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宋书记与妻子儿女戴孝守灵。他们怔怔地望着老太太慈祥的巨照悬挂灵堂中间,默默地流泪。门外传来一阵男人的哭声。宋书记抬头看见潘老五和小敏子过来给老太太遗像鞠躬。宋书记站起身迎过去。潘老五抓住宋书记的手,唉,真是想不到的灾啊!宋书记,你得节哀呀。
宋书记眼里汪泪,领潘老五进了西屋。宋书记给潘老五、小敏子让座。都坐下后,潘老五试探问,宋大哥,事儿都到这份儿上啦,你就跟兄弟兜底吧,丢了多少钱?多少钱的存折?还有东西?宋书记慌乱地抬脸,望一眼小敏子。潘老五挥手,示意小敏子出去,小敏子知趣地走出去了。
宋书记压低声音说,老潘啊,你是我的好兄弟,跟你一人说,你大哥我这几年,算是熊瞎子掉井白忙活啦!然后是哭腔,拳头狠劲儿地捶着大腿。潘老五劝说,大哥,别难过。你别说了,我都明白了,可咱也不是剁肉的墩子任人砍!钱是王八蛋,丢了再赚,人是活的嘛!宋书记叹,你说的轻巧。他瞅着。
潘老五沉默不语地想点子。宋书记一根一根地吸烟。烟雾在屋里弥漫着。潘老五难看的老脸忽然转喜,在宋书记耳边嘀咕一阵。宋书记连连点头,那你办吧。
潘老五喊,敏子,你进来!小敏子轻轻走进来了。潘老五问,你们那出移风易俗的现代戏排完了吗?小敏子说,差不离儿了,不过,上台不熟。潘老五烦了,啥熟不熟的,有劲儿有声儿就行。告诉你,明天一早儿,在宋书记家门前,搭台,唱大戏!小敏子一愣,这是葬礼,合适吗?潘老五说,咋不合适?老太太80岁了,也算是老喜丧!请个吹鼓班子,影响不好,咱唱这移风易俗的新戏,总成吧?小敏子说,那,高镇长同意吗?
潘老五骂,傻样儿,在福镇,谁是一把手?
小敏子满脸疑惑地走出去了。
第二天上午,天晴了,风很凉。秋凉没有冻掉人们的热情。福镇老百姓发现,在宋书记家门前,有一场评戏开台了。锣鼓响过,小敏子装扮成一位孝敬公爹公婆的好媳妇,上台来报幕了:下面请乡亲们看一场移风易俗的现代评戏《新风飞燕》!报完,台下老百姓真有鼓掌的。
木板搭的戏台上,小敏子挎着包裹上台,念独白了:我结婚呐,家里没陪送彩电和冰箱,而是陪送几亩地的大棚菜。眼下咱的小日子呀……就开唱了,正月里来北风吹,孝敬公婆对不对……潘老五在台下喊,对,是对呀!就笑。人群越聚越多。往宋书记家来的客人也渐多了。潘老五招呼着人们,领进灵堂,鞠过躬,又领到桌前上礼。一叠一叠的票子,让人看了眼晕。
高德安端着一块布帐子进来,鞠躬之后,将潘老五拉到一边问,老潘,谁让小敏子他们到这儿唱戏的?潘老五笑了,是我叫他们来的。咋,敏子没去跟你说?高德安脸一沉,胡闹,多时跟我说啦?潘老五劝道,别生气,高镇长。这不是三全齐美的事吗!试试台,既发送了老人,又丰富了文化生活,教育了老百姓。你瞧,多少人看呐?真火哩!高德安骂一句乱弹琴,就躲了。
潘老五又招呼新到客人鞠躬。躬到僻静处,潘老五掏出大哥大,拨通了纸厂邓三奎的电话,你是邓厂长吗?宋书记家里出事儿知道不?知道咋还不来?有外商?有总统也得先顾这头。宋书记对你可是不错呀,这回老娘没了,正唱戏发送呢!谁说昨天发送完啦?你听,这锣鼓响。快来吧,上了礼鞠了躬,你跟外商亲嘴我都不管!你问我上多少礼?咳,咱们这层关系的,掉下2万,怕是拿不出手吧?好,我等你啦!你记着,光扛两花圈,我给你扔回去!
