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我们镇子东头有座老坟,是清末一个姓陆的员外坟茔。那坟包得讲究,青石条砌的圈子,坟前头还有石桌石香炉,只是年久失修,石头上爬满了青苔,香炉里也早没了香火。陆员外后人还在,到了民国年间,已经传到第四代。当家的是陆老贵,六十来岁,瘦得像根竹竿,在镇上开个小杂货铺,日子过得紧巴巴的。他婆娘常念叨:“你祖上当年也是阔过的,怎么就传到你这辈,连个棺材本都攒不下?”陆老贵不爱听这话,但心里也犯嘀咕。有一回喝了二两猫尿,跟邻居王二抱怨:“我爷爷的爷爷,那可是方圆百里的大财主,死后埋的风水宝地,按说荫庇后人,怎么我越混越回去?”王二是个走街串巷的货郎,见多识广,压低声音说:“老贵叔,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你家那祖坟,位置怕是有点儿不妥当。”“怎么个不妥当?”“我跑买卖去过南边,见过真正的好坟地,那都是背山面水,藏风聚气。你家祖坟呢?背靠着土坡是不假,可前面那条小河,早几十年改了道,现在是坟地对着干河沟,这叫‘失水’,主后人败财。再者说,这些年镇上添了不少新房子,有一家盖的小楼,正好斜对着你家坟地,那屋角跟刀子似的,这叫‘屋角冲’,主后人犯小人。”陆老贵听得一愣一愣的,酒都醒了一半。没过几天,镇上来了个游方道士,说是从龙虎山下来的,专看阴阳宅。陆老贵把他请到坟地转了一圈,道士捻着胡须说:“这地原本是好地,可惜破了风水。若想改运,唯有一个法子——迁坟。”“迁坟?”陆老贵犯了难,“那可是大事,得择日子,请先生,还得起棺挪骨,麻烦着呢。”道士笑了笑:“麻烦是麻烦,可若不迁,你家这运势,往后还得往下走。”陆老贵咬咬牙,回去跟婆娘商量。婆娘一听要花钱,脸拉得老长,可又一想,万一真能改运,让儿子娶上媳妇,这钱花得也值。于是择了吉日,请了阴阳先生,又雇了几个壮劳力,扛着锄头铁锹,去了陆家坟。二开坟那天天阴,云彩压得低,闷得人透不过气。几个后生抡起镐头刨土,没刨几下,铁锹碰着石头,叮当响。扒开浮土一看,坟圈子底下埋着青石板。阴阳先生说:“这是墓门石,得起了它。”众人七手八脚撬开石板,底下露出黑黢黢的墓道口。一股阴凉气儿从里头冒出来,明明是六月天,几个后生却齐齐打了个冷战。有个叫二狗的年轻后生嘴快:“这坟里头咋这么冷?跟冰窖似的。”领头的汉子老周瞪他一眼:“别瞎说,干活。”墓道不深,往下走了步,就到了墓室。墓室不大,正中停着一口棺材,黑漆漆的,漆皮还亮着,跟新的一样。棺材前头摆着两个瓷罐子,里头装着不知道什么年月的东西,早就干透了。老周绕着棺材转了一圈,咦了一声:“这棺材咋没钉死?”众人凑近一看,棺材盖确实没钉,就那么虚掩着。阴阳先生脸色变了变,低声道:“不该啊,这是大启口,里头怕是”话没说完,二狗手贱,拿镐头把往棺材盖上一撬。咔嚓一声,棺材盖错开一道缝。一股异香从棺材里飘出来,那香味说不上来是什么,像檀香,又像花香,可又带着一股子说不出的腥甜。众人还没反应过来,就见棺材盖自己往后一滑,哐当掉在地上。棺材里头,躺着一个人。不,应该说是一具尸。可那尸,跟活人睡着了一样。是个老头,穿着清朝的袍子,脸皮白里透红,眉毛胡子根根分明,嘴角甚至还带着一丝笑。胸口微微起伏,像是还在喘气。“妈呀!”