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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34章 油炸鬼(第1页)

一民国三十一年,鬼子打进潼关那年,豫西伏牛山里有个叫黑沟的村子,住着二十几户人家。村东头有个杀猪的,姓孙,排行老三,人都叫他孙三屠。孙三屠生得膀大腰圆,一脸横肉,巴掌伸出来像蒲扇,杀猪二十年,手上沾的血能装满一口井。这人有个毛病——胆大,大得没边儿。别人走夜路怕撞见鬼,他倒好,专挑坟圈子走,说是近道。有人问他:“三哥,你不怕?”他咧嘴一笑,露出满口黄牙:“我怕个球!活人我都不怕,还怕死人?”那年秋天,孙三屠的媳妇得了痨病,躺在炕上咳了三个月,最后还是咽了气。孙三屠把媳妇埋在后山,回来照常杀猪卖肉,脸上不见一滴泪。村里人背后嘀咕:“这人心是铁打的,婆娘死了也不见难过。”孙三屠听见了,也不恼,只是闷头喝他的红薯酒。媳妇死后两个月,有天夜里,孙三屠睡到半夜,突然觉得屋里冷得瘆人。他睁开眼,借着窗外的月光一看,炕沿边坐着个人。是他媳妇。穿着下葬时那身蓝布褂子,脸色青白,眼珠子一动不动地盯着他。孙三屠心里咯噔一下,但没动弹,只是眯着眼打量。那女鬼坐了一会儿,站起身,飘飘忽忽地往灶房去了。孙三屠翻个身,呼噜打得震天响。第二天夜里,女鬼又来了。这回不光是坐着,还在屋里来回走,脚步拖在地上,沙沙响。孙三屠照样装睡,憋着尿硬是没起来。第三天夜里,孙三屠特意多喝了两碗酒,躺在炕上等。果然,三更天一过,屋里冷风飕飕,媳妇又来了。这回她站在炕前,盯着孙三屠看了半晌,突然伸出手,冰凉的手指往他脖子上摸。孙三屠一把抓住那手腕,翻身坐起来,瞪着眼骂:“你个死婆娘,活着的时候伺候你,死了还要来祸害我?”那女鬼被他这一嗓子吼得愣住了。孙三屠也不松手,拽着她就往灶房走,边走边说:“你不是惦记家里吗?行,我给你找个地方待着。”灶房里靠墙放着个黑釉油瓶,尺把高,瓶口拳头大,里头还剩小半瓶豆油。孙三屠把瓶塞拔了,揪着女鬼往瓶口里塞。说来也怪,那女鬼挣扎了两下,身子越缩越小,最后化作一股阴风,嗖地钻进了油瓶。孙三屠麻利地把瓶塞堵上,又找了块红布扎紧瓶口,往灶台角上一放,拍拍手:“老实待着吧你!”二自打那以后,孙三屠家里消停了。可没过几天,怪事来了。那天一大早,孙三屠挑着猪肉去镇上卖。走到半道,迎面碰上邻村的张货郎。张货郎看见他,脸色刷地白了,挑起担子就跑。孙三屠纳闷,追上去一把拽住:“你跑啥?”张货郎哆嗦着说:“三、三哥,你背后……”孙三屠回头一看,自己背上趴着个东西——一团黑乎乎的影子,看不清脑袋身子,就那么趴着,两只灰白的手搭在他肩膀上。孙三屠伸手去抓,那影子嗖地缩回他脊梁骨里去了。张货郎已经吓得腿软,连滚带爬地跑了。孙三屠站原地愣了一会儿,骂了句“晦气”,继续赶路。到了镇上,他的肉摊前围了一堆人。不是来买肉的,是来看热闹的——他背后那个影子又出来了,这回不光是趴着,还在他肩膀上探头探脑,一会儿伸出一只手,一会儿露出一只眼睛。有胆大的喊:“孙三屠,你身上那是啥玩意儿?”孙三屠回头一看,那影子又缩回去了。他索性把衣裳脱了,光着膀子站在那儿,冲着人群嚷:“都他妈别瞎咧咧!该买肉买肉,不买肉滚蛋!”可这一天,一两肉也没卖出去。从那往后,孙三屠身上那东西就跟长住了似的。白天趴在他背上,夜里从他身上下来,在屋里转悠。有时是一个人形,有时是一团雾气,有时啥也不是,就是一阵冷风。孙三屠走到哪儿,它跟到哪儿。村里人见了孙三屠都绕道走,小孩子哭闹,大人就说:“再哭,孙三屠来了!”孩子立马不敢吭声。孙三屠成了黑沟村的活鬼。三转眼到了腊月,天寒地冻。孙三屠身上的东西越来越不安分,夜里闹腾得他睡不成觉。有天晚上,他实在烦了,翻身起来,把那油瓶从灶台上拿下来,对着瓶口说:“婆娘,你到底想咋?”瓶子里静了一会儿,突然有个声音传出来,闷声闷气的,不像人声,倒像是从地底下冒出来的:“我不是你婆娘。”孙三屠一愣:“那你是个啥?”那声音说:“我是前清光绪年间死的,在你们家这地方埋了五十多年。你盖房子挖地基,把我的骨头刨出来扔了,我就没地方去了。”孙三屠想起来了。十年前他翻盖老屋,挖地基的时候确实刨出几根烂骨头。他也没当回事,顺手扔到沟里去了。“你婆娘死的时候,是我把她挤走的。”那声音继续说,“她斗不过我,就去了阴间告状。判官查了簿子,说我占了她的位子,判我一百鞭子,还让我给她让地方。可我凭啥让?那地方本来是我的!”,!孙三屠听明白了——这是两个鬼抢窝呢。