宋书记走过来说,老潘,别强求,要注意影响啊!潘老五一挥手说,去屋里呆着你的,有事儿我兜着!就拿大哥大给别的厂长拨电话。
宋书记转身走了,这时候,宋书记的舅爷大邦子扛着花圈走过来喊潘厂长,都这空儿了还不放过跟小姐聊天?潘老五瞪他,你懂个蛋,招呼人呢!大邦子又问,喂,这条街上是谁家结婚,也请来一场古装戏,跟咱叫阵呢!潘老五不信竟有这等希奇事儿。
大邦子说,不信,你去看呐!
潘老五和大邦子往外走去看。到了街上,潘老五看见那家门口也开台唱戏了。潘老五问身边老农,那是谁家结婚?一老农说,老赵家三儿子结婚。怕丧事冲喜,也请来唱大戏啦。这条街,从没像今儿这么热闹过呀!潘老五明白了,说唱吧,越热闹越好!看哪头唱过哪头,来个戏剧比赛!就嘿嘿笑了。他担心这头的观众溜到那边去,一打听那家结婚的唱古装戏,就放心落胆地回到灵棚前。
高德安看见上礼的人递票子,心里格外不舒服,索性到门口去看戏。这出戏吸引了不少群众,他也高兴。他见台上的小敏子唱主角,很卖力,浓妆上还能分辨出细微的汗粒。他的目光与小敏子的眼光碰了一下,就赶紧避开了,因为他发现小敏子唱戏的目光是躲躲闪闪,慌乱不安的。高德安在心里骂她,这出戏是排给福镇百姓的,你拿来拍宋书记的马屁,金站长知道了肯定会寒心的。气归气,可听着台上演员的唱腔,他慢慢陶醉过去了。
呸!糊涂爷摇着轮椅走了。老人看那边的古装戏去了。高德安一愣,就听到不远处鞭炮响,一台野班子也唱起评戏《桃花庵》。他扭着脖子朝那边瞅了瞅,感觉两头的叫阵开始了。观众开始往那头流动。老高心里悬着,他还是怕那场野戏耍花活儿,将倾注自己心血的新戏冷了场。宋书记老娘葬礼丢面子没啥,他怕新戏败下阵儿,让陈凤珍说他劳民伤财。高德安挤过人群,到戏台跟前,悄声对小敏子喊,加把劲儿,别败下阵来!小敏子退到后台,趁没上台的空档儿,将高镇长的指示传达到每位演员,演员们憋足了劲儿,上台拿姿亮势,唱腔饱满,引起阵阵喝彩。傍晌午快收台的时候,那台野班子跟前几乎没有人了。眼前的这台新戏,台下人感动了,有哭有笑,人随腔儿走,心伴戏行。
高德安再扭头看那家门口,冷冷落落的,就剩糊涂爷等几位老人了。冷静下来,高兴劲儿就消了。心叹这家结婚的哪辈子没做好梦,偏偏碰上宋书记死了娘。他没了胜利之感,心想快快收摊儿走人。他没想到,陈凤珍在他身边站了许久了。高德安看见陈凤珍表情也很复杂。
陈凤珍看见糊涂爷从身边摇过,走过去说,糊涂爷看戏来啦?咋,还是喜欢古装戏呀!咋不到这头看看移风易俗的新戏呢?糊涂爷一脸怒容,呸!我不喜看!凤珍呐,你糊涂爷不是对现代戏有意见,我是对那些贪官有看法!变着法子大出殡,搂钱呗!响鼓不用重锤儿,老百姓心里有杆秤啊!
陈凤珍愣了愣,显得很尴尬。这阵儿的日光不再温和,火辣辣地泼下来。
糊涂爷问,凤珍,这边人少,那边人多。可你掏良心说,这戏到底是哪头赢啦?陈凤珍不答,就问高德安。高德安摇头长叹一声,怏怏而去。
发送完老娘,陈凤珍催宋书记快开股份制改革分工包厂会。这天宋书记戴孝主持了会议。宋书记一脸的倦容,说话声音有些沙哑:昨天,宗县长又打来电话,问起股份制改革落实情况,咱福镇是率先动起来的试点儿,宗县长要求要把工作落到实处,所以,今天的分工包厂会非开不可了。咱们各摊儿的事都很忙,就长会短开。大家议一议,咋个包法吧!大家都闷着不说话。潘老五忽然问,李平原咋没来?邓三奎也嚷,他说不来就不来?
