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民国年间,松花江边有个靠山屯,屯子里住个算命先生,姓王,行里人都叫他王半仙。王半仙五十来岁,瘦得跟根麻秆似的,留着一撮山羊胡,成天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长衫,手里托着个紫砂茶壶,在屯子东头那棵老槐树下摆摊。说是算命,其实也就糊弄糊弄庄稼人,看看手相、批批八字,赚几个铜板买苞米面。这年腊月,天冷得邪乎,松花江都冻透了三尺。王半仙在树下缩着脖子,正寻思收摊回家,就看见屯西头的李老栓急三火四地跑过来,脸冻得通红,嘴里哈着白气:“王先生,快,快跟我走一趟!”王半仙慢悠悠放下茶壶:“咋了?你家老母猪又丢了?”“不是!”李老栓一跺脚,“我儿子病了!浑身滚烫,嘴里净说胡话,请了郎中也瞧不出个啥,我琢磨着……是不是冲撞了啥?”王半仙一听,这才提起精神,跟着李老栓往他家走。李家在屯子最西边,三间土坯房,院墙豁牙漏齿的。一进门,就听见里屋有人在喊,声音又尖又细,不像人动静。王半仙撩开门帘一看,李家大小子栓柱躺在炕上,脸烧得跟红布似的,眼睛瞪得溜圆,嘴里翻来覆去就一句话:“别烧我……别烧我……我不是故意的……”李老栓媳妇坐在炕沿上抹眼泪,见王半仙进来,扑通就跪下了:“王先生,您可得救救这孩子啊!”王半仙摆摆手,凑到跟前看了看,又扒开栓柱眼皮瞅了瞅,心里有了点数。他回头问李老栓:“这孩子这几天干啥了?”李老栓挠挠头:“也没干啥啊……前儿个帮东头刘家扒苞米,昨儿个去江边溜达了一圈……”“江边?”王半仙眼睛一眯,“溜达啥?”“他说……想去看看冰窟窿里能不能捞几条鱼。”李老栓说到这儿,脸色突然变了,“王先生,您是说……”王半仙没吭声,从怀里摸出三枚铜钱,在炕沿上排开,嘴里念念有词。半晌,他抬起头,脸色不太好看:“你家孩子,捅了灰仙的窝了。”二灰仙这东西,关东地面上不稀罕。老鼠修行得道,就叫灰仙。这东西不像狐仙黄仙那么爱闹腾,平日里躲在墙根地窖里,轻易不祸害人。但你要是惹了它,那也够喝一壶的。王半仙问李老栓:“你家孩子是不是在江边翻了石头?”李老栓一愣:“好像是……他说看见石头底下有窝小耗子,还拿树枝捅了几下。”“那就对了。”王半仙叹口气,“那窝小耗子,是灰仙的后代。人家修行几百年,就指着这点血脉续香火,让你家孩子祸害了,人家能善罢甘休?”李老栓媳妇一听,哭得更凶了:“王先生,您可得想想法子啊!”王半仙沉吟半晌:“这忙我帮不了。灰仙这东西,认死理,得罪了它,非得见血才能罢休。你们要不……去请个出马仙?”李老栓脸都白了:“这大腊月的,上哪儿请去?再说了,请出马仙得花钱啊……”王半仙也知道李家穷得叮当响,掀开锅盖都看不见一粒米。他寻思了一会儿,说:“这样吧,我给你们指条道。江边往东五里地,有个老道观,早就没人了,但里头住着个老道,姓黄,也不知道是哪年来的。那老道有本事,你们去求求他,兴许有救。”李老栓二话不说,披上羊皮袄就往外跑。三黄老道那年也不知道多大岁数了,头发胡子白得像雪,脸上褶子能夹死蚊子。他住在破道观里,三间大殿塌了两间,就剩东厢房还能住人。李老栓到的时候,老道正蹲在院子里熬粥,见有人来,眼皮都没抬。李老栓扑通跪下,把事儿一五一十说了。老道听完,慢悠悠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走吧,去看看。”到了李家,黄老道进屋看了看栓柱,又绕着房前屋后转了一圈,最后站在院墙根底下,盯着一处墙根看了半天。那墙根底下有个老鼠洞,洞口比拳头还大,黑咕隆咚的。黄老道从怀里掏出三炷香,点上,插在洞口,又掏出一沓黄纸,用石头压上。他回头对李老栓说:“你家孩子捅了灰仙的窝,那窝里本有四只小鼠,死了三只,跑了一只。灰仙奶奶要给孩子报仇,这才找上门来。”