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我被缓缓推出屋门,迎向院中那片初升的阳光时,只觉得整个人都被一层暖意温柔包裹。晨光透过老槐树的枝叶缝隙,斑驳地洒在身上,像是被一双无形的手轻轻抚摸,连日来身体里的滞重和寒意仿佛都被这光芒驱散了。清玦道长正坐在青石凳上,端着一只紫砂小杯,慢悠悠地品着茶。见我出来,他眉眼舒展,眼中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他放下茶杯起身走近,宽大的道袍随风轻动,带来一阵淡淡的草药香。“感觉如何?”他声音温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穿透力。我稍稍活动了下肩膀,老实回答:“浑身轻松多了,就是……还有些说不出的别扭,好像身体不是自己的似的。”清玦道长闻言轻笑,捋了捋下巴上那撮修剪整齐的胡须:“正常,洗经伐髓都这样。经络重塑、气血重整,哪能没点不适应?等你完全恢复,自然就明白其中的好处了。”这时大表哥也从屋里走了出来,见到我,他紧绷的脸上终于露出一抹释然:“看来效果不错。”“那当然,”清玦道长不无得意地接口,“我出手,哪有差的道理?”大表哥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夸你两句就上天了。”随即转向我,语气变得认真许多:“小烨子,一周后下山,有问题没得?”我不由一愣:“这么快?我的伤还没……”“没得事,”清玦道长抢过话头,信心满满,“我给你配的药,别说一周,再重的伤也给你拉回来。”我点点头,心里却五味杂陈。一方面是对回家的渴望,另一方面却是对未来的隐隐不安。不过,现在嘛,我没搞懂——这个“洗经伐髓”到底是什么?犹豫了一下,我还是开口:“对了,清玦表哥……你说的洗经伐髓,到底是什么?”几人闻言相视一笑,仿佛我问了个再可爱不过的问题。“这个啊,”清玦道长端起茶杯,笑得意味深长,“就是字面意思。具体如何,还得你自己慢慢体会。”接下来的几天,我每天都在浓郁的药香中度过。清玦道长亲自为我调配每一次药浴,木桶中的药液色泽深沉,热气蒸腾间弥漫着难以名状的草木气息。每次浸泡其中,都仿佛经历一场冰与火的洗礼——初入药汤时是钻心刺骨的灼热,仿佛有无数根细针扎进经脉;待到药力渗透,又化作一股温润的暖流在四肢百骸中流转,痛苦与舒爽交织,每一次出水都像是蜕去了一层旧壳,能清晰地感觉到身体日复一日地变得轻盈、通透。又是一天的药浴:“小表叔,你是不知道,”黑哥一边啃着山里采的野果,一边蹲在木桶边和我唠嗑,“当初我洗经伐髓的时候,疼得我哇哇大叫,差点没把道观的屋顶给掀了。”小振臻正在一旁捣药,闻言插嘴:“那说明小表叔资质比你好噻!”“去你的,”黑哥反手就是一个脑瓜崩,“说得好像你没叫一样?不知道是谁当时哭爹喊娘的~”“我、我那是配合气氛!”小振臻捂着后脑勺,嘴上却不服输,“我晓得你就是嫉妒我比你聪明哈?不准打脑壳,再打我就冒火了哈!”黑哥咧嘴一笑,故意又伸手过去:“咦,我怕你冒火?你就是冒烈火我都不得虚。”“哼!也就是我打不赢你,要是打得赢,你看我收不收拾你!”小振臻挺直了腰板,语气强硬,话却怂得可爱。我忍不住笑出声来。这些天,有他们在,再难熬的药浴也变得不那么漫长。他们的斗嘴、嬉闹,让这大山脚下的房屋里充满了生机,也让我暂时忘却了身体的痛苦和心里的迷茫。转眼已是我药浴的第六天。夕阳西下,天边铺开了绚烂的晚霞。我坐在小院的木围栏边,望着远处连绵的山峦,心绪渐渐飘远。离家已近一个月了。从最初受伤昏迷,到后来言语不清、行动不便,每一次父母来电,我都只能以“任务在身”匆匆带过。他们未必全信,却从不多问,只是反复叮嘱我照顾好自己。我想念父亲做的红烧肉,想念他爽朗的笑声——他总是能瞬间点燃整个屋子的气氛,朋友遍布大街小巷。