士燮闻言,並未动怒,抬手止住了桓邻的话头。
他踱步到窗边,望著院內新挖的一口小池塘。
池水尚浊,几尾鱼儿却已在其中游弋翻动,搅起阵阵泥浪。
似想起什么,会心一笑,淡淡道。
“桓先生,你可知古人为何称长江为江,黄河为河吗?”
桓邻一愣,不知主公为何突然说起这个,只得老实回答。
“属下愚钝,请主公明示。”
士燮目光悠远,缓缓道。
“长江水清,黄河水浊。”
“长江之水灌溉了两岸数省之田地,黄河之水亦灌溉了数省之田地。”
“不能因水清而偏用,亦不能因水浊而偏废,此乃自古皆然之理。”
他转过身,看著桓邻。
“治大国如烹小鲜,治一方州郡,亦是同理。”
“这些地方豪强,盘根错节数代,就如这黄河之水,固然浑浊,甚至有时泛滥成灾,但其力亦大,其势已成。”
“他们手中掌握著大量田亩、佃户、私兵、人脉,若一味以清水之策,强行涤盪,看似痛快……”
“然则泥沙俱下,恐伤及良田根基,激起大变。”
他走回案前,手指轻轻敲著那些种子袋。
“譬如这些北地种子,若不管不顾,一股脑撒入我交州水田,怕是颗粒无收。”
“需得择其合时宜者,精心培育,汰其不良,方能为我所用。”
“主公之意是……”桓邻若有所悟。
“这些豪强,便是那黄河之水。”
士燮嘴角噙著一丝笑意。
“他们贪婪,恋栈权位,看重家族利益,此乃其『浊。”
“然正因其有所求,方能被驱使,被利用。”
“我推行新政,兴修水利,广开工巧,他们初始自然牴触,因损其旧利。”
“然如今眼见丰收在望,市面繁荣,他们名下田產增收,作坊获利,难道真能毫不动心?”
“陈功曹家新开的葛布坊,用的不就是我百工坊的新式织机?邓家暗中参股的海贸生意,获利岂在少数?”
“他们私下非议,无非是既要享受新政带来的好处,又捨不得完全放下架子。”
“更担忧寒门、俚人崛起,分薄了他们的权柄声望。”
“此乃人之常情。”
“我要做的,不是將他们剷除,那般成本太高,动静太大,易生不测,且白白浪费了这股『浊水之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