二狗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镐头扔出老远。老周腿肚子转筋,结结巴巴问阴阳先生:“这、这是咋回事?死了这么多年咋不烂?”阴阳先生脸色铁青,后退两步,哆嗦着嘴唇说:“这是尸解没成,留了形骸。快,快盖上!”可已经来不及了。那尸忽然睁开眼睛。眼珠子黑白分明,转了转,定在众人身上。嘴巴慢慢张开,喉咙里发出咯的一声响。紧接着,尸的鼻子眼里,钻出两条细细的虫子,红通通的,像蚯蚓,又像小蛇。那虫子顺着尸的脸爬下来,爬到棺材沿上,昂起头,对着众人嘶嘶吐信。“镇物!这是镇物!”阴阳先生大喊,“快跑!”众人哪还顾得上别的,连滚带爬往外跑。二狗跑得慢,被那虫子追上,往他裤腿里一钻。二狗惨叫一声,倒在地上打滚,脸涨得紫红,眼睛瞪得老大,嘴里呜呜哇哇说不出话。老周回头一看,吓得魂飞魄散——二狗脸上、脖子上,鼓起一条条蚯蚓似的青筋,那些青筋还在动,像有什么东西在他皮下游走。等众人把二狗拖出墓道,他已经不叫了,躺在地上抽搐,嘴里往外吐白沫,沫子里夹着血丝。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陆老贵站在坟头上,脸白得像纸,嘴里念叨:“完了,完了,我给祖宗惹祸了”阴阳先生掐着手指算了算,叹口气:“这事我管不了,这是成了气候的镇物,得请能人。”“请谁?”“北边青山沟,有个出马的胡大仙,兴许有办法。”三胡大仙是个老太太,六十多岁,干瘦,眼睛却亮。她供的是胡三太爷,也就是狐仙。据说她年轻时得过一场大病,病好了就会看事儿了,给人瞧个虚病、看个宅子、送个邪祟,方圆百里都认她。陆老贵找到她家时,天已经擦黑。老太太正在院里喂鸡,听他讲完,放下手里的瓢,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说:“这事我知道了,昨儿个胡三太爷就给我托梦,说南边有动静,让我准备准备。”陆老贵一听,腿就软了,扑通跪下:“大仙救命!”老太太把他扶起来:“别跪,这事儿得去坟上看看。”第二天一早,胡大仙背个布包,跟着陆老贵去了陆家坟。到了坟地,她先在四周转了一圈,又蹲在墓道口往里看,看了半天,站起来说:“这镇物有年头了,是你家祖上特意请来的。”“啥?祖上请来的?”“嗯。”胡大仙指着坟地说,“你这祖坟,原本是块养尸地。你家祖上请了人,在尸身里种了镇物,为的是保住尸身不坏,等将来风水转到,好借气运重生。这法子在南方传得多,叫‘养尸望气’。”陆老贵听得目瞪口呆:“那、那我这迁坟”“你把坟起了,镇物见了生人气,醒了。”胡大仙叹口气,“昨儿个钻进去那个后生,怕是保不住了。”陆老贵想起二狗,心里一哆嗦:“那现在咋办?”胡大仙没吭声,从布包里掏出三根香,点着了插在坟前。香烧到一半,烟忽然直直往上蹿,在半空中打个旋儿,往东南方向飘去。胡大仙脸色一变:“不好,那东西跑了。”“跑了?往哪儿跑了?”“东南方,七八里地。”胡大仙收起东西,“快走,它要是进了村子,事儿就大了。”四东南七八里,是刘家庄。刘家庄有个刘寡妇,男人三年前得病死了,留下她一个人带着个五岁的儿子,住在村东头。那天傍晚,刘寡妇正在灶屋做饭,儿子在院里玩。忽然听见儿子喊:“娘,有条红绳儿!”刘寡妇探出头一看,见儿子蹲在地上,拿小棍儿拨弄什么。她走过去一看,哪是什么红绳,分明是一条红通通的细长虫子,小指粗细,正往儿子脚边爬。