陈凤珍说,我打过电话,说带车出去办个急事,咱们开咱们的。回头我告诉他!潘老五骂,哼,刚开业就眼里没人啦?我看这小子狂得不知自己是吃几两高粱米的啦!陈凤珍脸一沉,老潘,你怎么说话?宋书记岔开来说,搞股份制同上次搞增收节支是一样的,增收节支有开始没结局,但愿这回干彻底一些,是不是,小吴?陈凤珍又来气了,她说老宋言外之意,团系统出来的干部干工作开始就是结束。小吴不服气地哼了一声。老高笑着打圆场说,宋书记的意思是一杆子插到底,大家谁不想把福镇弄好呢?老宋抢老高的话题说,对,我们是想把福镇的事办好,为了搞好股份制,我们成立一个股份制改革领导小组。我当组长,陈镇长和老高任副组长,潘厂长任总秘书长,负责组织、联络和宣传等工作。在座的其他同志都是领导小组成员。下面呢,就具体议一议,镇里哪些企业搞股份制,不能一刀切,国家可以搞一国两制,我们福镇来个一镇两制。老潘那里是镇里的领头雁,你先提提。潘老五抽口烟,十分悠闲地**着二郎腿说,其实呢,按国外股份制的规矩,当经理和当厂长的,得占公司或工厂的百分之五十以上股,才配当经理厂长,而我们呢?是乡镇企业,集体所有,那就得搞咱中国特色的股份制啦!总公司搞股份制,吸收各厂做股东,更欢迎外资入股。老宋插言,至于各厂嘛,我看可以分批来,第一批搞股份制的企业是涤纶厂、纸厂、瓷厂、鞋厂、高频焊管厂和豆奶厂,企业虽然效益不太好,也是麻杆顶猪头强撑着。咋个包片分工呢?潘老五有自己的算盘,轧钢厂搞股份制启动资金难找,弄不好还会惹出意想不到的麻烦,丢权不说,老百姓的活钱在那儿变成了死钱。陈凤珍觉得那里早晚会出事,是空架子,她说第一批搞股份制的6个厂,那第二批还有啥?不就轧钢厂了吗?老宋说,轧钢厂太大,小吴插嘴问,豆奶厂也太小啊!陈凤珍看出潘老五和老宋都很紧张,她知道基金会的款都是老宋帮着贷过去的,鬼才知道幕后有啥勾当。潘老五怕陈凤珍起疑心,就爽快地大笑说,这有啥争的,那就轧钢厂一起搞。不过,陈镇长,轧钢厂可是条大老虎,弄乱了停产一天就赔一辆夏利,到时没钱可得找你这大镇长啦!陈凤珍防不胜防,球踢过来了,心里骂,好处你们匿啦,亏损找我?想得美。她也别大姑娘要饭抹不开脸,倔倔地说,当初要是搞股份制,就不会盲目上马轧钢厂,都是轧钢厂,跟五八年大炼钢铁有啥两样?这种教训还少吗?老宋说,当初大气候多好,你知道吗?陈凤珍说,我们得往自身上找原因,蒙准了,就说气候好,弄砸了,就埋怨大气候!老宋脸色难看,忍着。可是治陈凤珍的招子想好了,潘老五吃不住劲,说,大姑娘不养孩子,是不知肚子疼哩!高德安见会场气氛不对头,就出来劝说,别扯闲篇啦,快定分工包厂的事吧。扯到实质问题,会议立时冷了场。老宋抓住了时机,一锤定音说,我看,就按上次搞增收节支那样分吧。凤珍包豆奶厂,老高包轧钢厂、我包造纸厂、小吴和小田包瓷厂、李副书记包高频焊管厂。老宋见陈凤珍发蔫,为自己的玄想妙得欣喜。他笑着问陈凤珍,现在看来,就陈镇长和老高压力大,两厂都很难,我看把小吴调出瓷厂,反搭配给你们哪一方啊?