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憨老汉没吱声,使劲吹着。李平原缓缓走向摩托,骑上去,一点一点驶出小院。二憨老汉的唢呐声,悠悠不绝。
陈凤珍没有见到李平原,心想这小子别忘恩负义。她想着回了家。陈凤珍父亲一边捣药,一边念叨,唉,都说你三姑算卦有准儿,我让她给阿香的事算算,她说这孩子能回来。有啥准儿,纯属大腿上号脉。阿香走了一个月了,连个音讯也没有。陈凤珍说,你咋信三姑那套?爸,我想阿香会回来的。陈凤宝说,爱回不回,我该把她的模样忘啦!老陈头训凤宝,你闹啥?告诉你,我还真想阿香这孩子,勤快,又懂事,你打着灯笼难找哇!陈凤珍问,阿香留下地址没有?陈凤宝说,有地址,偏山沟子。陈凤珍说,写封信,问候一下,她回不回的,得给人痛快话呀。老陈头叹说,也是难呐。走时,在镇口,我看见她在福镇的福字底下,站了半天。犹豫不定的样子,谁不想幸福呢?陈凤宝说,咱家就不幸福啦?老陈头骂,没你说话的份儿,跟你个残疾人,这叫啥福呢?
陈凤宝不服,哼,别门缝里瞧人。
陈凤珍轻轻走出药房,回到自己房间。夜深了,一钩弯月挂在西天。陈凤珍拿出那本股份制的书看了看,又倚在窗前沉思,看天上的云和月。她忽地想起什么,忙拿出包里的手机,给孙所长打通了电话。陈凤珍问,咋样,塑料厂被盗案有结果了吧?还没有,只找到一些线索。跟你讲,刚才我突发奇想,有一种感觉,塑料厂门卫的表情一下子跳在我眼前。他那天有些慌,是不是内外勾结、监守自盗呢?孙所长有些口吃地说,也说不定。我们连夜再次审这小子。谁知哪块云彩有雨啊!谢谢你,陈镇长。陈凤珍放下手机,又继续看书。不知怎的,她看书时辨出的声息是自己的一颗心跳声……
转天一早儿,陈凤珍就到镇政府找小吴,她让小吴开车去草上庄找二憨老汉。小吴正在擦车,见陈凤珍就逗开了,说省着你的桑塔纳不用,愿坐我这破吉普,我这老牛破车疙瘩套能屙金尿银啊?
陈凤珍一沉脸骂,你别跟我贫,我那车去县城法院送支票去啦。东借西凑,总算是赔了30万,等潘厂长从珠海回来,再补那30万零8千吧。吴主任说,唉,总算喘口气啦。陈凤珍说,喘气?从到福镇来我敢喘气吗?跟在团委工作就是两样。七事八事的,硬指标软任务。再这么折腾下去,连家都丢啦。
吴主任做个鬼脸说,姐夫在城里再来个情人儿,你回城里都没床啦!陈凤珍一脸鄙夷的神色,说,田耕,给他个胆子也不敢!那是模范丈夫。小吴,咱说正事儿吧。这两天塑料厂被盗,我一直睡不好觉。这个破厂子得整整了,我想了个方案,你看合适不?吴主任放下抹布问啥方案。
陈凤珍说,从这次打官司,我也有一得呀。我发现了一个人才,一个新型的人才。那就是李平原,这小伙子行,他已经在市场经济里头摔打出来啦。有魄力,有智慧,有知识,而且十分精明。看来上城打工也不是坏事,城市是一座熔炉,也是一所学校。多少个农民在那儿摔打出来,再回来会是另外一个天地哩!吴主任说他早就看出来了,又问你想请李平原回来承包塑料厂?陈凤珍点头,对,请他回到家乡来。衣锦还乡也好,人才引进也罢,总之让李平原使塑料厂起死回生!他有这个能力!
吴主任沉吟片刻说,他是从塑料厂走的,他能干?就这烂摊子,他不会接的。再说啦,人家在城里也是副厂长,还搞了个城里洋美人,将来还不将二老一接,在城里安家?陈凤珍说,事在人为,我们去做工作嘛!我发现,李平原对福镇有感情。我分析,每一个背井离乡的人,当他在外出人头地,都要回故乡做点什么,你看海外那些华人企业家,哪个不这样?虽说李平原不是大亨,可他有新的观念和智慧,他能来,会打破福镇企业家低素质的格局,带来一个启示!这比引资更重要!