刘寡妇吓得一把抱起儿子,抬脚就往那虫子踩去。可那虫子动作极快,嗖一下钻进墙根的石缝里,没了踪影。刘寡妇心里发毛,抱着儿子不敢撒手。夜里把孩子哄睡了,自己躺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总觉得屋里有什么东西在爬。迷迷糊糊刚睡着,忽然听见儿子喊了一声。她猛地睁开眼,借着窗外的月光一看,儿子脸上趴着一条红线,正往鼻子里钻!刘寡妇疯了一样扑过去,伸手去扯那虫子。可那虫子滑溜溜的,一扯就断,断成两截,两头还在动,一头往儿子鼻子里钻得更深,一头往她手心里钻。刘寡妇只觉得手心一疼,像被针扎了一下,紧接着整条胳膊又麻又胀,像灌了铅。她顾不上自己,死死抱着儿子,儿子在她怀里抽搐,嘴里呜呜咽咽,说不出话。等村里人听见动静赶来,刘寡妇已经说不出话了,躺在床上,眼睛睁得老大,嘴唇发青。她儿子躺在旁边,脸上一道道青筋鼓起,像爬满了蚯蚓。村里人慌了神,有的去请郎中,有的去叫保长。保长赶来一看,倒吸一口凉气:“这是中了邪了!快去请胡大仙!”胡大仙和陆老贵赶到刘家庄时,天已经蒙蒙亮。胡大仙进屋看了一眼,二话不说,从包里掏出一把香灰,往刘寡妇娘俩脸上抹。香灰抹上去,那些青筋像是受了惊,往皮肤底下缩了缩。胡大仙又掏出个铃铛,一边摇一边念,念的是什么,没人听得懂。念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刘寡妇忽然张嘴,呕出一口黑水,黑水里头,有一条断成几截的红虫子,还在扭动。胡大仙拿香灰把虫子埋了,又让人去灶屋掏草木灰,在屋前屋后撒了一圈。折腾到中午,刘寡妇娘俩总算缓过气来,可刘寡妇那只被虫子钻过的手,从此再也抬不起来了。胡大仙对保长说:“这东西分成了几股,钻了人,就不好除了。得找到它的老根。”“老根在哪儿?”胡大仙闭眼掐算,半晌睁开眼:“还在陆家坟。”五再次回到陆家坟,已经是第三天傍晚。胡大仙让陆老贵准备了一盆黑狗血、一捆桃木桩、一坛雄黄酒,又请村里人帮忙,在坟地四周点起火把,照得亮堂堂的。“那东西白天不出来,得等晚上。”胡大仙说,“它借着尸身养了几十年,成了气候,现在跑出来,得找新宿主。刘寡妇娘俩身上那几股,是分出去的,真正的老根还在尸身里。”,!天彻底黑了,月亮也没出来,坟地四周黑黢黢的,只有火把的光一跳一跳。胡大仙在墓道口摆上香案,点上香,又供上三碗白酒、一刀黄纸。她自己盘腿坐在香案前,手里掐着诀,嘴里念念有词。念着念着,墓道里忽然传出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声。众人屏住呼吸,盯着那黑漆漆的洞口。响声越来越大,像有什么东西在往外爬。忽然,洞口探出一个头。是那个尸的头。尸的眼睛睁着,眼珠子转了转,定在胡大仙身上。嘴巴慢慢张开,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音,紧接着,一条红通通的东西从嘴里探出来——不是一条,是一团,密密麻麻的红虫子,扭在一起,像一条粗大的红舌头,从尸嘴里伸出来,越伸越长,往香案这边探。胡大仙大喝一声,抓起一把桃木钉,往那团红虫子掷去。桃木钉扎进去,虫子猛地一缩,发出吱吱的叫声,像老鼠,又像蝙蝠。可只缩了一下,又伸出来,而且分成了几股,绕过香案,往两边的人爬去。“倒酒!”胡大仙喊。陆老贵端起雄黄酒,往那几股虫子泼去。