陈凤珍不高兴地说,老宋,这是干工作,又不是做买卖。老宋又瞅老高。老高说我自己折腾吧。老宋说,陈镇长是女同志,刚开完世妇会,照顾妇女是应该的。小吴去豆奶厂,这么定啦!他不等陈凤珍回话就宣布散会了。都走了,会议室就丢下陈凤珍和小吴。小吴嘟囔着骂,狗眼看人低!陈凤珍瞪着两眼不说话。小吴又说,他们存心欺我们!明知豆奶厂刚转产,不在一条起跑线上,还让我们一起出丑!陈凤珍说,咱们去豆奶厂有啥不好!我还担心别人去,处处刁难李平原呢!豆奶厂在他们眼里没希望,我却觉得豆奶厂最有前途!眼下我生的不是这个气,我担心老高的身体呀,轧钢厂可是一颗即将引爆的炸弹啊!说完她心里一挂一挂的悬着。
分工会之后,陈凤珍到豆奶厂看了看,听说东北方老板发来的大豆出问题了,净是石块。工人捡石块,李平原到外头想辙去了。晚上,陈凤珍回家,看见父亲老陈头跟凤宝生气。陈凤珍看出又出事儿了,一问,老陈头吧嗒着烟斗,老眼含泪地说,咱祖上行善积德,老天咋就这么不长眼呢,还让我们断了这根子香火!陈凤珍一听就明白了,一脸失望。
陈凤宝嘟哝说,爸骂我废物,这回去县医院查明了,是阿香不生养,医生说的。陈凤珍问,没误诊吗?老陈头摇头,没指望啦!陈凤宝说,谁说没指望,大夫给开药啦。陈凤珍劝说,爸,别想不开!阿香吃着药,会好的!就是阿香真的不生养,也别嫌弃人家,凤宝这样,人家都回来了,咱得讲良心呐!老陈头叹说,那是,咱老陈家,不做昧良心的事。我见阿香流泪,还劝她呢。
陈凤珍坐下问,阿香呢?
陈凤宝说,去豆奶厂加班啦。陈凤珍明白是择大豆去了。老陈头说,听说厂里出事儿啦,大豆里有石头,停产,都得去厂里捡石头!陈凤珍心里就骂那个奸商方老板。为了钱,人都不像原来的人了。
陈凤珍回到自己屋里,看见外面又落雨了。小吴给她手机打电话,叫她去打麻将,她回绝了,就给城里的丈夫田耕拨电话,电话一通,才知道婆婆病了,高血压又犯了,在雨天里买菜摔了一跤。陈凤珍听豆豆哭着说,爸爸已经开车去福镇找姥爷抓中药来了。陈凤珍心里很难过,觉得自己对不住这个家。家像盏灯一样晃晃悠悠地悬着。
下雨的空气有些压抑,陈凤珍鼓鼓涌涌地等田耕的到来。田耕路上车熄火,修车误了时间,到福镇都十点钟了。吃罢饭抓完药,田耕赖在陈凤珍住室胡侃,凤宝和阿香知趣地躲出去了。田耕笑模悠悠地往陈凤珍身边凑。陈凤珍说你不是连夜赶回去吗?田耕还是嘴巴抹蜜套近乎。陈凤珍耳根一热就明白了。她将门插好,上炕就脱衣裳,边脱边说,动作快点,要不赶回城里就太晚啦!田耕看见她胸前白嫩的肉窝儿说,我不是这意思,我有别的事求你。陈凤珍没好气地将脱到一半的衣裳穿上说,这阵儿你们男人不知咋啦,活得都像太监了。田耕在夫妻生活上一向被动,久别胜新婚,这回可行了,又没那份心情。他讷讷地说,老太太要死要活了,我哪有干这个的心思?这几天,我们薛行长让找你。陈凤珍整理着头发问有啥事?田耕说,是催还贷款的事。你们福镇潘老五,从我们行里贷走两千万。去年到期还不上,办了延贷手续,今年年底咋也得堵上吧?行长让我找你!
