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表哥也笑了笑,夜色中他的牙齿显得很白:“也是。你这个直来直去的脾气,确实不适合官场。在一线真刀真枪地干,反而更痛快。”“那现在呢?”我追问道,“现在的命途,又变成了什么样?”这一次,大表哥沉默了很久。夜色完全笼罩了下来,星星开始在深邃的天幕上闪烁。他的声音低沉而缓慢,仿佛每一个字都带着重量:“具体的,我不能说太多。窥探天机已是不该,若是再点破,只会给你带来更大的变数和劫难。我只能告诉你……往后的路,酸甜苦辣咸,人生五味,你一样都少不了,甚至会尝得比旁人更深刻。生离死别,爱恨嗔痴,种种人世间的极致体验,你大概率都会经历一遍。”我静静地听着,心中竟没有太多恐惧,反而生出一种奇异的平静。“我还以为有好大个变数哦,”我笑了笑,声音在夜风中显得有些轻,“这些,不就是人生吗?世人都会经历啊。只不过有的人尝得淡一点,有的人尝得浓一点。没啥大不了的。”大表哥转过头,即使在浓重的夜色里,我也能感觉到他目光中的复杂情绪——有惊讶,有欣慰,或许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悯和愧疚。“你能这么想,很好。”他最终只是又拍了拍我的后背,力道比之前稍重了些,“记住今晚的话,以后不管遇到什么,顺境也好,逆境也罢,都别忘了此刻的心境。保持本心,方得始终。”“我晓得了,大表哥。”我们二人就这样并排坐在小院的围栏边,谁也不再说话,一同望着眼前彻底沉入黑暗的山峦轮廓。远处传来隐约的松涛声,近处是草虫的微鸣,空气中混合着药材的清苦和山野的湿润气息。我知道,这样的宁静时刻,在往后很长一段时间里,或许都会成为一种奢侈。大表哥的话虽然说得含蓄,但我明白,我的人生道路已经彻底转向了一条未知而崎岖的方向。然而,就在这渐浓的夜色里,面对着不可测的未来,我心中却没有太多彷徨。洗经伐髓带来的不仅是身体的蜕变,更有一种心境上的豁达。仿佛那些曾经过于看重的事物——职场晋升、人际纷扰,甚至那段无疾而终的朦胧感情——都悄然褪去了原本沉重的色彩。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为本质的渴望:对真相的渴望,对自身力量的渴望,以及对即将展开的、充满未知与挑战的新旅程的隐约期待。山风渐起,吹散白日的余温。我深吸一口清冷的空气,感觉到身体深处那股新生的、蓬勃的力量,正随着呼吸缓缓流转。天,彻底黑透了。但星星却格外明亮起来,如同无数盏微小的灯,缀在无边无际的夜幕上,安静地闪烁着,指引着某种未知的远方。“吃饭了,吃饭了,今晚有二师伯整的叫花鸡,安逸很!”小振臻的声音从堂屋里传了出来,清脆响亮,带着青年人特有的活力,穿透了宁静的夜色。“你慌啥子,还有呢,还有清玄师伯弄的醉虾哦!”黑哥的声音紧接着响起,浑厚中透着难以抑制的兴奋,像发现了宝藏的孩子。涛子稳健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他走出堂屋,来到我们身后微微躬身,语气恭敬而温和:“师父,您先前准备的叫花鸡已经好了,可以吃晚饭了。”“嗯,走吧,吃饭去,就当给你们践行了。”大表哥也是轻轻一笑,站起身扶着我轮椅的把手就要往里面推。“师父,还是我来吧,您先走。”涛子忙上前一步,自然地接过了轮椅的把手,动作轻柔而熟练。大表哥没有坚持,只是拍了拍涛子的肩膀,便迈着从容的步子先走进了堂屋。