酒泼上去,虫子像被火烧了一样,猛地缩回去,可缩到一半,又从另一个方向钻出来。胡大仙脸色凝重,从怀里掏出一张黄纸符,咬破舌尖,喷上一口血,往那团虫子最粗的地方拍去。纸符贴上去,那团虫子像被定住了一样,僵在那里不动。可紧接着,纸符自己烧了起来,火苗一舔,虫子又活了,而且比之前更凶,呼呼啦啦往人群涌。眼看就要挡不住了,忽然,坟地东南角刮起一阵风。那风来得奇怪,明明是夏天,那风却冷得像腊月。风里还带着一股腥气,像是什么大东西来了。众人扭头一看,东南方向的山坡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条大蛇。那蛇有水桶粗,一身黑鳞,鳞片上闪着幽幽的光,头抬得比人还高,正往这边游来。“妈呀!蛇精!”有人吓得瘫在地上。胡大仙却松了口气:“是柳仙,是来帮忙的。”黑蛇游到坟地边上,停住,张开嘴,喷出一口白气。那白气像雾一样,往那群红虫子罩去。白气所到之处,红虫子纷纷僵住,从半空中掉下来,落在地上,扭几下就不动了。那团最大的虫子见势不妙,猛地缩回墓道。黑蛇跟着游过去,一头钻进墓道,只听见里头一阵嘶嘶啦啦的响动,像有什么东西在搏斗。过了约莫一袋烟的功夫,黑蛇从墓道里游出来,嘴里叼着那具尸。尸已经变了样,皮肉干瘪发黑,眼眶里空空荡荡,哪还有当初那活生生的样子。黑蛇把尸往地上一扔,对着胡大仙点了三下头,转身游走,消失在夜色里。胡大仙走过去,翻开尸的衣领,后颈上露出一块青紫色的印记,像是个巴掌印。“这是啥?”陆老贵凑过来问。“这是镇物入体时留下的。”胡大仙说,“你家祖上当年请人种镇物,那人留了个记号,为的是日后好收账。这印记不消,你家后人还得背这个债。”“那咋消?”胡大仙摇摇头:“这我就不知道了。你家祖上跟人有什么约定,只有他自己知道。我能做的,就是把跑了的东西收回来。剩下的,看你们自己的造化。”六后来,陆老贵把那具尸重新装殓,葬在了别处。陆家坟那块地,他再也没去过。刘寡妇娘俩虽然捡回一条命,可刘寡妇那只手一直没好利索,她儿子长大后,也总是病病歪歪的,娶不上媳妇。陆老贵的儿子倒是娶了媳妇,可媳妇过门没两年,就跟他儿子吵架,一气之下回了娘家,再也没回来。陆老贵想抱孙子的愿望,到底没实现。有人说,这是陆家祖上欠的债,还没还清。也有人说,那黑蛇是柳仙,是胡大仙请来的,可柳仙不是白帮忙的,陆家得还这份人情。至于怎么还,没人知道。胡大仙从那以后,再也不给人看事儿了。有人去请她,她就摆摆手说:“老了,不中了,你们另请高明吧。”只有一回,她喝多了酒,跟邻居念叨了几句:“那坟里头的镇物,不是一般的东西。陆家祖上当年跟人立了约,用后人的气运换他自己的造化。可造化没换到,反倒害了后人。这事儿啊,没完。”再后来,胡大仙也死了。刘家庄那个被虫子钻过的孩子,长到三十几岁,到底没能娶上媳妇。有一年发大水,把他家那几间土房冲垮了,他也没再盖,一个人去了外地,再没人见过他。陆老贵那杂货铺,后来传给了他侄子——他儿子到底没回来。镇上的人说,陆家算是败了。只有村东头那个老坟圈子,还在那儿。青石条早就让人扒走去垒了墙,坟包也平了,长满了荒草。可一到夏天,那地方总比别处凉快,风刮过来,带着一股说不出的腥甜味。没人愿意往那儿去。连放牛的孩子,都绕着走。:()民间故事集第二季之东北仙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