陈凤珍沉了脸说,行长咋不找潘老五?田耕说,潘老五蛮横不讲理,才求你的。陈凤珍笑笑说,怕是行长得好处了才理屈。田耕说闹不清。陈凤珍叹息一声说,福镇太复杂,这事你别管!田耕急赤白脸地说,薛行长待我好,管也不白管哪!告你说,再不还贷,行长要倒楣啦!陈凤珍冷冷地说,你非要管,就请薛行长把延贷表送来。田耕惊叫,咋还办延贷呀?陈凤珍说恐怕这是唯一结局,多快的宝刀到福镇也得卷刃子。田耕说你不答应我,我就不走。陈凤珍说不走就躺下睡,这黑灯瞎火的我还不放心呐!田耕还不动。陈凤珍探头望了一眼雨夜说,你非走不可吗?田耕站起身说我走啦,我妈找人给咱俩看命相,说我沾不上你啥光。果真说对啦!陈凤珍听他说看相,就想起三姑那里的麻烦事,说又是看相,看相能办大事,我也不当镇长了,跟三姑学学去。亏你是国家干部,也信歪信邪的。田耕提着那包药头也不回地往外走,风裹着雨点子砸脸。陈凤珍看着丈夫瘦弱的身体钻进汽车,心里挺不对劲儿,灵机一动,想陪他回城,看看老婆婆,也好见见宗县长,汇报一下老宋他们在股份制改革中调歪的烂事。她回屋拿出风衣,又用头巾围好脖子钻进汽车。田耕还生她的气,半路上经陈凤珍介绍福镇的现状,田耕就明白了,同时也冒冷汗。为那行长哥们捏把汗。他说找宗县长快回来吧,咱们过安生的日子。陈凤珍好久都在男人群里斗心眼儿,几乎忘记是女人了。丈夫一提日子,又勾起了她原本的女性柔情。她记起了哪本书上的一句话,只有经历难产阵痛的女人才算是真正的女人。由此想到福镇,眼下的福镇就像一位胎位不正的孕妇,面临着难产的洗礼呢。田耕纠正说,你们福镇就像一位到处乱搞的**,又泼又辣。陈凤珍给了田耕一拳头说,该死的,不准你骂福镇,好赖也是我的家乡呢。田耕笑说,你家乡有一样最美。陈凤珍问是啥?田耕让她猜。陈凤珍想了想说,福镇在你眼里,准是姑娘最美。不然咋会娶福镇姑娘当老婆呢?田耕撇撇嘴说,自我感觉良好,就你这五大三粗的也叫美,那天下没有嫁不出去的姑娘啦!陈凤珍笑着捶他。
一大早儿,陈凤珍给婆婆熬完药,就去县政府找宗县长,路上她想了不少诉屈的话。她相信宗县长会大发雷霆,帮她出气,给她撑腰,或是将老宋调走。她在办公室见到宗县长。宗县长本想听她汇报股份制的进展,却听她婆婆妈妈地告状。她理直气壮地说着,就感觉宗县长脸色不对了。宗县长问她说完了没有?陈凤珍说,说完啦。宗县长没鼻子没脸地狠训她,你口口声声说,老宋和老潘他们欺负你。老宋刁难就是欺负你啦?依我看,反差越大越能显示股份制的力量!你说,老宋他们反对股份制怕丢权,有啥行为证实呢?人家不正是在干吗!我看福镇大有希望,有问题也是你有问题,怕困难,患得患失,你没听有人传言,说咱们团系统干部干工作开始就是结束。你这可好,没开始就想结束!陈凤珍懵了。她脸上挂不住了,双眼汪了泪。她讷讷地说,宗县长,我不是那意思。宗县长果断地说,啥意思?我不听你说,说好说坏没用,干好干坏才立竿见影!至于过程嘛,自己去折腾!凤珍哪,干工作一着不慎,全盘皆输哇!说完宗县长就被叫去开会了。陈凤珍瞪着两眼呆坐。她无路可退了。可细一品宗县长的话,证实了宗县长对她是寄予厚望的。宗县长批评她越狠,就越说明关系越近。如果自己真是无能,就顾及不了关系。她不服输,从小就这性子。她惊叹老宋的手腕高明,明明是欺你走,还让你哑巴吃黄连有苦难言。这是革命工作的艺术,够她好好学一阵子的。她想学,想单枪匹马杀回福镇,真正尝尝大姑娘生孩子的疼滋味。是坑是井都得跳了,别无选择。陈凤珍回到家里,替婆婆熬下最后一锅药就要走。田耕咧嘴埋怨,你疯了吗?陈凤珍冷冷地说,说的对,如果我在这一冬不干出个名堂,你只有在年根儿去领疯老婆啦!说完她去了大街,租了一辆汽车回福镇了。
进了福镇街口,陈凤珍耳边飘动着田耕的声音,福镇就“福”字最好哇。人呐,究竟啥是福呢?男人和女人对“福”的理解是不同的,因为男人和女人出自两种不同的文化背景。福镇啊,你什么时候才能真正接纳一个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