吴主任说她说得有道理。陈凤珍说,走,跟我去草上庄,找二憨老汉谈谈。吴主任上车,跟陈凤珍去草上庄。
天有些阴沉,炊烟不往上走,浓浓的在福镇上空纠缠游动。出了镇口,树渐渐少了,陈凤珍感觉平原味道了。这时孙所长驾驶带斗儿的公安摩托追上他们。吉普车也停下,陈凤珍探头问,孙所长,有啥事儿啊?孙所长气喘吁吁地说,陈镇长,你真是福尔摩斯啊,你感觉真灵,果然是监守自盗。我把那塑料厂的警卫拘起来审,不说,狠揍一顿,就招啦。陈镇长说,你不能打人哪!孙所长说,不打,他王八吃秤砣比你还硬!是这小子跟原塑料厂的三个工人干的。机器和塑料都在陈庄找到啦。你放心吧,回头将他们送交县局。
陈凤珍下车说,都是厂里工人?他们有过前科没有?孙所长说没有。其中有个小子,他爸得白血病了,欠医院的钱,有个是赌博输了钱,这个警卫也是家里困难,有个病老婆,孩子大了,盖不起房子。唉,这些狗东西。
陈凤珍半晌没说话,很伤感的样子。
孙所长问,陈镇长,你咋啦?
陈凤珍说,孙所长,都是我这个镇长无能啊,如果尽早让塑料厂恢复生产,也许就不会有这事儿啦。我提个建议,这些人既然是初犯,就别交县局了,教育教育放了吧。孙所长心里很为难。
陈凤珍上了车,探头说,我只是建议,人看着处理吧。孙所长说,我懂你的心,放心吧!
吉普车颠**着开走了。
吉普车行驶到草上庄街里,陈凤珍探头看到一家高门楼处停着几辆汽车,围着好多人。陈凤珍一看是自己三姑家,就让吴主任下去看看出了啥事儿。吴主任停车,侦探似地去了。吴主任挤过院里的人群,进入东房内。他看见陈凤珍三姑正在上香算卦。屋内坐着一对善男信女,十分虔诚地听三仙姑讲命运前程。三仙姑被香火烟雾笼罩,一头枯白的头发,头顶的秃斑闪闪发亮。她摇着枯瘦的长臂,半闭着眼睛,嘴里喃喃,凡人在此听分明,身体、婚姻和前程么……吴主任不禁打了个寒噤,一探头就缩回来。一个老汉脖子挂着钱褡子,在门口维持秩序,让吴主任到后边排队去。吴主任哼了一声,扭头出来了。吴主任上车说,三姑上香算卦呢。你姑夫不认识我,一劲儿让我后边排队,说完就笑了。
陈凤珍说,开车,听说三姑算卦,我就憋气带窝火。这阵儿啥怪事都有。我们老陈家人,咋就会成仙了呢?我爸说这是病拿的。三姑从小就多病,刚结婚不久就瘫在炕头上了,东求医西找药,治病几乎败了家,也没啥起色。有人说有病乱投医,去大新庄的一个蛤蟆仙那里看看。三姑被马车拉着去了,大仙一见三姑就给跪下了,还来了两声蛤蟆叫。那大仙说三姑是狐仙,仙中之王,赶紧出道上香,有病自除,有祸也无祸了。三姑回来半信半疑,一上香,病慢慢好了,也站起来了。你说邪不邪?吴主任说,这年头好些事说不清楚。陈凤珍就笑了,我三姑托爸爸给我捎信,说我当镇长是沾了田耕的光,我金命,他土命,土生金呐!还让我疏远那小人亲近这贵人的,还能往上升。这老太太该成组织部长啦。我让父亲给她捎口信,这是迷信活动,别太张狂了,否则影响太坏了,别怪你这个镇长侄女无情!给你连锅端!吴主任嘿嘿笑。
陈凤珍问,小吴,你信我三姑这套吗?吴主任说,我也搞糊涂了,眼下的事儿,不能全信,也不能不信。陈凤珍瞪他,啥时小吴也学油啦?吴主任板了脸,说不是油,你三姑够神的。就拿当初建塑料厂来说吧,最早选址就让你三姑看过风水。你三姑说这是老坟地,凶,压着龙头了,建厂准黄。宋书记不信邪,愣是不让挪,结果咋样?一开工建房就砸死了人,门口那段路老翻车,工厂开工就没盈利过。还……陈凤珍摇手,快别说了,听起来吓人呼啦的。这么说塑料厂咋折腾也不行?那我们今天找李平原干啥来的?
吴主任说,你不信,算我白说。
陈凤珍沉思不语。
吴主任笑了,咋不说话啦?谁也别说谁,中国人骨子里都信命!
陈凤珍说,闭上你的破嘴!
