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人们都点头夸陈凤珍。陈凤珍被一种情感折磨着,讷讷地说,我真不知道敬老院会是这个样子,我这镇长失职,向老人们请罪啦!眼下镇财政是难,可再难也不能委屈了老人。我们党和政府有能力克服眼下的种种艰难。然后她扭脸向女院长说,你打个报告,申请修房的经费,另外,从今天开始,一律改回三顿饭。我去想办法。女院长点头,眼圈红了。
陈凤珍问,这房子刚盖不久,怎么会是这样?简直就是劣质工程,别出啥危险啊?谁承包盖的,哪个施工队?
女院长支吾不语,有难言之苦。
糊涂爷忍不住了说,是宋书记的舅爷大邦子承包盖的。这狗东西偷工减料,用的都是潘老五钢厂的劣质钢筋。凤珍,哪天县里来了大头头,你给我个信儿,我糊涂爷非告上一状不可!他们黑,真他妈黑呀!这是共产党的天下,我糊涂爷当年推着独轮车往前线送粮食,跟共产党闹革命,党和政府还是开明的,不会不管我吧?
陈凤珍劝,别生气了,养身子吧。这些事,我会处理好的。糊涂爷说,你别强撑着,在镇里,你也是个受气的角儿。
陈凤珍苦着脸,愣着。
雨下小一些的时候,李平原和金伞并撑着一把红伞散步田园。他沿着老河堤走,霏霏小雨织成一张大网。金伞说,瞧,你都累瘦啦。李平原说,哪是累?想你想瘦啦。金伞问,你想我?十天半拉月没个电话,也没封信。我以为你爸你妈给你操持个好姑娘成亲啦。我正想啊,给你送个啥样儿的结婚礼物。
李平原笑了,开玩笑,我李平原眼下虎落平川,又成了个土厂长,再不搂个城里媳妇,这几年工不就白打啦?你是我的,跑不了,跑不了!金伞逗笑了,你还那么自信。李平原说,我呀,是刚备鞍的马驹子,挨鞭子的日子到了。他嘿嘿地笑了。
谁拿鞭子打你?她问。
有谁?你呀!他答。
金伞拿拳头打他,对,打你打你!李平原拿伞一躲,笑着,金伞就被细雨淋着了。李平原见金伞撒娇,就撅嘴站在雨里不走了。金伞迈了一步。全身就整个泡在雨中了。
李平原扔掉伞,紧扑过去,抱住金伞,在雨中浪漫地亲吻着。
红伞滚落河坡,顺水漂走了。
住了一宿,金伞就回城里了。
转天天晴上班,陈凤珍就将吴主任叫过来说敬老院的事儿。她着急地说,敬老院的问题,你和民政助理小王去办。修房款得十几万,眼下镇财政拿不出来,就找镇里施工队,先干,钱赊着,不能再让老人们屋里漏雨啦。吴主任说,镇里施工队也私人承包了,怕是不好办呐!这个责任,应该由大邦子承担!揩公家的油,都揩到敬老院去啦!陈凤珍说,敬老院的老人们想告,糊涂爷怕我为难,我看出那女院长怕得罪宋书记。吴主任哼一声,应该把修房报告,捅到宋书记那去,让他找钱!陈凤珍摇头说,那他会盖起来,跟没事人一样。你看,他没事就往楼上钻,跟那些演员们唱评戏!他能管老人的事儿?吴主任骂,那你也别管,让老人们往上告,看上面追查下来,宋书记咋给他那宝贝舅爷擦屁股!正骂着,李平原急急地进来了,吴主任就出去操持修房子去了。陈凤珍问李平原有事儿吗?
李平原说,两件事,一是红星轧钢厂有个车间主任叫曹有,他是我当时的车间主任。我们是好朋友,他这人很内秀,懂管理,而且学过兽医。我们豆奶厂将来也要办自己的奶牛场,他是我未来的好助手!陈凤珍挺佩服李平原的眼力,心里又怕惹麻烦,就说,我认识曹师傅,关键是你挖老潘的人,他会答应吗?曹有是啥意见?
李平原说,轧钢厂总不开支,他也不愿在那儿干了,因为他媳妇也在轧钢厂。关键是潘老五那儿……
陈凤珍说,我找老潘透透。那个事儿呢?
李平原说,向你公开一个技术秘密,城里豆奶总厂有个赵总工程师,58岁了,跟现在的厂长不对付,想病退,我劝住了。他和金伞正搞一个豆奶换代的新科研项目,搞了快三年了,近尾声,厂里不给投入资金了。我想啊,咱们这头把他接过来,继续研究,那样金伞也就跟过来了。
陈凤珍笑了,你别诓我,你这葫芦里卖啥药?醉翁之意不在酒吧?
李平原一笑,哪里?我为金伞,还用费这般口舌?我是想请赵工过来。他儿子女儿都出国了,老伴也退了,这边给弄套房子,老两口两边呆,科研成果可就归咱了。总厂那头领导不稳,直接影响我们的合作。我想啊,总有一天,要在市场上打出我们自己的豆奶品牌!
陈凤珍很兴奋,好!有志气!我支持你!
就有一个问题呀!他说。
啥问题?她问。
人才楼的房子,得给一套!他说。
陈凤珍当场写个条子,说,去找总公司,这样的人才,才是我们福镇最需要的啊!
李平原笑着走了。
陈凤珍很欣赏地望着李平原宽厚的肩膀消失,才拿出了计划生育报表看,刚看几页,小吴就来报告说宋书记家被盗了。陈凤珍吃一惊。她料想像宋书记这样的人,家被盗,注定是很可怕的。
陈凤珍赶来时,宋书记家的平房小院围满了人。
屋里,宋书记额头淌汗,装得很镇静。孙所长进来,看过现场说,宋书记,是两个人的脚印,两人合伙入室抢劫,最近在福镇已发生三起啦。据我们分析,是外地流窜犯做案,而且专偷厂长经理们的家。宋书记怒了,你们是吃干饭的?发生过三起,还不破案?
陈凤珍劝说,老宋,救老太太要紧,别闹啦!
孙所长皱眉说,宋书记,我们掌握了一些线索,但得有个时间。只要案犯不逃离福镇,我一定抓住这些混蛋!老太太苏醒了吗?希望老太太能给我们说说盗匪的特征。宋书记见妻子只是哭,没好气地骂,人还没死哭啥?看看妈咋样啦?不一会儿,宋书记妻子领医生进来。医生说,老人家的情况不好,呼吸微弱,心脏衰滞,得输氧抢救。老人家是心脏不好哇!宋书记说,是心肌炎的底子。大夫,希望你们无论如何也要救活我妈!医生郑重地点头。
这时候,输氧瓶运来了,医生转身出去了。宋书记满脸凄苦。孙所长说,办公桌的抽屉被撬了,你看丢了什么值钱的东西没有?宋书记愣了愣,深深叹口气。对屋传出老宋妻子“哇”的哭声,宋书记急奔出去,哭喊妈哩——
陈凤珍知道是老太太死了,心尖打一个哆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