李老栓媳妇吓得直哆嗦:“那可咋整啊?”黄老道说:“人家要的是命。你家孩子一条命,换人家三条命,这账怎么算?”李老栓脸都绿了:“道长,您可得救命啊!我们两口子就这一个儿子!”黄老道没理他,蹲在洞口,压着嗓子念叨起来。念叨了有一袋烟的工夫,洞里突然传出动静,窸窸窣窣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爬。过了一会儿,一只大老鼠从洞里钻了出来。那老鼠足有猫那么大,浑身毛色灰得发亮,两只眼睛通红,蹲在洞口直直地盯着黄老道。黄老道也不怵,跟它对视了半天,突然说:“你那三个孩子没了,是他不对。可你让他赔命,你那个跑了的崽子,将来也没人养。这样,我给你指条路,你看行不行。”,!大老鼠不动,红眼睛眨了眨。黄老道指了指站在门口的王半仙:“这姓王的,命数到了,阳寿还剩三年。你要是能从他身上拿走点啥,也算替你孩子报了仇。放过李家这孩子,咋样?”王半仙一听,脸刷就白了:“黄道长!您这是干啥?我招谁惹谁了?”黄老道回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冷得跟松花江的冰碴子似的:“你这些年算命,坑了多少人?昧着良心说瞎话,拆散人家姻缘,骗人家钱财,你以为没人记账?今儿个,就当替天行道了。”王半仙腿都软了,想跑,可腿不听使唤。那大老鼠盯着王半仙看了半天,突然吱吱叫了两声,转身钻进洞里,再没出来。黄老道拍拍手站起来:“行了。灰仙答应换人了。从今往后,这姓王的命数归它,至于它要怎么拿,那是它的事。你家孩子睡一觉就好了。”说完,黄老道背着手走了,连粥锅都没拿。四果然,第二天一早,栓柱烧退了,人也清醒了,嚷嚷着要喝粥。李老栓两口子千恩万谢,拎着两只老母鸡去道观谢恩。到了地方一看,道观里空荡荡的,黄老道连个人影都没有。灶台上的粥锅还冒着热气,人却不知道去哪儿了。再说王半仙。自打那天起,他就跟变了个人似的。白天还好好的,一到晚上,就听见墙角有窸窸窣窣的动静,有时候还能看见一双红眼睛在黑暗里盯着他。他搬到哪儿,那动静就跟到哪儿。王半仙吓破了胆,也不敢算命了,天天缩在家里,门窗关得严严实实。可没用,那动静照样能钻进来。过了半年,王半仙瘦得就剩一把骨头了。他实在受不了,跑去道观找黄老道,可道观早就空了,连锅都让人端走了。有人说,黄老道压根就不是人,是长白山上修行的黄仙,路过这儿顺手管了桩闲事。也有人说,黄老道就是灰仙变的,故意设个局收拾王半仙。反正从那以后,靠山屯的人再也没见过黄老道。王半仙呢?又撑了两年多。第三年开春,松花江开江那天,有人看见他晃晃悠悠往江边走,边走边念叨:“别烧我……别烧我……”等人们追上去,他已经一头栽进江里了。捞上来的时候,脸都泡发了,身上一点伤没有,就是两只眼睛瞪得溜圆,死不瞑目。李老栓一家倒是平平安安的。栓柱后来娶了媳妇,生了三个儿子,个个壮实得像小牛犊。只是他们家有个规矩,从来不打老鼠,见了老鼠洞还绕着走。有人问为啥,李老栓就笑笑,说:“老鼠这东西,有灵性。得罪不起。”五后来这事传开了,越传越邪乎。有的说,那灰仙奶奶后来修炼成了正果,临走的时候还托梦给李老栓,说谢谢他当初没赶尽杀绝。有的说,王半仙临死前看见的东西,就是他当年算命坑过的人,一个个排着队来找他算账。还有的说,黄老道其实一直没走,就住在松花江边的老林子里的,有时候月圆之夜,还能听见他在林子里唱道情。不过这些都是后话了。靠山屯的老一辈人提起这事,总爱说一句:人啊,得讲良心。欠的账,早晚得还。灰仙也好,黄仙也罢,都记着呢。说完,他们吧嗒一口旱烟,望着远处的松花江,眼神里带着点说不清的东西。江边的风呜呜地吹,像是谁在念叨什么。:()民间故事集第二季之东北仙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