吉普车缓缓走在村巷里,颠了一阵儿就到了二憨老汉家门口。陈凤珍一下车就看见二憨老汉正在一串一串地往墙上挂老玉米,还有成嘟噜的红辣椒。老伴儿趴在猪圈口,往猪食槽里添食,一群鸡们在猪圈棚顶上乱咬架呢。门口车笛响,二憨老汉往外瞅,就笑脸迎过去,哎呀,是陈镇长和吴主任哪。快到院里坐坐。然后吩咐老伴,快给陈镇长他们摘葡萄。老伴儿洗手忙活去了。
陈凤珍和吴主任坐在葡萄架下的小石墩上。二憨老汉登着板凳拿剪刀剪葡萄。剪完洗过,端上来说,这回官司赢了,多亏了陈镇长高镇长的恩典啊!快吃葡萄。
陈凤珍说,哪里,是法律的公正啊。二憨老汉说,话是这么说。咱庄稼人心里有杆秤啊,你们这颗星定哪儿哪儿准。平原走时给我说,福镇有陈镇长这样的父母官,真的有福了。要是老宋和潘老五瞎折腾,真的完了。陈凤珍一愣,问,平原走啦?二憨老汉说,昨晚就走啦,他走时,放下一封信给你。平原他妈,去把桌上的信拿来。老伴儿拿信出来,递给陈凤珍。
陈凤珍展开信看着,仿佛小伙子站在跟前说话:陈镇长,我就知道你还会到我家来的,所以把信留给父母。这些天,我真正地了解了你。有你这样的镇长,是我们全家的福气,也是福镇百姓的福气。最初,我以为你与宋书记潘老五是一样的人,是我错了,我伤害你的语言,千万别往心里去!你的情感转变,我非常理解。人在做每项决定时,都有设身处地的选择,正是这种选择,体现着人的自由和品格。我走了,我在明明豆奶厂的情况也有新的变化,但我还会在豆奶这一行当上干到底的。我不食言,咱福镇的牛奶和大豆,我会引进城里来的。我知道,你在福镇的困境中走马上任,挺难的。但这困境有两种,一种陷于停滞或颓废,一种是于相持中酝酿着突破。我期待着,祝愿着你的突破。留下名片,到海王市一定找我,我和金伞招待您……
陈凤珍感慨说,平原是个人才呀!我会去城里找他的。吴主任试探地问,老人家,还种啥地,平原会接你们到城里享福的。二憨老汉说,上城?我们福浅怕架不住呢。将来我们老两口子往敬老院一挪。陈凤珍问,老人家,你们愿不愿平原回到福镇来呢?二憨老汉说那是当然。可这杂种翅膀硬了,不听我的。我们就这么个独苗儿,早想让他回来成亲抱孙子啦。唉,谁知他又搞了个城里姑娘。不是说金伞不好,可那终归靠不住哇!陈凤珍笑了,老人家,我有个想法,让平原回家乡干一番事业。镇政府准备请他回乡当厂长,你看行吗?二憨老汉说,亏了陈镇长这么高看他。可他有那么大造化吗?怕是老鼠抬轿子,担当不起呀!陈凤珍说,你可别小看了平原。有志不在年高哇!如果你老能帮忙做平原的工作,我们一起去城里找他……二憨老汉说好,我们去找他。掏心里话,我和他妈整天为他提溜着心呐。唉,当初,不着潘老五挤兑他,他不会上城打工啊……说着又是很伤感地回忆往事。
陈凤珍回到办公室打电话向上级汇报计划生育情况。妇联主任王淑敏领着几位妇女找她来了。妇女们一进屋来见了陈凤珍就哭哭啼啼地闹开了。一位妇女说,陈镇长啊,你可得管啊,我们只好找你啦。陈凤珍对电话里说,这边有急事,过一会儿我再打过去。然后扭头问,你们有啥冤屈,都坐下说。几个妇女坐下大声嚷,自打咱福镇开了几家歌舞厅,我们那口子整夜泡在那儿,不回家,再不管啊,该把陪舞的臭婊子领回家里去啦。
陈凤珍问,有这样的情况?
一个妇女说,把舞厅都关掉,让他们到大街上跳去,就没事儿啦,钱都让外地婊子唬走了。陈凤珍说,开放搞活,在舞厅里谈业务做买卖,都兴这个,没那么严重吧?再说,国家允许开舞厅,咱镇政府哪有权封舞厅?
王淑敏介绍说,这几位都是咱镇上厂长经理们的夫人,告她们丈夫的状。说他们不回家泡舞厅,要求发动秋季运动,口号是“赶走外地虎,还我好丈夫”!陈凤珍笑了,你们是啥要求?是不是天一黑就让丈夫回家陪你们?
一妇女说,那当然好。不过得让舞厅关门!
陈凤珍说,据我了解呢,客户来人,都是陪着吃饭喝酒,跳跳舞啥的。打发人家欢喜了,这产品不就卖出去啦?你们得体谅支持!但是呢,也有一些负面现象,赌博、卖**嫖娼、三陪等等,这是要严厉打击的。党和政府的政策,向来是一手抓改革,一手抓严打。王主任,你去把孙所长叫上来,让孙所长给他们讲讲,好让夫人们安下心来。王淑敏出去找孙所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