已经有它的印了。还不如带着,好歹知道它在哪儿。”狗剩点点头。临走前,老道送他到门口。太阳已经出来了,乱葬岗子上的雾气散了,几棵歪脖子柳树在风里晃着。老道忽然说:“后生,我有一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狗剩说:“您讲。”老道看着他,眼神里有些深意:“你娘那边,你得想好怎么说。你要是躲了三年,她一个人咋办?”狗剩沉默了一会儿,说:“我娘那边,我会安排好的。”老道点点头,没再说什么。狗剩走出几步,忽然想起什么,回头问:“道长,我还不知道您怎么称呼?”老道笑了笑,摆摆手:“称呼啥的不重要。你要是有心,往后逢年过节,给我烧两张纸就行。”狗剩应了一声,走了。六回到柳塘渡,狗剩把事儿一五一十跟孙陈氏说了。孙陈氏听完,半天没吭声。末了,她抹了把眼泪,说:“三年就三年。娘等你。”狗剩心里一酸,跪下来给孙陈氏磕了三个头。接下来的一年,日子照常过。狗剩照常种地、赶车、下河摸鱼。刘氏那边给说的媳妇,他托词推了,说自己还小,再等两年。孙陈氏没说什么,只是夜里睡不着的时候,会起来看看狗剩睡的屋,看看窗户纸是不是透亮。九月十三那天,眼瞅着就要到了。头一天夜里,狗剩跟孙陈氏说了一声,揣上那块石头和老道给的符,往乱葬岗子去了。乱葬岗子在夜里看着,比白天瘆人多了。月光底下,一个个坟包像馒头似的,密密麻麻挤在一起。几棵歪脖子柳树上,蹲着几只夜猫子,眼珠子在黑暗里发着绿光。狗剩硬着头皮往里走。走到最里头,有一片塌陷的地方,那就是老道说的古墓入口。墓道斜着往下,黑洞洞的,不知道有多深。狗剩点了根火折子,弯腰钻进去。墓道两壁是用青砖砌的,上头长满了青苔。走了约莫一袋烟的工夫,眼前豁然开朗,是个两间屋子大小的墓室。墓室正中有个石棺床,上头空空如也,棺椁早就没了。四壁还有些壁画,模模糊糊能看出画的是骑马打仗的人。狗剩在角落里找了个地方坐下,把火折子灭了,就那么坐在黑暗里。不知过了多久,外头起风了。那风声听着不对劲,不像寻常的风声,倒像是有东西在叫。呜呜咽咽的,时远时近,有时候像是哭,有时候又像是笑。紧接着,狗剩听见了脚步声。那脚步声从墓道口传来,一步一步,往下走。“咚、咚、咚。”跟那天夜里胡老头敲门的声音一模一样。狗剩捂住嘴,大气不敢出。脚步声越来越近。走到墓室门口,停了。狗剩感觉有什么东西在看他。那目光从黑暗里射过来,像针扎一样,刺得他浑身发毛。过了很久,那东西开口了。“出来。”声音很怪,不男不女,不老不少,像是好几个人同时在说话。狗剩没吭声。“我知道你在里头。出来。”狗剩还是没吭声。那东西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那笑声更瘆人,像是破锣在响,又像是夜猫子在叫。“你不出来,我就进去。”狗剩心里一紧,手按在老道给的符上。就在这时,墓室角落里忽然亮起一点光。那光很微弱,可是在黑暗里,看得清清楚楚。狗剩扭头一看,是个老头,穿着破衣裳,蹲在角落里,手里拿着根旱烟袋,正在那儿抽烟。老头冲他点点头,吧嗒了一口烟,又看向墓室门口。那东西似乎也看见了老头,停住了脚步。老头开口了,声音沙哑:“你来早了。时辰还没到。”那东西说:“你是什么人?”老头说:“我是埋在这儿的。”那东西沉默了一会儿,说:“我知道你。你是那个将军。”老头笑了笑,没说话。那东西说:“你拦我?”老头说:“我不拦你。时辰到了,你该干啥干啥。时辰没到,你就得等。”那东西说:“我等不了。”老头说:“等不了也得等。这是规矩。”那东西沉默了很久,忽然发出一声尖啸,那声音刺得狗剩耳朵生疼。紧接着,一股阴风从墓室门口刮进来,刮得狗剩睁不开眼。等他再睁开眼,那东西不见了,老头也不见了。墓室里只剩下他一个人。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他坐在地上,浑身冷汗,像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不知过了多久,外头传来一声鸡叫。紧接着,第二声,第三声。天亮了。七狗剩从墓里爬出来的时候,太阳已经老高了。他回到家,孙陈氏正在门口张望,看见他,眼泪唰地就下来了。“没事吧?”狗剩摇摇头:“没事。”他把夜里的事儿跟孙陈氏说了,说到那个老头的时候,孙陈氏愣了一下:“老头?长啥样?”狗剩形容了一遍。孙陈氏听完,沉默了半天,忽然说:“你说的那个,像是村东头孙老本他爹。”狗剩愣住了:“啥?”孙陈氏说:“孙老本他爹,年轻时候当过兵,后来回乡种地,死了二十多年了,就埋在乱葬岗子那边。”狗剩半天没说出话来。接下来的两年,每年九月十三,狗剩都去那个墓里躲着。第一年,那东西又来了,在墓室门口站了一夜,没进来。第二年,那东西没来。第三年,狗剩在墓里坐到天亮,啥也没发生。天亮的时候,他从墓里出来,看见墓室角落里,有个烟袋锅子,还热着。他把那块石头拿出来看了看。那石头上的亮光没了,黑黢黢的,跟普通石头没啥两样。他把石头放在墓室地上,磕了个头,转身走了。八后来,狗剩娶了媳妇,生了儿子,儿子又生了孙子。他一直活到七十三,那年冬天,无病无灾,睡了一觉,没再醒来。出殡那天,送葬的队伍从村头排到村尾。走到乱葬岗子边上的时候,有人看见一个老头,蹲在路边,穿着破衣裳,手里拿着根旱烟袋,正吧嗒吧嗒抽烟。送葬的人走过去的时候,那老头就不见了。狗剩的儿子追上去看,路边什么也没有,只有一截抽过的烟袋锅子,还冒着烟。他把那烟袋锅子捡起来,揣进怀里,继续送葬去了。那一年,是公元一九八三年。后来有人问起这事儿,柳塘渡的老人都会说:孙狗剩那个人,命硬。天上掉下来的星星,都带不走他。至于那块石头,后来再没人见过。有人说,它还在那古墓里。有人说,它自己飞走了,回天上去了。还有人说,它又找了别人。谁知道呢。反正,从那以后,柳塘渡再没人见过天上掉星星。:()民间故事集第二季之东北仙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