也想念母亲,她脾气是急了点,是典型的川渝女性,刀嘴豆腐心,做事风风火火,可对我们姐弟俩,却永远藏着说不尽的温柔。还有单位。离开这么久,支队长虽然照顾,可那个素来与我不对付的政委,怕是早就备好了不少“小鞋”。不过这些职场纷扰,此刻想来竟也有些遥远。反倒是那个身影,那个带着栀子花香的身影,总在不经意间浮现在心底。好几次,我拿起手机,点开那个熟悉的秋秋头像,输入又删除,最终还是没有发出任何消息。有些界限,一旦越过,就是对所有人的不负责。山风轻轻吹过,带着傍晚的凉意和远处松涛的声响。我正沉浸在思绪中,一个身影走近,挡住了些许余光。我抬头,是大表哥。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他还是像我记忆中那样,话不多,却总能在关键时刻给人力量。他轻轻拍了拍我的后背,随手拎来一张独凳,挨着我的轮椅坐下。“小烨子,我们摆哈龙门阵哇?”“嗯,大表哥,你说。”夕阳的余晖映在他脸上,将他原本硬朗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柔和的暖色。他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斟酌如何开口。“我先问你哈,你好不好奇这次事件的细节问题?比如,你怎么受的伤,背后到底是怎么回事?”我点点头:“说不好奇是假的。只是这些天……我也不知道什么该问,什么不该问。咱们这行,规矩我懂。”大表哥笑了笑,眼中流露出些许赞许:“是咯,你是科班出身,保密原则刻在骨子里。不过有些事情,你也该知道。我捡些能说的告诉你,其他的……你就自己琢磨琢磨。”他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笑容里有些无奈,也有些深意。“好。”我慢慢坐直身体。这几天的药浴效果显着,我已经能做一些小幅度的动作,更能清晰地感受到身体内部那股蓬勃的新生力量——伤口愈合的速度快得惊人,力气也一天天回来。“你还记得你受伤前的事吗?那次我们遇袭,表面上看是针对整个队伍,但实际上……对方是冲着你来的。”我心里一震,虽然早有预感,但被直接点破仍是另一番感受。“你还记出任务的第一天那个晚上,最开始到达目标地点时,你为了救小振臻他们,在极短时间内开了七枪,击伤七个罪犯。”我点头。那一幕我记得很清楚:夜色浓重,还下着雨,视野极差,全凭经验和感觉出手。为确保不伤及性命,每一枪都刻意避开了要害。“问题就出在这里。当时你若直接击毙了那个人的话,后面或许就没那么多事了。”我皱了皱眉,隐约捕捉到了什么:“难不成……我击伤的人里,有身份特殊的?”“聪明!”大表哥眼中闪过一抹锐光,“这么快就猜到点子上。那七个人里混着几个小八嘎,其中有一个叫石井泰健的,来头不小。他是倭国国内颇有名气的阴阳师石井浑旦的亲侄儿。石井浑旦无妻无子,把这侄儿当亲儿子养。”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有些古怪,像是在强忍笑意:“而这个石井泰健呢,运气也是‘好’得不得了。你那一枪,不偏不倚,正好打到了他……这里。”大表哥伸出手指,指了指我的裤裆位置。我顿时愕然:“不是吧?!大表哥,这绝对是意外!当时黑灯瞎火的,我能瞄准个大概轮廓就不错了,怎么可能特意打那种地方?!”“我晓得,我晓得。”大表哥终于忍不住笑出来,“那种情况下,能打中目标已属不易,更何况是那种‘刁钻’的位置。只能说天道好轮回了。”他笑了几声,脸色逐渐恢复严肃:“后来,小傅他们突击审讯得知,那晚我们并没有把在场的犯罪分子一网打尽。外围还有不少小八嘎在暗中监视。所以你击伤石井泰健的消息,很快就被传回了倭国内。”我深吸一口气,终于明白了症结所在。