他婆娘占了他家,这个老鬼占了他婆娘,结果老鬼厉害,把婆娘撵走了。现在婆娘告了阴状,判官判老鬼挨打让位,可老鬼赖着不走,两头就这么僵着。“那你想咋?”孙三屠问。那声音沉默了一会儿,说:“你把油瓶塞拔了,放我出去。我走了,你婆娘回来,你们两口子团圆。”孙三屠呸了一口:“我放你出来,你好赖我身上一辈子?”那声音不说话了。四过了几天,孙三屠去镇上卖肉,碰见个游方道士。那道士五十来岁,穿着件灰扑扑的道袍,手里拿着个铃铛,站在肉摊前盯着他看。“这位施主,”道士开口了,“你身上不干净。”孙三屠知道瞒不住,索性把前前后后的事说了。道士听完,捻着胡须沉吟半晌,说:“这事儿不难办。你把那油瓶拿来,我替你收拾它。”孙三屠半信半疑:“你能行?”道士说:“贫道在龙虎山学过三年,别的不敢说,收个把野鬼还是使得的。”孙三屠把油瓶拿来了。道士接过瓶子,对着瓶口念了几句咒,又用朱砂在瓶底画了一道符。画完之后,他把瓶子还给孙三屠,说:“成了。你回去把这瓶子放在灶膛里烧,烧足一个时辰,那鬼就化成灰了。”孙三屠问:“那我婆娘呢?”道士说:“你婆娘既然告了阴状,判官自会给她安排去处。阳间不是她待的地方,你莫要再惦记了。”孙三屠点点头,挑着担子回家。走到半路,迎面来了一队人马,吹吹打打的,像是送葬的。孙三屠闪到路边让道,可那队人走到他跟前,突然停了。打头的是个穿黑袍子的老头,骑着一头黑驴,脸色青灰,眼珠子白多黑少。老头盯着孙三屠手里的油瓶,问:“你这瓶子,哪里来的?”孙三屠说:“我家的。”老头说:“瓶子里有东西。”孙三屠说:“有就有呗。”老头说:“我是阴间的差役,奉命来拿这东西。你把它给我。”孙三屠把瓶子往身后一藏:“你说给你就给你?你算老几?”老头脸色变了,身子往上一挺,突然蹿起一丈多高,化作一团黑雾,张牙舞爪地朝孙三屠扑过来。孙三屠抡起扁担就要打,可那黑雾还没扑到跟前,突然“砰”的一声散开了。道士画的符起了作用。油瓶底迸出一道红光,把那团黑雾打得四分五裂。后面那队人马吓得四散奔逃,吹打的家伙扔了一地,转眼跑得干干净净。孙三屠低头一看,地上横七竖八躺着的,都是些纸扎的人马。五孙三屠回到家,天已经擦黑了。他把油瓶放到灶膛里,架起柴火烧。火烧起来的时候,瓶子里传出吱吱的叫声,像老鼠,又像蝙蝠。火越烧越旺,那叫声越来越尖厉,最后变成一声长长的哀嚎,渐渐没了声息。烧了一个时辰,孙三屠把瓶子夹出来。油瓶已经烧得通红,瓶口封着的红布烧成了灰,瓶底的朱砂符也看不见了。他拿棍子一捅,瓶子裂成两半,里头什么都没有,就是一些黑乎乎的灰烬。孙三屠把灰烬扫出来,端到门外,迎着西北风一扬。灰烬飘散在夜色里,转眼就不见了。从那以后,孙三屠身上再没出过怪事。可村里人见了他,还是绕着走。有人说,那天夜里,看见孙三屠家灶房冒出一股黑烟,黑烟里头有张脸,张着嘴,像是在喊什么。孙三屠还是照常杀猪卖肉。只是夜里睡觉的时候,有时会突然醒过来,望着空荡荡的炕头发呆。第二年开春,孙三屠托媒人说了个寡妇,三十出头,带着个七八岁的儿子。那寡妇嫁过来没几天,就跟孙三屠闹别扭,嫌他夜里睡觉不老实,老是翻身,还磨牙。孙三屠也不解释,只是闷头喝他的红薯酒。有天夜里,那寡妇起夜,经过灶房的时候,突然听见有什么东西在响。她顺着声音找过去,发现灶台角上放着个小瓦罐,声音就是从罐子里传出来的。她把耳朵凑近了听,听见一个女人的声音,在罐子里轻轻地说:“他是我男人。”寡妇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第二天一早,她抱着孩子跑回了娘家,再也没回来。孙三屠也不去追。他把那小瓦罐拿起来,对着罐口看了半天,什么也没看见。可他知道,里头有什么东西在看着他。他把瓦罐放回灶台角上,跟那个烧裂的油瓶并排放在一起。打那以后,黑沟村的人再也没见过孙三屠娶媳妇。有人说,他家里养着两个鬼,一个是他死去的婆娘,一个是那个被烧成灰的老鬼。也有人说,那个烧裂的油瓶里,其实还关着东西,只是孙三屠自己不知道。孙三屠活到七十岁,死的那天夜里,有人看见他家灶房里冒出两股烟,一股青的,一股白的,缠在一起,飘飘悠悠地往天上去了。第二天,村里人去他家,发现孙三屠躺在炕上,眼睛睁着,嘴角挂着一丝笑。灶台角上,那个烧裂的油瓶不知什么时候,裂成了两半,里头干干净净,一点灰都没有。:()民间故事集第二季之东北仙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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