黑哥已经守在了门口,他和涛子默契配合,一人一边,稳稳地将我的轮椅抬过了那道不低的门槛。一进屋,一股浓郁诱人的香气便扑面而来。那是鸡肉经过长时间烘烤后特有的醇厚肉香,其间又夹杂着荷叶的清新气息,两种味道奇妙地融合在一起,形成一种独特而令人垂涎的韵味。这香味异常熟悉,瞬间勾起了记忆深处某些温暖而模糊的片段,让人口齿生津,欲罢不能。堂屋正中央,那张老旧的八仙桌被擦得干干净净,上面已然摆满了菜肴。人数不多,正好八个,围坐一桌,显得紧凑而热闹。桌上的菜色种类不算繁多,但每一样都看得出是花了心思的。最引人注目的便是那四只已经敲开泥壳、剥开荷叶的叫花鸡,它们被整齐地放在几个大陶盘里,鸡身呈现出诱人的焦糖色,皮酥肉烂,热气腾腾,油脂正顺着饱满的肌理缓缓滑落,滴在盘底积起浅浅一汪金黄的汁水。旁边是一大盆醉虾,青壳大虾浸泡在澄澈的酒液中,夹杂着几片姜和些许枸杞,显得格外清爽。此外还有几盘清炒的时蔬,翠绿欲滴,最大程度地保留了山野间的鲜嫩气息。大表哥当仁不让地在主位坐下,其余人也便跟着依次落座。他没有过多客套,伸手便精准地撕下了一只肥硕的鸡腿,那鸡腿几乎一碰即脱,稳稳地放到了我面前的碗里:“都动筷子吧,这东西就得趁热吃,凉了风味就差远了。”,!他的话音未落,清玄道长已经笑呵呵地从桌子底下摸出了一个物件。那是一个约莫一尺来高的紫色葫芦,表面光滑温润,映着灯光泛出一种深邃而柔和的光泽,看不出具体是什么材质,只觉得非同凡品。他轻轻拔开软木塞子,一股更为复杂奇异的酒香立刻飘散出来,与菜肴的香气交织,却丝毫不显冲突,反而奇异地提升了整体的食欲。“小烨子,今晚你可以破例来点,”清玄道长朝我眨了眨眼,脸上带着几分得意又几分神秘,“我这个可是真正的好东西哦!寻常时候,我可舍不得拿出来。”说罢,他变戏法似的在自己面前摆开了八个同样材质、只是小了很多倍的紫色杯子,然后小心翼翼地往每个杯子里倾倒了半杯酒液。那酒液呈现出一种琥珀般的金黄色,粘稠而挂壁,一看便知不是凡品。“这酒,可是有些年份了,”他一边倒酒,一边絮叨着,脸上满是珍惜之色,“不是看在你和这几个小兔崽子明天就要下山了,我还真舍不得启封。这酒啊,酿起来不容易,里面的几味药材,更是费了老鼻子劲才凑齐的。你们几个小子可别给我牛饮了,暴殄天物!得慢慢品,细细咂摸,才对得起我这番心血。”大表哥和清玦道长对视一眼,脸上都露出一种“果然如此”的会心笑容,显然深知这酒的来历和珍贵。他们也不多话,几乎是同时端起了面前的酒杯,没有丝毫犹豫,一仰头便将那半杯酒液尽数倒入口中。酒液入喉,两人的表情瞬间变得极为丰富,先是同时龇牙咧嘴,仿佛被某种极强的力道冲击,随即又眯起眼睛,嘴里发出“啧啧”的赞叹声,一副回味无穷、痛并快乐着的模样。这一幕看得清玄道长直接拍起了大腿,心疼得直抽冷气:“哎!哎!哎!我说什么来着!给你们喝简直就是浪费!驴饮!牛嚼牡丹!暴殄天物啊!真是暴殄天物!”他痛心疾首的样子,倒有七八分是真心的。围坐在旁边的我们几个小辈,见状想笑又不敢大声笑出来,只好拼命低下头,肩膀不住地耸动。学着他的样子,我们也端起了酒杯,不过不敢像两位师长那样豪迈,只是小心翼翼地抿了一小口。我也跟着端起那小小的紫色酒杯,凑到唇边,一股清醒但并不刺鼻的酒香就冲入了鼻腔里,很好闻,浅浅地呷了一口。酒液入口的瞬间,第一感觉是极致的丝滑,仿佛不是液体,而是一匹温润的绸缎滑过舌尖。紧接着,一股难以形容的甘醇厚重感在口腔里弥漫开来,复杂而和谐的香气层层绽放,有果香,有蜜香,更有一种深沉的、仿佛积累了岁月精华的陈酿气息,口齿留香,久久不散。