但更大的疑惑就是,即使知道石井泰健被击伤抓获了,但又是怎么知道我身份的呢?“小傅后来私下告诉我,你极可能被小八嘎的阴阳师盯上,按照他们睚眦必报的性子,报复是迟早的事。只是没想到他们的动作这么快、这么准,不但迅速锁定了你,还能精准掌握我们的行动路线和时间。要说内部没有人泄露消息,鬼都不信!”大表哥的脸色沉了下来,语气中压抑着怒火:“这些该被雷祖劈死的汉奸走狗!怎么就死不绝呢?多少兄弟的血泪教训,还换不来一点清净!”山风似乎也在这一刻变得冷冽起来,吹得院中的老树沙沙作响,仿佛在附和着他的愤懑。“后来的事,你差不多都知道了。他们为了阻止我们去破阵,沿途设下埋伏,其中一条死命令就是——务必取你性命。根据小崔事后还原的情况,你在整个行动中,至少被针对了三次。”我默默点头。那几次险死还生的经历,此刻回忆起来依旧清晰得可怕。“老话常说,可一可二不可三,老祖宗的话总有道理。第四次……是你自己主动迎上去的,虽然前提是救人。”大表哥转过头,深深地看着我,“万幸,你挺过来了。真是万幸。”夕阳已经完全落到了山后,天边只剩下最后一抹暗红色的霞光。院子里没有点灯,光线昏暗下来,我们的脸都隐在渐深的暮色里,看不真切表情。沉默了很久,我才轻声开口:“大表哥,如果我说,我原本是醒不过来的……你信吗?”他明显愣了一下,侧过头来看我,目光在昏暗中格外锐利:“哦?这里面还有别的缘由?”“嗯。”我望着远处起伏的山峦黑影,声音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被炸飞的那一刻,我觉得自己轻飘飘的,好像挣脱了什么束缚,接着就被关进了一个漆黑一片、绝对安静的地方。没有光,没有声音,甚至连时间都感觉不到。我想出去,却怎么也找不到路……直到后来,你师父出现在我面前。”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我能感觉到大表哥的呼吸微微一滞。神情也是无比震惊。我甚至都感觉到他的气息仿佛在这一刻都发生了变化。“他说我的魂魄已经不全了,散落得到处都是。他帮我一点点收拢、安抚,我才慢慢又有了意识,就像是……就像是重新被拼凑起来一样。”我说完,院子里陷入了长时间的寂静。只有晚风吹过树梢的呜咽,和不知名的夏虫偶尔鸣叫。良久,大表哥才缓缓吐出一口气,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奇怪……你居然还记得这些?按理说,魂魄离体又重聚,期间的记忆大多模糊混乱,甚至完全遗忘。你能记得这么清楚……真是异数。”“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还记得。”我老实回答,“但那些感觉,太真实了,不像梦。”“嗯……”大表哥沉吟着,“这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你回来了。”又过了一会儿,他再次开口,语气变得前所未有的凝重:“小烨子,既然话说到这个份上,我也不瞒你。从你被卷入这次事件,尤其是经历了魂魄重聚、洗经伐髓之后,你的命格……已经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你恐怕……再也回不到原来的命途了。”我心里先是一紧,随即却又莫名地松弛下来,甚至有一丝好奇:“那我原来的命途,该是什么样的?”“你原本的命格,”大表哥望着暗下来的天空,声音悠远,“是官运亨通、平步青云之相。虽中途偶有波折,但总能遇难呈祥,最终逢凶化吉,福泽子孙,可以说是一条金光大道。”我听了,不禁哑然失笑:“就这个啊?说实话,大表哥,我对当官没什么执念。那个圈子里的算计、奉承、虚与委蛇,我看着就累。我这性子,估计没爬上去就得先把自己憋屈死。”:()我当护道者的那些年