令人惊奇的是,其中蕴含的药味并不浓烈刺鼻,而是巧妙地融入了酒体的醇厚之中,反而增添了一种奇妙的层次感。然而,最奇特的体验发生在酒液咽下的那一刹那。仿佛有一小团温暖的火焰顺着食道滑入腹中,随即猛地炸开,化作一股汹涌却不狂暴的暖流,瞬间冲向四肢百骸,通达每一处末梢。这股暖流所过之处,带来一种难以言喻的舒畅感,仿佛疲惫的身体被彻底熨帖开来,就好像有一股新生的力量都正在被引动,随之欢快地加速流转起来。这感觉太过奇特鲜明,让我不由自主地轻“咦?”了一声。“是好酒吧?”清玄道长立刻捕捉到了我这声惊叹,转头看向我,脸上的心疼神色瞬间被一种巨大的骄傲和满足所取代,仿佛找到了知音。“嗯嗯!”我忙不迭地点头,真心实意地赞叹,“好奇特的酒!感觉……感觉整个人都暖起来了,很舒服!真是好酒!”听到我的评价,清玄道长更是眉开眼笑,得意地捋了捋并不存在的长须:“算你小子识货!这杯‘紫蕴暖生浆’,可不是白叫的!”经此一出,饭桌上的气氛彻底活跃开来。最后一点拘谨也消失无踪。“来来来,动筷子动筷子!这鸡再不吃可就真凉了!”清玦道长笑着招呼大家,自己率先夹了一箸鲜嫩的青菜。黑哥早就盯着那叫花鸡眼睛发直了,得到许可,立刻伸出筷子,目标明确地直奔另一只肥美的鸡腿。却不想,小振臻动作更快,筷子如闪电般出击,精准地夹住了黑哥看中的目标。“嘿!你小子!”黑哥眼睛一瞪,作势要抢。小振臻嘿嘿一笑,灵活地躲开,却把夹到的鸡腿放到了清玄道长碗里:“师父,您辛苦,您先吃!”清玄道长愣了一下,随即笑得见牙不见眼,指着小振臻对众人道:“瞧瞧!瞧瞧!就这小子最精!知道先贿赂我!”话虽这么说,却明显很是受用,美滋滋地啃了起来。黑哥哭笑不得,只好转而进攻另一块丰腴的鸡翅。涛子则默默地给每个人碗里都布了一些菜,包括那醉虾和时蔬,动作细致周到。小振臻拿起酒葫芦,又给众人的杯子里续了半杯,这次连清玄道长也没再嚷嚷浪费,只是眯着眼,享受地嗅着酒香。,!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桌上的气氛愈加热烈融洽。叫花鸡被撕扯分食,露出鲜嫩多汁的鸡肉,混合着荷叶的清香和泥土的厚重气息,令人食欲大开。醉虾的酒香清冽,虾肉q弹甘甜,别有一番风味。简单的时蔬也因食材新鲜和火候得当而变得异常美味。大家边吃边聊,话题天南地北。清玄道长和清玦道长开始忆往昔,说起他们年轻时跟着师父闯荡江湖的趣事和险事,听得我们几个小辈惊叹连连,心向往之。大表哥此时也没了往昔大家长丝的威严,倒是偶尔插几句,往往一针见血,不是揭清玄道长的老底,就是笑话清玦道长做过的糗事,引得众人哄笑连连。黑哥和小振臻为了最后一块鸡胸肉“争抢”起来,筷子打架,最终那肉却“不小心”掉进了我的碗里,两人同时嘿嘿坏笑,引得满桌大笑。涛子依旧话不多,但脸上始终带着温和的笑意,不时为大家斟酒添茶。灯光温暖,映照着每一张带笑的脸庞。酒杯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交谈声、笑声、咀嚼声混杂在一起,充满了这间不算宽敞的堂屋。空气中弥漫着食物诱人的香气、酒香,还有一种名为“团聚”的温暖气息。这一刻,所有的烦恼、未来的不确定性似乎都被暂时隔绝在外,只剩下眼前的欢声笑语和真挚情谊。然而,欢乐的时光总是流逝得飞快。当桌上的菜肴被消灭大半,酒壶也渐渐见底时,一种淡淡的、难以言喻的离愁别绪开始悄然弥漫开来。笑声渐渐平息,交谈的节奏也慢了下来。:()我当护道者的那些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